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蔡寞琰 人間theLivings
在上訴期限的最后一天,我看到了女孩大伯遞交的新證據——已不必用最壞的惡意去揣測了,他就是最惡的。女孩已經確定活不了了,她的大伯才終于坦誠了一回,“我就是要拖死她。”
配圖 |《機器人之戀》劇照
2015年3月,不少花都開了,倒春寒卻使得枝干上又壓上厚厚的雪,路上的車輛走得很小心,我提著一袋文件疾步奔向法院。吸了幾口冷氣,喉嚨嗆得生疼,也不敢再大力喘氣了。
折騰了幾個月,我代理的這樁遺產繼承案還是走到了上法庭的地步。
來法院之前,我去醫院探望了陳曼。女孩15歲,患有急性髓系白血病M2——這個病并非不治之癥,有經濟條件的話,能活命。
陳曼愛美,我經常送她各式各樣的假發,她說自己很幸運,“學校管得嚴,連好看的衣服都不許穿,何況各種顏色的卷發呢。我踩著高跟鞋咚咚咚,比別人早長大。”
看著陳曼一天比一天憔悴,我說不出話來,她卻一直樂觀又懂事,“看著你們為了我跑來跑去,是從心底關心我的,這就夠了。不論官司輸贏,我不怪任何人,要不是生病,我不摻和這些事,多傷人,人都不像人了。”
見我頭發濕了,陳曼讓我拿吹風吹個造型再去法院,“我自己就沒必要去博同情了,都是上一輩的事,他們要是想幫襯早幫襯了。”
其實,在開庭前,法院曾組織過一次調解,那次陳曼去了。法院的調解員說,他雖然是站在中間立場的,但還是希望走出門時,大家還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我只能把話這么說了,希望你們好好想想。”走出法院,陳曼對著我不停地搖頭,“我以后可不可以不要來了,我不想見親人變成猛獸咬人。”
可眼下,這依舊是一場令人窒息的官司。
法庭上沒有外人,全是陳曼一家的家族成員。這么冷的天,本該是一家人圍著火爐話家常的,現在每個人的臉都像被凍成了塊狀。
法官還未宣布開庭,陳曼的父親陳代平就蹲在了地上。場面一度十分尷尬,陳代平4個兄妹有的冷眼旁觀,有的直接開口罵他“太下作,丟人現眼”。法官勸誡無效后,打算喊法警進來,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沖著下面喊,“你們誰趕緊把他扶起來,都一個個的像什么樣。”
我扶起陳代平,連忙向在座的人道歉,順便說了一下陳曼的情況,“第一次化療花了10多萬元,第二次化療的錢還沒湊到,接下來可能還要進行造血干細胞移植。我的當事人作為兒子本該依法繼承父親的財產。身為父親,他心系女兒安危,難免情緒激動,畢竟這不只是一場普通的遺產分配案件,還關系到一個小女孩的生命。”
雖然一碼事歸一碼事,我還是希望法官可以先入為主,在心里給陳曼留個位置。
果然,陳曼小叔的代理律師率先提出了異議,“鑒于當前的情況,孫女無法代位繼承,所以不應討論與本案無關的事情。”律師說話時眼神躲閃,陳曼小叔則在一旁拍手叫好。
隨后,陳曼的大伯、二叔、三叔以及姑姑順勢達成一致意見,“如果陳代平的代理律師再如此胡攪蠻纏,制造話題,影響開庭進度,我們建議將二人逐出法庭,缺席審理。”
我一直努力克制著自己的脾氣,一再告誡自己開庭要冷靜,不要被激怒。但看到陳曼大伯還在環顧左右,問他們幾個是不是要聯名簽個字時,我終于忍不住了,把手里的文件砸桌子上。
他們立刻站起來跟法官說:“您看,他藐視法庭,這樣的人就該吊銷他的執照。”
法官鐵青著臉,看了我一眼,敲了敲法槌,宣布開庭。
法庭上的這些人,我打過不少交道,開始我還想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好話說盡,最終卻發現他們在金錢面前只會裝聾作啞,親情在他們眼里一文不值。
陳曼的父親陳代平原來是一家國企的普通職工,后因廠子效益不好早早下崗。好在憑著家里的關系在鄉政府樓下開了一家打印店,勉強養家糊口。沒幾年,陳曼祖父退休幾年后,店鋪就被收了回去。陳曼的母親是家庭主婦,身體一直不太好。又過了兩年,獨生女陳曼就病了。
陳曼生病時,祖父還在世。陳代平硬著頭皮求父親救救陳曼,他自己沒有房產,老婆每個月要買藥,積蓄花完了不說,能借的地方都借遍了。老人問怎么救,“我的錢為了給你媽治病,都花沒了,到了人還是沒留住,現在只剩這一套房了。”祖父以前當過鄉鎮干部,在市里有一套商品房。陳代平跪了下去,聲淚俱下,“我不孝,現在只能求您賣房了。”
說到賣房,老人有自己的顧慮,“我有5個子女,對你這個老滿(湖南方言,指最小的兒子)算是格外關照了,其他幾個我沒跑過任何關系,他們對我多有不滿,只是不敢說,如果現在把房子賣了,我一個糟老頭睡哪里無所謂,就怕老了,沒有兒孫來送終,那就笑話大了。”
說到底,老人還是怕沒有孫子給他祭拜——在老一輩人那里,小輩中若是沒有男丁參加祭祀,就意味著絕后——此前,每次陳代平求他,老人也都是說,“得一碗水端平,人吶,各有各的命,丫頭命苦。”
陳代平實在沒有辦法了,去求醫院的醫生,用救護車將陳曼送到老人面前,隨行護士也幫著勸,“孩子這么小,我們醫護人員看著都心痛,會全力醫治她的。”
陳曼就坐在輪椅上一直哭,“爺爺對不起,不是我們要趕你走,是死神要帶走我……”
老人終于松了口,同意賣房救孫女,“不過這么大的事,通知一下另外幾個還是有必要的,這是光明正大救人的事,不夠的話我再讓他們每個人都湊點添進去。”
陳代平給父親磕了幾個響頭,陳曼不停地哭,“我真的不爭氣,讓爺爺受委屈了……”
此時陳曼在醫院已經欠費十來萬了。
幾天后,陳代平見到了自己的4個兄妹,他們都來了,連嫁到千里之外的姐姐都趕了回來,一同來的還是4個律師,兄妹幾個一上來便質問陳代平,“這幾年你到底花了父親多少錢,你盡過贍養義務嗎?”同時又數落老人太糊涂,“被人忽悠了大半輩子,要不是我們聞訊趕來,恐怕連棺材板都得讓人給賣了。”
陳代平沒見過這么鐵石心腸的人,“平時照顧老父親都是我,你們侄女現在躺醫院,沒見你們來探望過,人命關天,你們還要搬弄是非,就算是我欠你們的行嗎?”
“你欠我們的還少嗎?老爺子就給你安排了工作,我們在外面打死工。”
“我兒子生病的時候幾時見你來看過?”
“你就是借著女兒生病這個事來霸占家產。”
見他們七嘴八舌,老人半天說不出話來,掙扎著對陳代平說了句,“個個都知道要依法辦事,你也趕緊找個律師吧,看你們誰搞得贏。”隨即就倒了地,好不容易醒來,落下個半身不遂。
“我非常不愿意去求老爺子,在旁人眼里我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都到這個歲數了,其實也想活張臉,把女兒培養出來,不讓他們看笑話。但和陳曼的性命相比,臉面算什么,跪下去又怎樣?”后來,陳代平在病房的走廊里講述這段經歷時,握住我的手泣涕如雨,“你一定要幫我們辦理好相關手續,不能出幺蛾子。”
當我們走進病房時,陳代平竭力做出自然的樣子,陳曼卻大哭起來,“我的爸爸很辛苦,卻絕對不是阿斗。”
陳代平找到我,是2014年的8月。他一再對我強調,我只需要協助他調解各方關系,“老爺子早答應了我,只是暫時被他們攪黃了,賣房的時候,你幫我把一下關,不要被中介什么的給坑了。”
我讓陳代平不要聲張,在和他們對簿公堂之前,不要透露我的身份,重點在于解決問題:既然老人同意賣房救孫女,只要老人同意委托我們將房屋處理了就行了。
陳代平比我大十幾歲,我這樣反復叮囑,后來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可又不得不多說幾句——他看著確實是個老實人,話少脾氣犟,沒多少社會經驗,總是患得患失,對道聽途說的東西卻信以為真。有次他問我,“我朋友告訴說可以把老爺子的房子偷偷拿去做抵押,只要是子女都可以,是嗎?”
我說不可以,他卻若有所思地說,“可是我那朋友說可以。”
我生氣了,問他朋友是做什么的。他說是殺豬的,“但他有兩套房。”
看著他一臉認真的樣子,我倒是能理解那種病急亂投醫的感受,只能勸他決定權最終還是在老人那里。
老人在醫院住了幾天后回來了,中風導致了偏癱,醒來后住不慣醫院,說不能死在外頭,死活要回家,5個子女起先商量說要輪流照顧,但等到人回了家,又個個都說走不開,最后一起出錢請了個阿姨,前提是陳代平不能單獨見老人,“主要是防著你在老爺子面前出陰謀詭計,破壞家庭和諧。”
陳代平氣得撂下狠話,“要不是我還有女兒要照顧,就隨老爺子去了如了你們的意。”這句話后來被他們兄妹幾個當作陳代平咒父親早死的“罪狀”,罵他不孝。
照顧老人的阿姨是老大娘家的遠房親戚,有人來訪時,她被要求第一時間在群里匯報相關情況。等阿姨了解相關情況后,也看不過眼了,陳代平帶我上門的那一次,阿姨特意給我說,讓我不要擔心。
為了打消我的戒備,她還把我拉到一旁,主動說了自己的看法,“我是護工,不是間諜,說他們精明呢,又挺蠢,這時候都不愿守在老人身邊。當然,他們可能怕老人萬一病個幾十年甩不脫,這樣說來還是精明過分了。”
我和老人聊天,老人還是那句話,擔心自己死后,大兒子不會舉靈幡,孫子不會參加祭祀,“我本想把他們兄妹幾個叫來好言相勸的,看來是我太把自己當回事了。要不是我有工資自己養老,恐怕情況還會更糟糕,我說來也是兒孫滿堂,不想死了之后落得個不體面。”
我說陳曼那么聰明懂事,等她好了以后,一定會盡孝的。
“曼曼好是好,可究竟是個女孩,關鍵是老大還說,她那個病是個無底洞啊!”
我勸老人,他的孫子最大的有20多歲了,父輩的恩怨就在父輩手里,小輩不會摻和進來的,現在的年輕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不那么在乎土地房子,都不至于的。
好說歹說,老人終于同意了,護工阿姨還幫我架起了相機。拍攝前,我跟老人說,首先,他可以寫一份委托書,讓陳代平幫他處理房產,所得的錢拿來給孫女治病;其次,萬一事情進展得不順利,可以再簽一份房產贈與的協議,最后再立一份遺囑,雙保險。
我本想自己寫好,將打印稿帶過去讓老人簽字就行,但陳代平卻說,“如果不難寫,就讓老爺子自己弄,在他沒答應之前我們就把文件準備好還是不妥,老爺子在政府部門工作過,寫材料看文書什么的在行,你只要提點一下就行。”
在拍攝的過程中,陳代平又自作主張,非要去外面打電話,說要是第三方證人在場,遺囑才能有效的,見我年輕以為沒經驗,又不好意思開口問,所以要把村長叫來做見證人。
村長來了,表面上客客氣氣的,“我就是過來做個見證人,一定實事求是,錄像就沒必要了。”開口說話前他刻意躲避鏡頭并關了相機,俯身在老人耳旁小聲說了一段話,隨即抓起桌上老人寫好的兩份協議揣兜里,“我還得回去一趟,蓋上村委會公章,文件才顯得正式,有村委會的見證,你們自然有底氣些,等我一會。”只有剩下一份遺書,由于被我拿在手上查驗他沒能拿走。
我總感覺不對勁,不自覺地站門口堵他的去路,“不麻煩村委會了,文件我先看一下,有需要的時候再找你們。”
“怎么著?你還想綁架國家工作人員?”村長掄起衣袖開始拿架子。
陳代平這時又跳出來解圍,“沒關系,有村委會的見證,以后他們就不怎么敢鬧了。”
我沒讓開,想把協議接過來,因為老人簽了字它們就生效了,又想了個托詞,“反正村委會不蓋章就沒生效,不如我先拿回去斟酌一下措詞,到時候再來麻煩您蓋個章。”
村長沒有理會我,怒氣沖沖地推開我,罵罵咧咧地走了。我在窗邊看著他步履不穩,慌亂地騎著摩托車走了,看著那一陣飄起的塵土,心中陡然升起很不好的預感。
老頭似乎是看透了,敲了敲床沿,“我盡力了,這一去是福是禍和我無關了。”說罷便轉過身去。
村長走后,為了保險起見,我想讓老人再寫一份遺囑,可老人卻裝作睡著了,怎么都叫不醒,良久才醒來讓陳代平幫他翻身,嘆了一口氣,眼角有淚,“送律師走吧,老滿啊,你到底性情軟弱,成不了大事的,還不如一個娃娃,以后可不能再怨我了,八字還是得信……”
我真希望自己是敏感過頭了,可事實卻正如我預料的那般。
村長出門就給陳曼大伯打了電話,大伯當即從縣城趕了回來,進屋就把阿姨趕了出去,然后在老人的窗前痛哭流涕,“爹爹,您是要逼死我嗎?”
老人讓老大扶他起來,“送你弟弟和小伙子走吧。”
我起身要走,陳代平還在苦苦哀求,扇自己耳光,老大過去阻止他,“你又是何苦,等下還得回去照顧我侄女。”我本想說點什么,心里卻堵得慌,沉默了一會后聽到一聲冷笑,“我一向敬重你們這些所謂的精英,能搞事,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我們家風淳樸,我真不怕你,要不坐下來喝杯茶。”
我當即起身走了。
第二天,老二、老三、以及嫁出去的老四都相繼趕回來了,幾個人對著陳代平就是劈頭蓋臉一頓罵,陳代平啥話都說不出,還是坐在那里狠狠地扇自己耳光。我聽說他們回來了,主動趕了過去,想懇切地和他們談談,給他們的侄女一條活路。
這幾家的經濟情況都比陳代平要好得多——老大開飯店的,在縣城有兩套房子;老二在一家政府單位做合同工;老三退伍回來后在城里做押鈔員,老四嫁到了外地,自己做會計,老公是單位的部門經理。
可他們嘴上都說不是錢的問題,老大看中的是老人房子的學位,在替他未來的孫子做打算,老二則是想著拿來給兒子做婚房,老三想留著自己住,老四則是單純不服氣,說老人年輕時就重男輕女,“我就想看看老爺子還認不認女兒。”
每個人都把話說得很好聽,都表態“絕不獨占”——
老大提出把房子過戶到他兒子名下,等小孩進了學校,再拿出來給兄弟分。
“房子算我借的,分的時候我那份就不要了,算作利息給你們。”老二同樣說,等兒子順利完婚,他們有了自己的房子,就把房子讓出來,“就差一個婚房了。”
老三則愿出錢買,“反正大家都是親戚,就按老爺子當年買房的價格,我先拿出一筆錢做首付,剩下的分期付款。”
老四沒說要房子,算了一下房子現在值大概在100萬左右,只說“分到我名下至少要20萬”。
開始是老大和老二在爭論,老二說老大胃口太大了,“你兒子還只是在談戀愛,你就火急火燎地想扒灰了。我兒子可是去年訂的婚,現在就等著娶新娘子進門了。”
老大回擊,“你兒子在外面找的什么亂七八糟的女人,我兒媳婦可是金枝玉葉。”
老三又湊起了熱鬧,“果然兄弟大了淡如水,我離婚好幾年了,沒見你們操心。”
陳代平則讓他們消停點,“我才需要錢,不是要貪圖什么,我現在寫借條,當牛做馬都要還,我還不起,陳曼接著還,只要她能活下來,不會讓你們吃一點虧的。”
陳代平一開口,老大他們幾個馬上停戰,調轉槍頭,把火力引向陳代平。
老大裝作苦口婆心的樣子,“老滿,我理解你,事到如今我就不瞞你了,我找人算了命,那丫頭今年這道坎是過不去了,我們就算傾家蕩產也是白搭,不是我們無情吶。”
老二像是在捧哏,“房子給了你,萬一丫頭沒救過來,誰知道你做的什么打算。”
陳代平聽到這些話,氣得要上去打人。我拉住了他,正想開口說話,老三出頭了,向我大聲喝道,“我們家里的事,什么時候輪到一個外人來說?想放屁等大家的律師到齊了,你們扯你們的。今天你闖我家里來,想要干什么,你算什么東西?!”
老人全程都沒有睜開眼,一周后,干脆撒手走了。
我當時以為,老人走了,陳曼就相當于得救了。
只是還有兩件事讓我隱約不安,一是老人居然留下4萬塊錢辦后事,陳曼需要錢治病他說一分錢都沒有,之后又同意委托陳代平賣房,到他去世我都猜不透他到底是什么心思;二是村長的女兒竟然出現在了葬禮上,頭扎白布,白布里頭裹著紅布,這是未過門的新人的祭祀裝扮——原來和老大的兒子談戀愛的就是她。陳代平見了,恨不得拿頭去撞棺材。
我去送了花圈,他家人倒也沒有為難我,否則就是失了禮數。
老大雖然是長子,卻不大認識來客,全家只有陳代平在老家住的時間最長,于是我讓陳代平一定要主動去跪迎來客,尤其要在貴客面前要哭訴父親仙逝、女兒還躺在醫院,真是禍不單行。
有關領導過來吊唁時,直接將禮金給了陳代平,賬房那邊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也就默認了陳代平和他們一塊收禮金,后來的人紛紛效仿,將禮金直接交給了陳代平。
等幾個哥哥反應過來時,滑稽的場面出現了——只要陳代平出去迎客,靈堂里的孝子一個不留,就全跟了出去,陳代平哭,那幾個哭得更兇,仿佛是要刻意蓋住他的哭聲。
老人出殯前一晚,老大為了讓陳代平把收到的禮金交出來,先是在家祭時痛斥家里出了小人,“老父親尸骨未寒,有人恨不得馬上掌權,目無尊長,好不快活。”
第二天清晨,他又把大家伙召集起來,說老人葬他地里的事還沒談妥,“老爺子葬我地里,以后那塊地就成了墳地了,一塊墳地4萬塊,兄弟幾個誰不給就葬誰地里去。”陳代平知道老大是沖著他來的,當即表態,“那就葬我地里,我一分錢不要你們的。”老大便把風水先生推了出來,“那就請老先生重新看地吧。”老先生搖了搖頭左右為難,“我這是聞所未聞,時辰快到了,卻要重新看地,這叫什么事嘛。”
這時,他們的舅舅總算出面了,“好一幫孝子賢孫,各懷鬼胎,那好辦,把尸體掛起來,等熏干了,你們兄弟幾個分臘肉吃,肥的瘦的就不要挑了,我來分,保證公平。”
經舅舅這么一呵斥,老大終于不敢再說什么了,另外三兄弟也消停了。陳代平拿著收來的2萬塊錢禮金往醫院跑,其他三兄弟就寸步不離守在賬房等著分錢。
那天,陳曼在病床上難過極了,“我們不要怪爺爺了,他將最后的情面都留給我了,世態炎涼,爺爺還是善良的,只是抵不過伯伯他們,心里只裝著自己,是不會管別人死活的……爸爸,我們就當爺爺是個慈祥卻沒有任何遺產的老頭好了。”
我對陳曼說,她的祖父就是個慈祥的老頭,也有遺產,一套大房子,位置很好,南北通透,只要有陽光,房子里就暖洋洋的,里面的綠植好久沒有澆水了,卻依然蔥綠。這套漂亮的房子,爺爺留給了他最愛的孫女,他說曼曼要積極樂觀,快好起來。
我沒有說謊,因為老人的留下來的遺囑就是這么說的——“房子留給老滿,讓他把陳曼救回來。”
老人頭七之后,我就遺產繼承糾紛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法院依法分割老人遺產,依照遺囑,主張陳代平合法繼承被繼承人的全部遺產。由于房子在一所名校附近,只要掛牌出租,很快就能租出去。我讓陳代平強硬一點,先租出去多少收點錢,給陳曼把醫藥費交了。
租客上門的第二天,老大就帶人把鎖眼給堵了,在門口又吵又鬧,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嚇得沒人再敢上門,租客聽說了陳代平的情況后,退錢時少要了500塊,說給小姑娘買點好吃的,“房子是挺好,卻被人糟蹋成這樣,也是暴殄天物了。
法庭組織調解,調解不成,一審開了庭。
那天,我在法庭上痛心疾呼,法律應該明辨是非、區分善惡,通曉人情、敬重生命,不讓人性的惡無限制滋長以至于良知泯滅。但這段話,似乎沒有打動任何人。
陳代平幾個兄弟寸步不讓,他們在質證環節懷疑遺囑是偽造的,在我播放了視頻證據后,他們又說老人當時的精神狀態不正常,遭受到了脅迫,并提出至少要對相關材料進行司法鑒定。法官同意了他們的訴求,準許進行鑒定,做筆跡對比。
我知道他們這是在想法設法拖延時間,至少證明他們沒有別的招數了。
反常的是老大,在法官宣布開庭后,他突然安靜了下來,不爭不吵,雙手交叉在胸口,仰頭看天花板,對任何事情都沒有異議,我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心里反倒有點慌。
好在沒多久,一審判決的結果很快就出來了,法院認定遺囑是老人親筆所書,一審判決陳代平繼承其父在市區的那套房產——暖春像是真的來了,走出法庭時,我給陳曼發消息,“你希望房子賣給一個什么樣的人?”
“首先他得很爽快地給錢,然后有一顆溫暖的心,最好是住著一家人,真正的一家人,經常因為柴米油鹽吵鬧,卻永遠不會散掉。”過了很久,女孩才回復我。
拿到判決書的那幾天,我真是在一秒一秒地熬,每熬過一天就當是菩薩顯靈,希望他們幾個能突然醒悟,就此罷手。
陳曼的精氣神已經一天不如一天,由于負擔不起高額的醫療費用,她已經停止化療好幾個月了,發燒、出血,情況越來越危急,醫生讓家屬盡快交錢制定治療方案。我和陳代平拿出判決書給醫生看,讓他幫我們找院領導求個情,寬限幾天,等判決書一生效,這邊就會馬上變賣房產變現交錢。
醫生看了以后卻說,“這都要打官司,算什么事。”
然而,當我在上訴期限的最后一天接到陳曼大伯上訴的消息時,還是震驚了,滿心想的都是,這個世界為何沒有神,卻有鬼。
幾天后,我看到了老大遞交的新證據——已不必用最壞的惡意去揣測了,他就是最惡的。如今,陳曼已經確定活不了了,她的大伯才終于坦誠了一回,“我就是要拖死他(陳代平)女兒,他做初一就我做十五,一審我讓你唱戲,二審該我登場了,當然二審完了你還能申訴。”
一審判決下來后,他就讓自己80歲的岳母住了進去,“死活就在里頭了。”
二審時,陳曼大伯在法庭上哭訴,“父親去世后,我一時悲痛,忘了整理他藏在床底下的盒子,當我看到父親親手寫的材料后,我才知道老爺子防的是那個道貌岸然的小人。”
我嚴厲抗議——認為老大所謂的新證據為有意逾期提供,在一審期間故意遺漏證據,必須自行承擔證據失權的法律后果。其實說這段話時,我身體已然失去了重心,差一點就倒了下去,腦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只是想著,“陳曼怕是真沒得救了。”
老大提供的“新證據”,是老人新寫的遺囑,時間就在村長通風報信讓老大趕回來的那晚。如今我已無法得知老大那晚將我們趕走后,跟老人說了什么,以至于他又改變了主意。
根據《繼承法》第二十條規定,“遺囑人可以撤銷、變更自己所立的遺囑。立有數份遺囑,內容相抵觸的,以最后的遺囑為準。”老人的第二份遺囑內容為:房產由老大繼承。而且這一份也是老人親筆所書,還有見證人,不是村長,而是村支書。
我以前有個案子,同樣有兩份遺囑,第二份遺囑為代寫,是打印稿,代寫人和見證人沒有簽字,只有遺囑人的簽字,法院以第二份遺囑有瑕疵為由判決第一份遺囑合法。但眼下這份遺囑我挑不出任何毛病,法院很有可能會認定其為有效的新證據,因為老大說是它是這幾天才找到的,“老爺子立遺囑時,我當時不在現場,回了家。”
我也沒有提出要做筆跡鑒定。因為,我很清楚再也不會有什么柳暗花明了,過完這個春天,夏天會如約而至,只是陳曼看不到了。
那天,作為律師,我一點都不專業,因為情緒激動將資料摔得滿地都是,差點被法警趕了出去。但我回去醫院后,還是對陳曼說,買主來看房子了,是個帥小伙,還沒有結婚,她還有機會。
這一次,我只能不停地說謊,“我在法庭上慷慨陳詞,法官不停地點頭,女書記員都犯花癡了,紅著臉都忘了打字,讓我再說一遍,我說的你大伯羞愧不已,他要來向你道歉的。”
這個“道歉”,陳曼肯定是聽不到的。
因為沒過多久,法院二審還沒判,她就被送到了搶救室,內臟壞了,牙齒掉光了,身體浮腫,有瘀斑。她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媽媽,我不想再等了,成丑八怪了。”
期間,陳代平曾懇求社會各界人士幫忙,響應寥寥,“干部的孫女還需要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捐款嗎?”陳代平百口莫辯。
后記
陳曼走后,陳代平與老大達成和解,一審判決被撤銷,陳代平放棄了遺產繼承。老大突然間變成了一個慈祥的老頭,主動過來跟我握手,“我理解你的工作,不是你能力不夠,讓老滿別傷心,我那苦命的侄女,都是命,算命的說她這道坎難過去。”
一年后,陳代平夫婦收養了一個男孩,之后,我也不知道他們的去向了。
我偶爾會想起陳曼說過的話,“我喜歡吃重口味的東西,榴蓮、魷魚,臭豆腐……”想來在人世間,還有很多口味更重的東西,小小的陳曼全都咽了下去。
她遇到的這個世界,沒有一點點仁慈之心。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編輯 | 沈燕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