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廣州城,梁啟超與康有為相遇了,這是梁啟超生命中遇到過的最富有魅力的人。此后梁啟超正式拜入康有為門下,開始了在萬木草堂的學習生活。萬木草堂將康有為和許多年輕人聯成一個志趣相投的共同體,他們的生活不止讀書應試,還講解學術源流、習禮和編書,其中很多學生成為日后重要的變革者。
—— 許知遠
1890
時間:1890 年
地點:廣州
人物:梁啟超、康有為
1890年,梁啟超在北京的會試中名落孫山,啟程返回家鄉。他即將迎來人生第一個重要的轉折點——與康有為相遇。
初遇康有為
顛覆認知與打開新世界
梁啟超回到廣州學海堂讀書。就在這時,同學兼好友陳千秋告訴他,廣州城里有一位奇人,雖然只是一個監生,但才思敏捷,可以成為他們期待的老師。梁啟超懷著詫異和強烈的好奇心前去見面。
康有為有一個習慣,常常對陌生來訪學者的所有觀點持否定態度,批判其既有知識,氣勢咄咄逼人。他讀過很多書,能夠旁征博引地講王陽明、陸九淵的心學,強調用更直接的內心反應來看世界,而不靠繞來繞去的學理。另外,他還去過香港,見過英國人怎么治理香港,買了很多編譯局出的各國書籍,看過顯微鏡里面的世界,因而他比同時代的讀書人知道一個更廣闊的世界。
一見面,梁啟超的疑惑、不屑全消失了,二人首次談話從白天一直進行到傍晚。梁啟超日后以“海潮音”“獅子吼”回憶初次見面康有為的氣勢與獨特見解帶來的震撼。回去之后,梁啟超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整個舊的認知體系被摧毀,既失落又充滿欣喜,看到一個新世界向他招手。第二天,他又去找了康先生。康有為知道摧毀之后需要重建,娓娓道來自己認為學問是怎么樣的。
一個在內心剛剛打開、對世界充滿好奇的17歲少年,在這一刻對比他大15歲的精神導師心悅誠服。在康有為個人魅力的感召下,梁啟超正式拜入康有為門下,開始了在萬木草堂的學習生活。
▲ 康有為與梁啟超
萬木草堂
知識傳授中心兼新型共同體
康有為的課堂獨具風格,他正襟危坐,八字腳著地,從不交足疊股。弟子們坐在硬凳上,身體挺立。不過當他一開口,學生們就把這身體的束縛遺忘了。講臺上沒有書本與講義,只有茶壺與茶杯。一堂課持續三四個小時,“由甲起乙,由乙起丙,以至國際形勢,國內變化,幾至無所不言”。他的氣勢更是攝人,“氣壯如少年,每發一詞,則滔滔不絕”。
康有為不僅是教這些學生,而且很早就讓他們參與知識生產,比如編輯《新學偽經考》。他想要重新解釋孔子,使孔子理論變成一種變革理論,于是讓這些年輕人查閱資料,收集起來,再由他重新加工。這是一種集體創作的方式,對學生是非常大的鍛煉。
學生們對學術源流頗為興奮,熱衷于聽到康有為“把儒、墨、法、道等所謂九流,以及漢代的考證學、宋代的理學,歷舉其源流派別。又如文學中的書、畫、詩、詞等亦然。”康有為也著迷于這種興奮,聽眾越多,他的表現會愈佳。同學們都是二十左右的人,正是求知欲最發達的時候。腦海中本來空空洞洞,一張白紙,什么東西都可以收納。梁啟勛日后回憶說,“又值方面復雜、材料豐富的學術源流講義以誘導之,所以同學們的思想盡情奔放,各隨其意志之所接近,沖動之所趨向,如萬壑分流,各歸一方。”
康有為令人折服的不僅是學識、想象力,還有過人的精力。在硬板凳上坐了幾個小時后,弟子們下堂后,立刻躺在了床上,康有為卻繼續批閱功課。每個弟子都有一本功課簿,寫下讀書時的疑問或心得,每半月上交一次。即使是一個簡短的疑問,康有為也常常作出長篇批答。批作業時,他還會傳喚弟子來面談。這是個令人惴惴不安的時刻,他們剛躺上床、攤開手腳休息,卻要被叫起來接受詢問。
康有為向年輕人提供了一個新的知識譜系,加上他極強的煽動力,某種意義上把萬木草堂的年輕人變成了一個新型的強有力的組織。不同于一般學堂的松散管理,萬木草堂在同學之間、同學跟老師之間建立了非常密切的聯系。草堂內像是原始共產主義社會,書籍、用具、衣著不分彼此,有時康有為都忍不住提醒他們,外面的世界斷不會這樣良善。草堂也是一個自治組織,它讓一群特立獨行的青年自由切磋。
草堂弟子們也有強烈的身份意識。他們都穿藍夏布長衫、束腳褲,一看就知是康門學生。他們普遍健談,在一些考場與聚會上,只聽他們在高談闊論,其他學館的弟子只能旁聽。他們也努力擴散草堂的影響力,推廣康有為的學說,不管是“公羊三世”“大同學說”,還是《萬國公報》上的言論,都讓他們亢奮不已,認定自己掌握了時代的脈搏,體會到歷史之發展方向。
康門學生各有所長。其中,陳千秋學習勤奮,做事富有條理,對書籍有一種特別虔誠的態度,倘若在房中踱步看書,必用長袖托書,若在桌前則一定要把桌面擦干凈,才把書放在上面。來自三水的徐勤則以慷慨、忠誠、勤奮著稱,他家資豐厚,不僅主動承擔貧困同學的學費,還是草堂各項事業最重要的贊助人。他經常和同學們討論大同理想,陳和澤有一次笑著問他,可否把自己的綢緞褲子讓同門兄弟穿,他聽完之后立刻脫了下來。曹泰喜歡躺著讀書,床上堆滿了書,夜晚索性就睡在其中。他習慣晚起,不無詼諧地寫了一張客約貼在臥室里:“五更未睡不能起,木虱咬傷不能起。”他還著迷于求仙問道,頗有些虛無傾向。
萬木草堂是康有為創建的知識傳授中心,這里的生活將康有為和許多年輕人聯成一個志趣相投的共同體,其中很多學生成為日后重要的變革者。
2019
時間:2019 年
地點:廣州 萬木草堂
人物:許知遠
現在游客都會去看萬木草堂那一帶,我去過,在里面發呆。現在變成一個很無聊的地方了,也感覺不到什么過去的氣息。如果我記得沒錯,對面還有一家不錯的燒味快餐店,現代人包括我自己都很難想象當時的氣氛了,他們作為一個小小的書院,一個不被重視的地方,他們怎么慢慢累積起變革中國這種能量的。
▲ 萬木草堂的講學課堂
草堂斜對面是城隍廟,在當時它是一個新的思想革命的中心,它成功地讓“今文經學”、《孔子改制考》這套系統成為改變中國社會的一個力量,盡管最終失敗了。所以你看一個新的思想風暴,它經常在不起眼、邊遠的地方發生。
2019
時間:2019 年
地點:廣州
人物:許知遠、侯虹斌
侯虹斌:你來廣東也去了一些像廣州、新會這些地方,我想問一下你追尋梁啟超的痕跡是否有看到什么能夠讓你感懷歷史以及感懷的痕跡在里面?
許知遠:我去萬木草堂瞎逛,現在因為中國歷史斷裂的太嚴重了,我們的景觀、建筑、人的反應都已經發生非常大的轉變。我坐在萬木草堂非常感慨,它現在變成了小的博物館,想象當年的少年,他穿著什么樣的藍衫,別的學堂都是穿著傳統長衫,他們更有制服帶來的榮譽感,他們非常驕傲,還有一種獲得知識喜悅的快感,包括更早的時候在學海堂,我去鎮海樓上面,想象當年的廣州城是什么樣的感覺。
▲ 20世紀初的廣州街景
現在我也不覺得真的理解了那個時代,那時候廣州城街上都是男人,那個世界是個男人的世界,到處都是剃頭師傅,到處都是鴉片館的一個世界。有很多傳教士描繪了那樣一個廣州城,非常喧鬧,我也特意看了很多老的黃飛鴻的電影,了解黃飛鴻的那個世界是什么樣子。現在可能全球化的過程中,廣州作為一個省城的概念已經不像過去那么顯著和清晰。
— 預告 —
梁啟超就讀于萬木草堂期間,外部世界正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一衣帶水的中日兩國在經歷長達十數年的緊張關系之后,終于在1895年引爆了戰爭。就在戰爭一觸即發的時刻,梁啟超又一次進京趕考,而此時北京的輿論氣氛已經重云密布。梁啟超的會試結果如何?北京的局勢又出現哪些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