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水準的必需經濟,對人生是有其積極價值的,可是不必需的超水準經濟,卻對人生并無積極價值。不僅如此,甚至可成為無作用,無價值,更甚則可產生一些反作用與反價值。此種經濟,只提高了人的欲望,但并不即是提高了人生。 照人生理想言,經濟無限向上,并不即是人生的無限向上。抑且領導人生向上者,應非經濟,而實別有所在。此一觀點,實乃中國人對于經濟問題之一項傳統觀點,其在中國經濟史之發展過程中,甚屬重要。 我們要研究中國經濟史,必須先著眼把握此點。此亦中國歷史所具特殊性之主要一例。……
中國古人,似乎很早就覺悟到我上面所說低水準經濟之積極價值方面去。正為對于人生的低水準經濟需要易于滿足,于是中國歷史很早就輕松地走上了一條人文主義的大道。中國的人文主義,亦可說是人本位主義。因此中國歷史上各項經濟政策,亦都系根據于其全體人群的生活意義與真實需要,而來作決定。農業經濟,最為人生所必需。其它工商業,則頗易于超出此必需的水準與限度以外,而趨向于一種不必需的無限度的發展。 如現代資本主義社會般,人生似乎轉成追隨在經濟之后。經濟轉為主,而人生轉為副,這是本末倒置了。
中國的歷史傳統,常能警惕地緊握著人生為主而經濟為副的低水準的經濟觀。故談及經濟問題時,常特別注重于“制節謹度”這四個字。節與度即是一水準,制與謹則是慎防其超水準。中國人傳統意見,總是不讓經濟脫離了人生必需而放任其無限發展。此項發展,至少將成為對人生一種無意義之累贅。 一部中國經濟史,時常能警惕著到此止步,勒馬回頭,這是一大特點。……
無論富與貧,同樣不該超水準,而此水準則以人生的理想為依歸而樹立。人都該能活著,而尤該活得近理想。……僅知有經濟,不知經濟以外有人生,則富必然會驕,因驕而生出人類相與之不和與不睦來。這些不和不睦,卻非經濟所能解決。……道義乃人生所必需,功利則往往有不必需又超于必需之外者,故當以道義為經濟立限度。偏重功利,則易趨于無限度。
——《中國歷史研究法》
宋人所著《太平廣記》一書,其中所載瑣事軼聞,大可想見在當時中國各地之商業情況,足可打破我們所想象中國永遠留在農村社會之一假想。我們盡可說,中國工商業一直在發展情況下繁榮不衰,惟遇到達社會經濟物質條件足以滿足國民需要時,中國人常能自加警惕,便在此限度上止步,而希望轉換方向,將人力物力走上人生更高境界去。故中國歷代工商業生產,大體都注意在人生日常需要之衣、食、住、行上,此諸項目發展到一個相當限度時,即轉而跑向人生意義較高的目標,即人生之美化,使日用工業品能予以高度之藝術化。遠的如古代商、周之鐘鼎、彝器,乃至后代之陶瓷、器皿,絲織、刺繡,莫不精益求精,不在牟利上打算,只在美化上用心。即如我們所謂文房四寶,筆精墨良,美紙佳硯,此類屬于文人之日常用品,其品質之精美,制作之纖巧,無不遠超乎普通一般實用水平之上,而臻于最高的藝術境界。凡此只求美化人生,決非由牟利動機在后作操縱。又如中國人的家屋與園亭建筑,以及其屋內陳設,園中布置,乃及道路橋梁等,處處可見中國經濟向上多消化在美育觀點上,而不放縱牟利上。 我們治中國經濟史,須不忘其乃在全部文化體系中來此表現。若專從經濟看經濟,則至少不足了解中國的經濟發展史。
——《中國歷史研究法》
錢穆(1895—1990),史學大師、國學大師。著有《國史大綱》《國史新論》《中國歷代政治得失》《中國歷史研究法》等1700余萬字的史學和文化學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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