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爾群眾的歡呼聲、敘利亞北部庫爾德人區的炮聲和安卡拉上空為測試S400防空導彈系統戰機發出的轟鳴聲，組成了土耳其2019年的主旋律。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經歷了政治選舉的失利，收獲了戰場勝利的果實，也進一步卷入了國際關系和輿論的漩渦。

執政黨夢碎伊城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2019年土耳其地方政府選舉，土耳其執政黨——正義與發展黨（以下簡稱“正發黨”）大敗而歸。執政17年后，土耳其政治強人埃爾多安第一次吞下失敗的苦果。

2018年，埃爾多安贏得了土耳其總統制改革后的首次總統大選，成為土耳其共和國歷史上第一位實權和民選總統。這位政壇常青樹從2002年組建正發黨以來，本人和政黨贏得了無數次選舉，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未嘗敗績。

2019年地方選舉對正發黨而言是一塊“試金石”，也是土耳其民眾在總統制實行后擁有的第一次對政府表達滿意度的機會。各大政黨使出渾身解數，以破釜沉舟之勢參選。正發黨手握執政黨優勢，在宣傳、公共資源調度等方面占盡先機，派出前環境與城市規劃部長和前總理分別參加首都安卡拉和最大城市伊斯坦布爾的市長選舉。

3月31日，選舉結果出爐，最大在野黨——共和人民黨（以下簡稱“共人黨”）以巨大優勢贏得安卡拉市長選舉，前五大城市中只有一個城市被執政黨收入囊中。最撲朔迷離的是，實時數據顯示，共人黨以極其微弱的優勢領先于正發黨，但二者幾乎同時宣布贏得了伊斯坦布爾選舉。5月6日，土耳其最高選舉委員會經過內部討論和投票，決定取消3月31日伊斯坦布爾地方選舉結果，于6月23日為伊斯坦布爾單獨進行重新選舉。

土耳其人民度過了最焦灼的兩個月，正發黨指控共人黨與庫爾德工人黨勾結，從事恐怖主義活動，呼吁海外土耳其僑民回到伊斯坦布爾為其投票；共人黨則傾盡全力做宣傳工作，走街串巷拜訪當地居民，拉選票。重選結果仍然令所有人大跌眼鏡，6月23日選票統計結果顯示，共人黨以較上次更大的優勢徹底贏得了伊斯坦布爾地方政府選舉。選舉結果出爐的當晚，支持共人黨的群眾在伊斯坦布爾舉行了聲勢浩大的游行慶?；顒?，人們難以掩飾心中的喜悅，歡呼著、舞蹈著，拿出家里的鍋和鏟在大街上敲擊。

一位此前只擔任過伊斯坦布爾省下屬縣縣長的政治新星，戰勝了一位擔任過土耳其交通部長、總理和議長的政壇大佬，著實讓人大吃一驚。伊斯坦布爾是土耳其的經濟、文化、旅游、航運中心，人口和經濟規模在土耳其都獨占鰲頭。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就是以伊斯坦布爾為起點，開啟了耀眼的政治生涯的。

深居廟堂的土耳其政治精英可能難以聽到百姓的心聲，而身處低位的政壇新手卻更能體會民眾的疾苦。盡管正發黨在政治宣傳手段和市長人選配備上遠勝于對手，但最終選票簡單地體現了民意。正發黨在民眾心中留下了打壓政治對手、宣傳缺乏新意的印象，共人黨候選人伊瑪目奧盧則以充滿活力、立志改革、不屈不撓的形象示人，公開個人資產、決心改善民生，擊中了民眾對祛除政府臃腫、貪腐現象的心理需求。今年前兩個季度，土耳其的經濟增長率均為負數，已經進入技術性經濟衰退階段，通貨膨脹率、城鎮失業率雙雙邁入兩位數，土耳其里拉“跌跌”不休。一些媒體一針見血地指出，人民并非要把執政黨徹底拉下馬，而是想用選票給當政者以警示和壓力，要求改善經濟與民生，不能躺在功勞簿上毫無作為。作為對民意的回應，埃爾多安也宣布，今后3年半的時間里將不再舉行選舉，土耳其政治生活的主調將從“選舉”切換到“經濟”中去。

大軍揮師南下

10月9日，土耳其總統宣布對敘利亞北部庫爾德武裝進行近年來的第三次軍事打擊，代號為“和平之泉”。按照計劃，土耳其軍隊將在敘利亞北部幼發拉底河以東地區，從土敘邊境向敘利亞境內延伸30公里以建立“安全區”，目的是打擊敘利亞庫爾德武裝分子。

此次軍事行動在土耳其國內外的風評截然相反。埃及、沙特、德國、法國等國家以及北約、歐盟等組織對此發出了強烈譴責和抗議，敦促土耳其政府立即停止對敘利亞的軍事行動，稱行動為對敘利亞主權的非法侵略行徑。美國總統特朗普出于維系盟友關系的考慮，并未對土耳其的行動予以譴責，但美國國會兩黨均表達了對土耳其的強烈憤怒和對特朗普曖昧態度的批評。而在土耳其國內，各大政黨、媒體都力挺總統作出的決定，無論黨派、政見、階層，全土耳其擰成一股繩，一致對外。

埃爾多安太需要一場勝利了，而打擊敘利亞庫爾德武裝是當前最佳選項。地方選舉失利對埃爾多安造成的心理沖擊的程度可想而知，危機感上升實乃人之常情。入敘作戰，不只是打擊庫爾德武裝那么簡單，更多是出于安撫國內選民、回應政治對手的考慮，是對國際博弈、地緣戰略進行綜合考量的結果。土耳其經濟仍然未從衰退中徹底恢復，土耳其軍火商利用敘利亞戰場展示國產武器、加速對外出口也是一種考慮。

外交頻走鋼絲

隨著俄制S400防空導彈系統在土耳其逐步建成，土美這兩個盟國之間的矛盾更加激化，二者的關系已很難用“復雜”一言以概之。土美兩國在戰場和談判桌上相互角力，為了各自利益進行要價和交易。

在敘利亞戰場上，土耳其政府指責美國支持庫爾德武裝，美國就賣給土耳其一個“順水人情”，從敘利亞戰場暫時撤離，為土耳其軍隊進入敘利亞開了綠燈。土耳其將美軍撤離視為重大外交勝利，但特朗普反復多變的商人思維，決定了美軍不會徹底退出敘利亞戰場，將隨時為了自身利益回到這片地區，而敘北庫區豐富的石油資源、暴利的走私貿易就是吸引特朗普重返敘利亞的誘餌。美國不會將富含油氣資源的敘北庫區拱手讓與俄羅斯、敘利亞和土耳其中的任何一方，土耳其很難虎口奪食。美國仍將利用庫爾德勢力、油氣資源作為與土耳其周旋的重要砝碼和杠桿。

在對外關系上，土耳其政府執意部屬俄羅斯S400防空導彈系統，在北約反導體系中撕開一個口子，引發一系列后續連鎖反應。美國以停售F35戰機相威脅，要求土耳其停止部屬S400防空導彈系統。法國總統馬克龍質疑土耳其在北約中的作用和角色，指出土美矛盾重重，北約缺乏協調，并稱北約已經“腦死亡”。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立即展開猛烈攻擊，稱馬克龍處于“腦死亡”狀態，引發兩國外交危機，加劇了北約成員國之間的不信任感。土耳其仍是美國極力拉攏的盟友，土耳其則在美國、俄羅斯之間周旋，從中漁利。

12月12日，美國參議院通過決議，正式承認土耳其奧斯曼帝國1915年對亞美尼亞進行的屠殺是種族滅絕行為，對土耳其步步緊逼、加碼施壓。土耳其方面毫不示弱，以關閉美軍在土耳其境內因吉爾利克軍事基地相要挾。該軍事基地是美國在中東地區的重要基地，部屬有50枚核彈頭。美國方面進一步加碼，美國參議院17日批準解除數十年來對塞浦路斯的武器禁運，加大對土耳其在東地中海油氣資源等問題上的牽制。土美兩國一來一往，輪番過招，在可能的心理和實踐范圍內竭力爭奪利益，考驗著土美關系和北約體系的穩定性和容錯度，對世界局勢也產生了不可估量的影響。

（光明日報安卡拉12月23日電 光明日報駐安卡拉記者 馮源）

《光明日報》（ 2019年12月24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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