原創/婉兒
我靜靜地躺在床上,氣喘吁吁,冷汗直流。“煐兒,煐兒……你快回來吧!我的女兒,你在哪兒呢?”
“夫人,你不要多想了,該吃藥了。”一個英國女護士輕聲地對我說。
“煐兒,煐兒,煐兒……”我仍然忍不住地呼喚,淚水順著面脥滑落了下來……
我是一個中國人,卻有家難歸!我是一個母親,卻見不到自己的一雙兒女。我是一葉扁舟,隨波逐流,孤單寂寞。時光永遠不會倒轉,人生永遠不會改寫……
我的名字叫黃逸梵,這不是我的本名,我的本名叫黃素瓊,是父親黃宗炎的遺腹女。我們黃家也是一個世代官宦之家,門庭顯赫,祖父黃翼升是清末長江七省水師提督,人們通常稱軍門黃翼升。1894年,我的祖父去世了,他只有一個兒子黃宗炎,也就是我的父親。我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在我出生的時候他老人家已經駕鶴西去了……
父親與他的元配妻子一直沒有子嗣,為了延續黃家的香火,父親在赴廣西出任鹽道前,由家人作主從長沙家鄉買了一個丫頭給他做妾。不料想,就在這個妾室有孕之時,我父親竟意外染上瘴氣去世了,年僅三十歲。
父親亡于盛年。大家族里是非多,人情薄如紙。我父親尸骨未寒,族人便成群結伙地闖進了我家,向我的大娘索要帳薄,田產,房契……
“你們當家人走了,他沒有子嗣,所有的房契,地契理應歸我們所有。”族人咄咄逼人,將大娘團團圍住。
“誰說老爺沒有子嗣?他的小妾正懷著身孕呢?你們要家產還為時過早,不如等到這個小妾生養了再說吧!”大娘也是一個見過世面的女人,她面對著一群如狼似虎的族人,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地說道。
“如果生下來是個女孩子呢?”族人依然不依不饒。
“如果生下是個女孩子,那就是我的命不好,你們也不用趕,我與那個鄉下女人立刻卷鋪蓋走人!”
族人面面相對,不知可否。
“你們已經等了那么久了,再等幾個月又有何防?”大娘說道。
族人們散了。什么骨肉同胞,在金錢面前一文不值!這是中國大家族的劣根性!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全族的人都在關注著我母親的肚子。
“哇啦,哇啦……”“生了,是男是女?”黃家的族人急切地詢問道。
“是個女孩子。”族人們興奮不已。“這是天意啊!帳薄,地契,快拿出來,聽見了沒有!快拿岀來……”正在族人們鬧得不可開交之際,一個丫頭又來亶告:“姨娘又生了,是一個男孩子。”
原來我母親生了一對龍鳳胎。竹籃打水一場空,族人們都傻了。大娘高興極了,直念老天保佑。“你們都給我滾!”族人們失望地走了。我的弟弟成了黃家的功臣,而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女孩。
幼年時的張愛玲與張子靜
痛啊,痛啊……不要,不要纏了!”在我四歲那年,按照當時的風俗,我被家人硬按在椅子上,纏了小腳。任憑我哭得撕心裂肺,可絲毫打動不了大娘的心。“好女孩都要纏足的,三寸金蓮才好看呢!”“乖乖,你忍著點,我們都是為你好啊。”我大娘與母親都這么說。
同樣是人,我弟弟可以在外面玩耍,而我卻要忍受纏足之痛!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
弟弟黃定柱可以去震旦學院讀書,而我只能在家讀私孰,《烈女傳》,《女兒經》,“你是一個女孩子,哪能出去讀書呢!”大娘厲聲喝道。又是因為我是一個女兒身,為什么,這是為什么呢?
我就是不甘心。
一轉眼我己經22歲了,在那個年代我早已過了適婚的年齡。“素瓊,我們已經為你訂好了一門親事,對方的名字叫張志沂,張家與我們家一樣也是名門望族,你們的婚姻可謂是門當戶對。”大娘笑吟吟地對我說著。我則是一臉茫然,不知所措的聽著。我就要做新娘了,那個男的長什么樣,人品怎么樣,可否有才華,我統統不知道。家人都喜滋滋地為我忙碌,在他們看來我與張家的婚姻是“金童玉女”般的姻緣,門當戶對,才貌般配。我靜靜地坐在屋里,望著忙碌的一家人,仿佛在看一場戲……
黃逸梵一雙小腳走遍天下
“素瓊,張家公子是一位讀書人,為人很斯文的,你放心好了。”大娘笑著對我說道。
“讀書人,性情好,人斯文……”我聽了大娘的話,也不由動了心。“或許這真是一個好姻緣呢,我在家中受夠了男女不平等的苦,真希望能沖出這個牢籠呀!”兒女婚姻向來是由父母作主的,我父親不在了,大娘自然就是我的大家長了。我在心中默默地祈禱。
“愿上天眷顧,給我一個如意郎君吧。”
鞭炮齊鳴,花轎迎親,我穿著華麗的新娘裝,滿懷心事,又滿懷期待地上了花轎。
花燭夜,新房內,那個叫張志沂的男人用一把如意秤挑開蒙在我頭上的紅蓋頭,“果然長得很斯文……”大娘沒有騙我,我的心又在跳了,我不禁抬起頭來望著眼前這個男人……“我就要與這個男人共度一生了!”
婚后的日子里我們確實過過一段甜蜜的歲月,可是這樣的時光實在是太短了。張志沂是典型的遺老,他每天除了吟誦詩詞外,一無所長。大概是懷念過去的時光,張志沂每吟完一段文章,總要長嘆一聲,一步三嘆氣,一臉的憂郁,一身的富家冷公子模樣。
“志沂,現在已經是民國,你也要岀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能干什么,我不想看什么,我什么都不想……”
他總是這個樣子。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我們夫妻之間愈走愈遠,同床異夢,百無聊賴……
“這不是我要的生活。”
我懷孕了。
張志沂依舊在家的庭院里背著古詩。我倚在門邊看著他的樣子,淚水不由地流淌出來。
這不是因為愛而生的孩子,她依然出生了。“少奶奶,你生了一個好漂亮的小女孩呀!”
下人在為我道喜。我閉上眼睛,一語不發。
這的確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女孩子,她呀呀學語,她的小手牽著我的手,我抱著她嬌小的身軀,淚水又流淌了下來:“我決不會讓你受我所受的苦了,我一定要讓你接受高等教育,我的女兒呀!”
張志沂望著女兒,臉上有了一絲笑容,他撫摸著女兒,笑著對我說:“素瓊,我為我們的女兒取名叫張煐,你看好嗎?”我驚喜地望著他,內心又充滿了希望。“也許有了女兒,志沂會改變自己的。”
我又失望了,一切都沒有改變,反而更糟了。志沂與我那個弟弟成了好朋友,他們一起去嫖妓,吃花酒,揮霍無度!
“志沂,你是我的丈夫,你怎么可以這么做呢?”
“一個富家子弟,去外面吃花酒,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少管我的事。”
我心碎了,抱著女兒哭著說:“煐兒啊,我寧可不要生下你,我苦命的女兒呀!”此時的我的女兒正在發燒,她得了傷寒,渾身上下燒得滾燙!女兒生病了,父親卻要去吃花酒,我哭得淚水都干了。
在張家,只有小姑子張茂淵同情我,理解我,我們不是姐妹卻勝似姐妹。
中國的五四運動爆發了,新思想新觀念沖擊著每一個人……“嫂子,現在天變了,我們女人也能做大事了!”小姑子興奮地說著。
“你們少談這些男女平等的事情,素瓊,你是我的妻子,少打聽外面的事,知道了嗎!”丈夫對我吼道。
我的心已經麻木了。
我又懷孕了。“素瓊,你這次一定要生個男孩,為我們張家添丁!”我不言不語。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我生了個男孩。“這個孩子長得太漂亮了,可惜是個男娃,若是一個女娃,一定是個美人胚子。”大家都這么說。丈夫為這個兒子取名為“子靜。”
我身心疲憊,什么都不愿說。
“素瓊,我納了個姨太太,我們家又多了一個人服侍我了。”丈夫對我說。不久之后,那個女人進門了。更加糟糕的是,丈夫不僅娶了姨太太,居然還染上了鴉片……
這個家我再也呆不下去了,我快要窒息了,我是一只鳥,一只想飛的鳥。恰好此時,我大娘去世了,黃家分家了。我弟弟黃定柱分得了房產與田產,而我則分得了幾大箱子的古董。
“嫂子,我決定出國留學了,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小姑子滿臉興奮地告訴我。
“要,要,我要飛了……”我決定帶著一箱古董以陪讀的名義隨小姑子一起去法國留學。
法國,我來了!
在這個國度里,空氣都是自由的,我結識了很多朋友,見到了很多新事務,我跟徐悲鴻學習畫油畫,我去雪山上滑雪,人人都說我比小姑子張茂淵滑得更好……
“煐兒,子靜,我的孩子,你們可安好?”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思念如潮水般涌向心頭……“我是一個母親呀!”我討厭這個家,這個男人,可我想孩子……
一晃眼就五年過去了,我在法國收到了丈夫的一封信一一
素瓊,我已將那個女人趕出了家門,還是你好,我想你,孩子們也想你,你快回來吧!
信中同時附上一張照片和一首七絕詩一一
才聽律門金甲鳴,又聞塞上鼓鼙聲。
書生自愧擁書城,兩字平安報與卿。
張志沂在信中向我表示了和好之意,又承若自己一定會戒掉鴉片,重新做人的。我心動了,我想家了,我與小姑子一起回了國。
“小姐,小少爺,這就是你們的母親呀,快叫媽呀。”傭人催促著兩個孩子。“媽媽……”
女兒輕聲地叫了我一聲,兒子木然地望著我……我張開雙臂擁抱著他們,仿佛抱住了整個世界。
我與丈夫商量后決定搬到一處花園洋房居住,“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吧?”我在心中默默地祈禱著。我在家中的院子里種了花草,買了一大堆的兒童讀物,還教我的女兒彈鋼琴,畫油畫,學英文。“煐兒,我要把你培養成新時代的女性。”我這么想著。
在法國時,我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黃逸梵,從此以后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黃素瓊這個人了。我想與家人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失望,又失望了,張志沂故態復萌了,他又開始吸食鴉片了,而且抽得更兇了……我們又開始爭吵不休。忍無可忍,我向張志沂提出了離婚。
離婚后的我又一次遠度重洋。離婚時我只有一個要求,一定要讓我的女兒接受高等教育。
“子靜是個男孩子,張家的種,張志沂應該會培養他的吧!”后來的事情證明我又錯了……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我一個女人孤身在外,舉目無親,只能變賣古董為生。我嘗試著找過很多次工作,可是由于主觀與客觀原因,都以失敗告終!也許回國會好一些吧!我又回來了。
女兒知道我回來了,很喜歡,她時常會到我這兒來待上一段時間。“煐兒,你一定要自強,一定要出國,看看外面的世界。”“媽媽,我現在已經有了一個英文名了,中文譯音叫“愛玲。”張愛玲,我不知道這個名字將在以后的歲月中震動中國乃至世界文壇……
“愛玲,這個名字取得好。”我笑了一下,女兒也笑了。
我不曾想到,女兒回到張家后,竟遭到了滅頂之災!張志沂離婚后,不甘寂寞,又續娶了一位新夫人一一孫用番。他們夫妻倆都是老煙槍,可謂是志同道和了。
煐兒與這個繼母原本就合不來,回到家后就與孫用番為去我家的事起了爭執,孫用番向張志沂告了我女兒的狀,張志沂毒打了煐兒,并且還把她關了起來。這一關就是半年,煐兒差點因痢疾而死!我為了女兒日夜哭泣,小姑子前去張家求情,不料卻被她哥哥打了一頓,從此他們兄妹倆再無交集。
最后煐兒終于在女傭的幫助下逃出了張家。女兒找到了我,我對女兒說,我給你兩條路:
一是用錢打扮自己,嫁人。二是用錢去讀書,但沒錢打扮了。煐兒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第二條路。不愧是我黃逸梵的女兒啊!我為她請了高級家教,教她如何做一個淑女,教她如何打理自己的生活。
其實此時的我已經交了一個美國男友,他高大英俊帥氣,我們的感情真的很好的。但是為了我的女兒,我放棄了與他結婚的念頭,我們只能做一輩子的好朋友。“煐兒這個孩子太敏感了,她不可能接受這個男人的。”我的心很難過,但只能如此……
我教煐兒針線活,教煐兒上街認路。也許是打小就被一群下人侍侯慣了,煐兒在自理能力方面特別的弱……“早知你那么沒用,當初就不該仔細照看你的傷寒病,你活著就是害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這樣對待我的煐兒的。煐兒連釘個鈕扣都不會,將來可怎么辦呢?我的焦慮不安有誰能懂呢?
“媽媽,能給我一些錢嗎?今天我想去參加一個同學聚會。”
“我不是告訴你了嗎?要讀書就沒錢做別的事,你要錢可以再回你父親那里去,他會收留你的。”我又對自己的女兒說了不該說的話了。生活的窘迫壓得我透不過氣來,我的心情亂糟糟的,一不小心就又傷了自己的女兒。
我的兒子子靜來找我了,他還是那么的瘦,抱著一雙我送他的球鞋。“媽媽,姐姐走了,我好孤獨,我想跟你過。”子靜眼淚汪汪地對我說。“不行,我的能力只能培養你姐姐一個人,你是張家的種,還是回?到你父親那邊去吧!”我拒絕了兒子的哀求……
我女兒以優異的成績獲得了出國留學的機會,可是因為戰爭,她只能選擇去香港大學學習。
“媽媽,這是我獲得的800塊獎學金,都給你了。”煐兒把錢交給了我。我對不住煐兒,我把這筆錢輸了,全輸在麻將桌上了。
太平洋戰爭爆發了,我的美國男友在新加坡被日軍的飛機給炸死了!
“親愛的,我恨啊……世界對我太殘忍了。”我離開了中國,開始了一個人的旅行……
我去過很多地方,我還在印度做過尼克魯女兒的私人家教。我的一雙小腳照樣可以走遍世界。可我的心卻是空的,處處是家,處處無家。
煐兒在上海以張愛玲的筆名發表了小說,成了一個知名作家。我在國外什么都不知道……
戰爭終于結束了,我又回來了。內戰爆發了,為什么我們的國家總是這么的不太平呢!我又要開始一個人的旅行了。
“這是二兩黃金,是我還給你的恩情,從此以后我們母女倆的帳清了。”煐兒冷冷地對我說道。
我哭了……
我在英國這個陌生的城市里,一個人孤獨地生活著,我的一生都在飄泊。
終于有一天,我病倒了,病得很嚴重。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我一個人躺在醫院里,一個親人都沒有……“你們拿筆來,我要寫信,我要見我的女兒……”我知道煐兒在美國,又結了婚了……“煐兒,煐兒,我的煐兒,你快來吧……”我不停地呼喚著煐兒的名字,我勉強挺著一口氣,我要見我的煐兒……
煐兒沒有來,她沒有錢來英國!
“煐兒,煐兒……”我已經精疲力盡了,生命之火在漸漸地熄滅……“夫人,請你安靜些,你不能再說話了。”英國女護士輕輕地說道。
“煐兒,煐兒,煐兒……”英國護士緩緩地拉上了窗簾。夜深了,燈關了,我睡了。永遠地睡了。
“煐兒,我不是一個好母親,我給你留下了一小箱古董,我的煐兒……”
注:1957年9月,張愛玲的母親黃逸梵孤獨地在英國倫敦去世,享年61歲。
黃逸梵給張愛玲留下的一小箱古董陪伴張愛玲度過了在美國最艱難的時光,可憐天下父母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