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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就喜歡你這樣。你就不像別的女人,明明自己追男人,非不承認,扯謊,說男人追她。

放大字體  縮小字體 發布日期:2019-12-25  來源:來自互聯網  作者:來自互聯網  瀏覽次數:133
導讀

她指指墻角的一大盆龜背竹,說植物是有益于健康的,因此她從方大姐臥室把它搬來了。他的學問才華曾經一直是給他自己娛樂的,他的內心擁有豐厚,但他是寬寬裕裕地活著,似乎他的擁有和謀求各是各。有時她見他寫了一晚上,又獨…

湖南文藝出版社 2006年

長篇小說《一個女人的史詩》

一個女人的史詩

長篇小說《一個女人的史詩》

精裝典藏版

......

一個女人的史詩

第十二章

9000字

幾乎在一種感激心情里,小菲送走了"四清"工作隊長歐陽萸。幾天后,她參加的"四清"工作隊也出發了。到鄉下不久,她收到電報:歐陽萸的胃出血復發,被送回省城治療。小菲向團里請假,但領導說演員太缺乏,等頭一圈出發演出完成再說。

小菲回省城是突然間被批準的。一進病房,她看見一位二十七八的女人正在給歐陽萸倒開水。小菲和她之間立刻出現了剎那間的敵意對峙,但馬上就化解了。她是省長的侄女,方大姐派她來照顧歐陽萸幾天,因為小菲一時請不出假。她叫沂蒙,方大姐叫她蒙蒙。很明顯,沂蒙山老區的孩子。一解放就來這里了,所以鄉音已褪。

小菲看見蒙蒙坐的白椅子上放著一本歐陽萸的小說,里面夾滿字條,想必是他的書迷。她和他大概正在討論某一章節,蒙蒙的鋼筆擱在床頭柜上,筆帽都沒有合上。

"蒙蒙是學冶煉的。看不出來吧?她剛從四川大學冶煉專業進修回來,在等冶金研究院安排工作。"歐陽萸用他失血的聲氣說。

"歐老師還是少說話吧,我會自我介紹的。"蒙蒙很活潑,黑皮膚,寬肩膀,有一種健康的美。

不久小菲發現病房的事她插不上手。去哪里打開水,或去哪里訂軟食,她都不知道。她在醫院門口買了一把春梅,蒙蒙說病房插花不科學,對病號有害。她指指墻角的一大盆龜背竹,說植物是有益于健康的,因此她從方大姐臥室把它搬來了。雖然她主意特大,優越感極強,但小菲不討厭她。過了兩天,小菲發現她興趣奇廣,議論起建筑、戲劇、動物、歷史都激情奔放,強詞奪理,但你駁倒了她,她毫不在意,自己會哈哈大笑。當然小菲不會去駁她,小菲對她談的事沒興趣。她看歐陽萸和她探討,爭論,罵她"謬誤"。

小菲覺得蒙蒙是個假小子。只有男孩子才對什么都感興趣。見蒙蒙在醫院院子里一個人打籃球,玩得認真之極,小菲就想:幸虧方大姐沒派個狐媚子來。

等小菲半年后從鄉下回到省城,許多事發生了變化:老外婆被居委會查出了真實身份:外逃的地主婆,一直是鄰里隱藏的階級敵人。押送近八十歲的老太太回鄉時,警察大聲吼她:"走快點!少磨蹭!"她偏著臉說:"啊?"老外婆回鄉的第二個月就去世了。歐陽萸的母親也去世了,哥哥和嫂子被調到貴州,支援三線建設。變化最大的是歐陽萸自身。他頭一次認真地寫作起來,每天下班回來,一看就是滿肚子腹稿。像是在外面一直憋著找廁所沒找著,一進家就直奔書房。大衣也不脫,圍巾也不解,馬上點上煙,打開墨水瓶蓋子。"四清"可真好,清掉了他的狐朋狗黨。到晚上睡覺前,他給自己倒一杯酒,對著寫滿的稿紙小酌。

小菲有時會拌個海蜇皮或切兩個松花蛋端到他面前,再擰把熱毛巾,連面孔帶脖子替他擦一把,他是怎么揉怎么是,乖順得像個孩子。她奇怪是什么讓他變了:一貫不看中功名,不刻意求成的人,怎么產生了如此大的進取動機?他的學問才華曾經一直是給他自己娛樂的,他的內心擁有豐厚,但他是寬寬裕裕地活著,似乎他的擁有和謀求各是各。再退一步看,他似乎沒什么謀求。現在他怎么了,突如其來的動力是怎么回事?

大概方大姐的話他還是聽得進。兩人少年時期的情誼,青年時期的同生共死,是恩是怨,他們自己也糊涂了,也許他們心合面不合都難說。

也許他是大器晚成,意識到"天生我材必有用"。

也許更簡單,他想還債。小菲欠的公款一直沒有還清,他絕不允許她只吃炒青菜。

不管什么原因,小菲心里落實了。有時她見他寫了一晚上,又獨自品酒時,她便和他做做伴。她也倒上一小杯酒,在他攤著稿紙、落滿煙灰的書桌旁坐下。

"寫得自己很滿意吧?"她問。

他一哆嗦,臉扭個九十度,看著她。他沒有發現她已經在他旁邊坐了幾分鐘了。每次他都沒注意她什么時候回家,進書房,給他用熱毛巾擦臉,替他弄出個把佐酒菜,或靜悄悄陪伴他。小菲想,他喜歡女人靜靜的,和他心照不宣地互通感情、思想。就像他和女兒小雪。小雪一禮拜和父親說不到十句話,但在旁邊看著,都明白他倆的默契會使說話顯得太笨重。

也許更簡單,他想還債。小菲欠的公款一直沒有還清,他絕不允許她只吃炒青菜。

不管什么原因,小菲心里落實了。有時她見他寫了一晚上,又獨自品酒時,她便和他做做伴。她也倒上一小杯酒,在他攤著稿紙、落滿煙灰的書桌旁坐下。

"寫得自己很滿意吧?"她問。

他一哆嗦,臉扭個九十度,看著她。他沒有發現她已經在他旁邊坐了幾分鐘了。每次他都沒注意她什么時候回家,進書房,給他用熱毛巾擦臉,替他弄出個把佐酒菜,或靜悄悄陪伴他。小菲想,他喜歡女人靜靜的,和他心照不宣地互通感情、思想。就像他和女兒小雪。小雪一禮拜和父親說不到十句話,但在旁邊看著,都明白他倆的默契會使說話顯得太笨重。

因此小菲打定主意要和他建立那樣的默契。這天晚上她見他兩眼神采,忍不住問了一句。他看清是她,含混地"嗯"了一聲。

"藝術真神秘啊!有時一上臺我就感到繆斯向我顯靈了,我有一種被附了體的感覺,變成那個角色自己了!寫作一定也是很神秘的,繆斯來不來,你完全沒辦法!"小菲說。

"哎,你是不是在爐子上燒了什么?怎么聞到一股焦味道?"他打斷她。

她跑到廚房,怎么可能有焦味道?爐子都沒生著。再回到書房,她想接著剛才的話和他聊下去,他問:"今天是排戲還是政治學習?"

她想他真是變了,居然關心起她的日常生活來。

"排一個'四清'的新戲,講一個回鄉學生發現她的地主爺爺藏變天賬……"

"中午沒單吃炒青菜吧?"他再次打斷她。

她更是滿心春光明媚:這樣的細節他都過問呢!人的成熟期不一樣,這個人可能要晚些,到這個歲數,才學會疼老婆。這樣大的改善使小菲喜不自禁,幾乎有點受用不住。

逢禮拜天,歐陽萸還會帶一家三口去玫瑰露法國菜館,小菲愛吃的菜他念念不忘,每回都點。有時她提醒他:"喂,公款還沒還清呢!"他會說:"你這個人煞風景吧!"不僅如此,衣料、皮包、發飾,他不斷地送給她。去裁縫店量衣,他拿本書坐在碎布上等她,出門弄得一頭一身斷線頭。

小菲把新做的衣服拿回家,穿上讓歐陽萸看,他卻敷衍了事地抬抬眼睛:"蠻好蠻好。"

她跑到女兒房間,讓女兒贊美。女兒正趴在床上看書,手里拿一塊花生糖。她抬起臉看母親昂首闊步,對她的溢美之詞充滿期待。

"不好看。"女兒說。

"為什么?"

"像個女小開。"

"胡說。"

"這種筆挺的、緊邦邦的衣服,也只有你穿得出!"

"爸爸喜歡。"

"那你干嗎問我?"

"真不好看?"

"我要看書了。我發現你們大人有時候挺無聊的。"

"越來越沒大沒小!"

"對不起。"這是個傲慢無禮的"對不起"。

小菲覺得女兒情緒不穩,大概青春期的緣故。她不想再招惹她。過了幾天,小菲接到都副司令的邀請,讓她去幫觀摹一出獨幕劇,是軍區的業余文娛骨干為春節趕排的。小菲便帶上了女兒。坐在都副司令的小車里,她發現女兒盯著她緊腰的花呢西裝看。她把頭發用個骨制發針別在頭頂,脖子上系了一條米色紗巾,結子不系在正中,而系在肩上,紗巾一頭飄在前胸,一頭蕩在后背。

都副司令張開雙臂迎上來,把小菲兩手抓著不放。"給他們好好指導指導,示范示范,看看我們部隊的老前輩演員是什么素養!"老頭子說。

他放開了小菲,又對著小雪張開雙臂。小雪一向躲閃賊快,這回卻被他抓個正著。他把比他個頭高的小姑娘往上一舉,哈哈大笑。

"當時你不變卦,這就是我的女兒了!"他小聲地,擠眉弄眼地對小菲說。"不過現在,也算我女兒!"

看完戲,小菲走到大禮堂臺上。她先是官樣文章地表揚了演員和導演,然后叫女主角把一段戲再來一遍。剛說到第二句詞,小菲便丹田氣十足地叫道:"停止!"她把剛才的兩句詞連說帶比畫地來了一遍。什么都好,就是覺得動作起來衣服嫌緊,有些約束她的腰、臀動作幅度。她剛停下,所有業余演員們都給震住了,然后全拍起手來。都副司令在臺下大叫:"怎么樣?名不虛傳吧?聽聽人家那嗓音打多遠!跟通了電似的!看看人家那是什么精神頭?蹦跳就是蹦跳,跳起來比你們這十七八的年輕多了!……"

都副司令說著話,小菲看見了坐在第一排的歐陽雪。她耷拉著腦袋,肩膀蜷縮起來,平時蠻挺拔一個人,這時背也駝了。小菲又做一遍指導,糾正演員的發音,自己一手摸著腹部,一手做成一個招展姿勢:"聲音從這里……這里出來,想到最后一排觀眾,跟他說話!放遠!放遠!……"她挺胸收腹欠腳跟,人和地面不再是九十度垂直,而是大大向前傾斜,以腳為根,整個身體成一棵斜探出懸崖的"迎客松":"遠……遠……"

女演員做了幾回,自己羞壞了,蹲到地上笑起來,臉像一塊紅布。

歐陽雪的臉也像一塊紅布。

戲接著往下走,小菲縱身一跳,從舞臺上跳到臺下,身輕如燕。她坐在歐陽雪邊上,說:"開--始!"大廳都是她的共鳴箱,嗡嗡直響。"停止!"她站起來,走向前一步:"這個動作要肯定一些,不要忸怩!……"她示范了兩次,花呢西裝成了繃帶,她身子在里面扭不動。

"媽媽,衣服要扭綻線了!"歐陽雪小聲說。

她顧不上理她,又縱身上了舞臺。過一會,她渾身出汗,把外衣脫下,里面穿件雞心領的黑毛衣,要曲線有曲線,要直線有直線。

歐陽雪把頭埋在兩只手掌上,像是打瞌睡過去了。

但等小菲回到座位上,發現她兩只腳煩躁地顛動著。她小聲對女兒說:"耐心點,媽媽在工作。"

"誰不耐心了?"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別扭?"

"你要讓爸爸來,看見你這樣,他會更別扭。"

"演戲你又不懂!"

"好可怕喲。"

"什么意思,你?"

女兒不再說什么,眼睛看著地。小菲對著臺上喊出一聲渾厚的"停--止!"女兒在坐位上猛一扭,座椅翻板"咔嗒"一聲。

小菲不和門外漢的女兒一般見識,把戲排到了底。晚餐是首長小灶設宴,請小菲和歐陽雪以及導演、編劇,做陪的是兩位主角。人們圍著小菲,聽她講演這部戲那部戲的奇聞軼事,都捧場得很,不斷大笑。都副司令得意地看著小菲,不停地為她夾菜添酒。軍人們總是最能鬧酒的,一會兒大家都增加了音量,每句話都引起一陣大笑。小菲說別想把她灌醉,她的酒量都副司令最知底。"對吧?"她看一眼老頭子,老頭子也看回來,醉意和醉意纏綿了一會。

過了幾天,都副司令又派車來接小菲,說是劇目要正式演出,請她賞光。小車在樓下等著,她穿上那件花呢緊腰西裝,走到門廳,又跑回臥室,換了件淺蘋果綠的毛線外套。毛線是進口貨,歐陽萸母親的遺物,小菲母親替她織的。她在領口配了一塊乳白紗巾,結成個巨大的蝴蝶結。頭發梳成長波浪,眉眼嘴唇都點了彩。

歐陽雪這時在寒假中,和幾個女同學在客廳里下棋打牌。見母親出出進進地照客廳的全身鏡,她看著她。小菲從鏡子反光里看到女兒的目光,自我圓場地說:"一直沒機會穿,外婆給我織好都一年多了。"

"半年。"歐陽雪說。

"什么?"

"奶奶去世一年后,才把毛線寄來的。"

小菲不和女兒較真,走到門廳去穿皮鞋。女兒卻跟她出來,眼睛盯著她不放。

"你不冷啊?"女兒說。

"還好。"她說。

"看你都冷。"女兒說。

"要不我換一件顏色穩重些的衣服?"

女兒沒有說話。她明白女兒正是這意思。她又把花呢西裝換回來,乳白薄紗的蝴蝶結還在胸前飛舞。

"媽媽,你干嗎把自己弄得跟個大貓咪似的?"女兒可憐她似的,笑了一下。

"都是你爸爸給我買的。"她奇怪自己今天在女兒面前的表現,如此不自信,到了心虛理虧的地步。一個十五歲女孩挑剔她,她用得著解釋嗎?"你爸爸又沒說我穿得不合適。"

"他根本沒注意你穿的是什么。"

經小雪一提醒,她腦子亮了一下,想到歐陽萸的變化中包括對她視而不見的夸獎:"蠻好蠻好。"他大手大腳地贈她禮物,形成的效果他是無所謂的。這不符合他的性格。他除了對自己不拘小節,對他周圍的一切都本著自己的審美觀去要求。結婚這么多年,小菲給他打扮成全省城風度最好、風頭最足的女人,現在他什么都隨她去,尺度寬泛得很,總是不假思索、懶洋洋地打發她:"蠻好蠻好。"

"媽媽,你們要是分開了,我怎么辦?"

小菲大吃一驚,嘴巴張成了個洞。

"胡說八道!"小菲厲聲說道。太不吉利了,大過年的。

"那你干嗎打扮成這樣?"

"都副司令請媽媽看戲呀!"

"媽媽,其實我什么都懂。"

"你爸爸把你慣壞了。我就反對你讀他那些書。那些書得到一定年紀才能讀!"

"這跟讀書有什么關系?不讀書我照樣什么都明白。"

"你明白什么?"

"明白爸爸痛苦,你也痛苦。"

"我痛苦什么?我很好啊!你爸爸最近又用功又顧家,我開心還來不及呢!"

女兒沉默地看著地面。

"你覺得我不開心?我不滿足?……都副司令是媽媽的老首長……"

"媽媽,我什么都看得出來。"女兒不耐煩地頓一下腳,眉頭皺得很緊,像給狠狠地惡心了一下。

這么早熟的女孩,真可怕。是什么造成了歐陽雪畸形的早熟?是歐陽家血緣的過錯。

"好了,以后媽媽好好跟你談。"她不想耽在不愉快不吉利的陰冷感覺里,用爽快的口氣中止了談話。

歐陽雪又來了一句:

"媽媽要是真的開心,就什么也不要問,不要管。"

等小菲坐進了都副司令的車,都副司令悄悄拉住她的手,她才弄懂歐陽雪的意思 。女孩一定是洞察到她父親的什么隱秘了。一定有什么事發生在她離開他的日子里。她腦子里各種猜想奔忙沖撞,便顧不上都漢那柔細的手掌在她的手上搓揉廝磨。都漢沉重地嘆了一口氣,實惠的男子漢有一個不實惠的小角落,它此刻將他和小菲納入其內。小菲隨他的手和她的手浪漫。他老了,能得到的小菲,也就剩這只手了。

整個春節小菲都心神不寧。她發現電話鈴一響歐陽萸的表情和動作就定格。從年三十到年初五,拜年,做客,一頓剛吃完下一頓又開席。省長官邸是不能不去的,年初二一早,小菲和歐陽萸便登門拜年。方大姐的朋友從軍隊到地方,老的少的,都和她火熱一團。但她還是最在意歐陽萸,一進門就小聲告訴他:"你最愛吃的菜肉湯圓包好了,回頭你們兩口子到小餐廳去吃。"

小菲見歐陽萸心不在焉,談話時不斷東張西望。周圍的客人他并不熟,即便熟他也不會殷切至此。小菲問他是不是在等誰。他一怔,似乎給她一點破,他才明白自己確實是在等待某個人出場。不過那天他并沒有等到那個人的出場,一直到離開,他都是心神不定。也有可能是他盼望那個人不要出場。

年初三小菲要回母親家吃午飯,歐陽萸還要去方大姐那里。兩人在馬路上分了手。小菲回頭看他匆匆走去的背影,突然決定跟上去。進了省 政府宿舍大門,她還沒想好借口。昨天把紗巾丟在這兒了。或者,忘了告訴歐陽萸一聲,她母親今晚會帶歐陽雪去看越劇。兩個借口都荒謬,歐陽萸一定猜出她尾隨他的用心。猜出就猜出吧,小菲從來不把自己扮成免俗之人,不屑于妒嫉的高尚女子。

她在外面轉悠一陣,看看表,十五分鐘了,正好。按門鈴后,她開始運氣,就像等在側幕條邊上,一步要跨上舞臺。門一開,保姆還沒通報主人,小菲只管登臺,朗聲說:"真糟糕,我的一條圍巾丟了!看看是不是昨天丟在這兒。"

仍然是高朋滿座,煙霧繚繞。歐陽萸坐在一個沙發上跟方大姐談著什么,一見小菲,臉色一暗。他知道她安的什么心。佯裝著尋找圍巾,她躲開他的鄙夷目光。

"跟在我后面一路找過來的,是吧?"他說。

方大姐也明白了,馬上白了小菲一眼,同時叫歐陽萸:"不要!"她的上海話此刻正好派用場。"要吵回家吵,面孔要吧?"

"當起特務來了。"他說。

"誰當特務?"小菲說。

客廳里的人注意到他們三個人的小聲爭吵了。方大姐站起身,對歐陽萸說:"跟我來。"又對小菲招招手,"你也來。"

方大姐一聲不吭,在前面走得飛快,把他們領上了樓。到了樓梯口第一間房,她推開門,做了個邀請手勢:"喏,進去好好吵,慢慢吵,不要在我的客人面前丟我的臉。"說完她以同樣的速度、姿態下樓去。

"你為什么用這種卑劣手段……"他沒說完,被小菲推進房內,關上門。動作重,門背后掛的一面淺綠塑料鏡子掉下來,砸碎了。鏡子的背面是張女子照片,歐陽萸不說話了,盯住那照片。那是蒙蒙的照片,大概是她中學時代照的,還穿背帶裙。

小菲把碎成六瓣的鏡片拾起來之后,發現氣氛變了。兩人已經不再處于爭吵的氣氛。歐陽萸正在打量墻上掛的各種蝴蝶標本,然后他又伸手到書架上把一塊色彩絢爛的礦石標本拿起,觀賞一會,放下,又去拿起另一塊。他的手指輕柔之極,像是不敢造次一份圣潔的存在。

"我承認我確實跟在你后面……"

他抬起頭,又是很苦的表情。

"你們什么時候開始戀愛的?"小菲手里捏著蒙蒙十四五歲的相片,覺得它比碎玻璃片還鋒利。

"在我出院的時候。"他坦然地看著她。

"你今天來這里是想見著她?"

"對。"

"昨天心神不定,也是在等她。"

他沒說話。何必承認明擺著的事?況且小菲不再提問,小菲只是在擺事實。

"那你怎么撲空了?"

"你回來之后,我和她說,我不可能和你分開。"

小菲覺得太奇怪了,她居然沒火氣,對他這句回答,她本該頂回去:嗬,夠有情有義的,我得跪下謝謝你沒把我當餿飯倒出去!

"她很痛苦?"

他又不說話了。

"你究竟怎么回事?她根本不是你喜歡的類型。你討厭咋呼女人……"

"那不叫咋呼。她很開朗,像個男孩子,對什么都有興趣。和她談什么,她都投入得很。是個難得的女人。"

"對你寫的書最有興趣。"

他不計較她的酸味,按剛才的思路行進:"我很吃驚,她有那么廣泛的興趣范圍,對文學也悟得那么透……"

"好像我悟不透似的。"

他不置可否地看著她。

"虛榮心大大地滿足吧?一個搞科學的女人成你的書迷了。趕緊寫呀,寫得越多她越五體投地。我倒應該感謝她,把你管教得又刻苦又安穩。她在那里暗暗管教,我在這里傻乎乎地享受成果。"

他讓她去刻薄。

"我們都不懂你。連你父親這樣的文豪也不懂你,所以你就得去找啊,找,找那個能和你'高山流水'的女知己。其實你有什么難懂?別把自己弄得深奧得不得了,人家越不懂你,你越得意!你的小說有什么深奧,社會科普讀物,農民都可以讀得懂……"

他打斷她:"農民才是最深奧的。哪一個統治者懂得了農民,中國就是他的。哪一個文學家懂得了農民,中國的語言就是他的。"

"你和她整天就這樣談話?"小菲做出一副恐懼的樣子。

"人偶爾需要這樣談話。"

"不偶然的時候你們談什么?"

"什么都談。她興趣很廣,知識面也很廣。"

"那也談情說愛嘍?"

他不回避她的追問,用眼睛默認了。

"你這樣對我,對得起我嗎?"小菲對他說。她命令自己:不準哭,不準哭,這是省 長官邸,這是他情婦的閨房。但她沒忍住淚。一會她覺得鼻子燥熱,她知道擤鼻涕把它快磨破了。

"當然對不起你。"他說。

"那你為什么一傷再傷,把我傷成這樣?從認識你愛上你,我哪天不是心驚肉跳?我傷過你嗎?"

她話剛說出口,便明白她在自找難堪。他可以立刻回擊:你和那男演員呢?!別假裝清白!她盯著他的眼睛,他的嘴,它們沉靜自若,并沒有以牙還牙的意思。那句王牌語言壓根沒有被他調來使用,或許他并沒認識到它是王牌,拋出來便摳她的底,將她的軍。到這樣的時候他都不承認他對她妒嫉過,她也有傷害他的資本和實力。他寧愿承認他對她的負債。

方大姐突然在門外發了言,但門內的人并沒有先聽見她的腳步。

"可以了吧?吵好沒有?"她推開門。最近幾年她一直在發胖,長臉變圓,又窄又長的鼻子也寬闊了一些,多少是個忠厚長者的模樣了。"不要告狀,我已經全聽見了。我就在樓梯口聽你們兩人吵。"

小菲迅速看一眼歐陽萸。他那種忍無可忍的神色瞞得住別人,休想瞞住她。竊聽、跟蹤、挑撥,都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他看著方大姐,小菲覺得高高大大的方大姐在他眼里已成小丑。如同寶玉眼里的趙姨娘,周瑞家的。再是長鼻子馬牙,也曾經豆蔻年華過,一同把革命當詩來品過。從個人情感上,歐陽萸對于方大姐,也發生了叛變。小菲在剎那間看到他從震驚到惡心再到幻滅。這是一閃即逝的過程,比他手指劃過所有鋼琴鍵盤還迅猛,但她看見了。方大姐卻毫無察覺。她的首要攻擊目標是小菲。"我不在門外聽,今天誰來主持公道?阿萸的錯我饒不了他,你自己呢?你沒有傷過阿萸?!我在門外面實在聽不下去了!"

小菲現在不是擔心方大姐繼續揭她的短,繼續為阿萸報仇,她最擔心的是阿萸會突然跳起來,大聲喊:"住嘴,你這個毫無教養的老女人!"或許連說這一句話都免了,他站起身就走。假如方大姐在后面叫他,他會理也不理,從她座無虛席的客廳,從達官貴人中間,從省長面前龍卷風而去。對于他認為沒教養的人,他做得出。

"你田蘇菲有什么臉面指控阿萸呢?啊?做一個女人,名譽最重要,我不講下去,因為我們都是讀書人,都有修養,阿萸拿住小菲的過錯當秘密武器,有恃無恐,也是混帳!這件事我早就痛罵了阿萸和蒙蒙!"

小菲幾乎沒有一點自我意識,她完全在替歐陽萸感受。他已經到了爆發點,方大姐的任何一句話都可能點燃導火索。她看見他太陽穴上的血管曲張,手指樹根一樣緊抓膝蓋。

"所以小菲不要再和他糾纏不休,清算個沒完!你怎么知道他心里沒受你的傷害?我告訴你,從你們結婚前,你就在傷害他,沒有比妒嫉更能傷害一個男人了!……"

歐陽萸站起身。他并不是像小菲想像的那樣驟然。他站起得很無力,有一點頭暈目眩。他兩只手平舉,往下按按,動作既笨拙又怪誕。

方大姐一看便說:"你看看,你把他傷害得還不夠嗎?……"

歐陽萸兩只長長的手垂下了。他的樣子有點可怕,但方大姐是看不出的。方大姐從事情中提煉出的邏輯令他恐懼。他對蒙蒙一片真情,對其他女子無論多短暫的鐘情都是一片真切,都讓她的邏輯給套出如此的公式:因為妒嫉而奮起報復,以傷害消滅傷害。

他搖搖晃晃地往外走,方大姐叫他"回來!"他根本聽不見。小菲緊跟上他。她把他從廚房的門領出去。方大姐一臉心疼,聲音里全是愛護:"阿萸,菜肉湯圓還沒吃呢!"

他讓小菲牽住他的手。他們的手已是同盟。他感激小菲在這時對他的理解。他們一路沒話,一直牽著手。他不說:小菲,你知道我不是為了報復你。他也不說:小菲,不管怎樣,我們不會分開的。他更不說:小菲,現在主動權在你手里,你要怎么裁決就怎么裁決。他甚至都不說:小菲,你有什么牢騷委屈,就發吧。

這天晚上,小菲一覺睡醒,怎么也睡不著了。她披上棉衣,走到客廳里。原先就舊的家具,現在更舊,絲絨沙發全塌了絨,顏色似是而非。不過樣樣東西都是親熟的樣子,不是你離不開它們,是它們離不開你。小菲坐下來,嗚嗚地哭了。

她不知是哭歐陽萸,還是哭自己。為了她愛他,他才愛她,為了這樣的愛,她要他付出很多,她自己付出更多。已是越解越解不開的年歲,看看這個家,哪件東西不是你的骨肉?

屋內氣溫很低,然而每件東西都有體溫似的。她原是不知愁,不知痛苦,總把今天的痛苦推到明天去痛苦的一個人,現在卻推不掉了。一個世界的痛苦都在這個大年初三的夜里。她可是走投無路了。

"媽媽。"歐陽雪揉著眼睛出現在她面前。她不必醒醒神再來過問母親的事。她更不必從頭過問:媽媽你怎么了?也許她十月懷胎時,女兒就和她一塊心驚肉跳地投入了這一家三口的感情生活。一路成長至今,父母惱也好,好也好,她是最心驚肉跳的一個。

"你怎么起來了?快回去!別凍病了!"

她才不理會如此家常的敷衍。這要在一個正常家庭,這句話可以作為理由成立。她坐在茶幾對面,細長的手指把煙缸轉來轉去。

"哎呀,煙灰給你弄出來了!"小菲說。

女兒更不搭理。多可笑!這樣文不對題的指責。

"媽媽,我覺得你愛得太笨。"

小菲瞪起眼。這女孩怎么了?替母親父親的關系搖起羽毛扇做軍師了?

"你瞪我干嗎?就跟你上臺演戲一樣,牛勁都使出來了。反正你讓人看起來笨得慌。"

這女孩確實有問題,怎么這樣刁鉆古怪?

"不過我看你也沒辦法。爸爸也看出這一點,你沒辦法。你就得這么愛他,就得這么上臺。當初你們倆怎么會戀愛呢?年輕真是很恐怖,什么風馬牛不相及的人都會碰到一塊談戀愛。你跟那個司令員老頭倒挺合適……"

"你少多嘴!"

"你跟爸爸是怎么談起戀愛來的?"

"我追他的!我死追!"

"這你不用告訴我,我早明白。"

"你怎么明白的?爸爸告訴你的?"

"爸爸是那種人嗎?"

"那你怎么明白的?"

"這還不好明白?你現在也死追他呀!"

小菲不語,兩行眼淚流出來。她心里竟是甜蜜的。她是追他呀。

"媽媽,我就喜歡你這樣。你就不像別的女人,明明自己追男人,非不承認,扯謊,說男人追她。"

她看女兒一眼,橫抹一把淚。人家才十六歲,比她都世故。

"可是我一直不明白,你們倆就算誤會地談起戀愛來,也不該誤會到成家呀!"

"因為有你了。"

女兒靜了。冤有頭,債有主,原來她是這兩個冤家的孽根。她從來沒往這里想。小菲后悔自己脫口而出吐露的實情。她是什么母親?被女兒刺痛,就想刺回去。她的痛苦該有人承擔債務,管她是誰,拉來先墊上。拉來的竟是無辜的歐陽雪。她還算個母親嗎?今夜她實在痛苦得瘋狂了。

"那時候不能做手術?"歐陽雪悶了半天才問。

"你怎么懂這些?"

"我怎么不懂這些?"

"行了。"

"要是現在就好了。我們班一個女同學就做了手術。"

"能做手術,我們也不會去做的。"

"為什么?你們就不必硬湊到一塊結婚了!"

"那就沒你了。"

"沒就沒唄。那也比整天看你們痛苦好哇!"

小菲傷心之極,人瑟瑟發抖:"你有良心嗎?你爸爸那么愛你!……"

"你知道我怎么想?"她停頓一下,"我覺得只有外婆和老外婆愛我是正常的。你們愛我都不正常。"

小菲心想她生養了個什么妖魔?她看女兒那雙歐陽萸的大眼睛定在她臉上。那雙歐陽萸的手不時弄亂這里,破壞那里。她真不止是聰明,她簡直通靈。她怎么感覺出來小菲跟她親熱,歇斯底里地摟她、愛她、吻她--從她小時就這樣--是把她作為歐陽萸的一個翻版來摟來吻的?自省一下,小菲是有著那無法徹底伸張,釋放不出去的激情,她把它釋放到了女兒身上。

"怎么會不正常呢?"母親在嘴上是不能輕易承認的。"你這孩子太復雜了!"

"那是你對孩子的誤解。你認為孩子就該是簡單,好糊弄的。"

"我和爸爸糊弄過你嗎?"

她平靜地看著激動不已的母親。小菲想,假如說歐陽萸不愛他的女兒,她都要沖上去玩命。這個女孩不僅復雜,而且冷血。突然小菲在女兒平靜的眼神里看到一種近乎英明的東西。或者女兒看得更透:知道自己的身世和來由后,頓時悟到父親對她的愛是怎么回事了。她是父親必須和母親結合的原因,因此父親是恨她的,至少是怨她的。沒有她,他不至于失去自由。因為他恨自己的女兒,他為這恨而內疚,他為內疚而愛她。因此,他對她的愛,只是變相的內疚。十六歲,假如她從小到大沒有為父母的關系而一直擔驚受怕,她怎么可能如此曲折如此敏感?

她想說一聲:"孩子,對不起,我們不知道你是受害者。我們太自私……"但她忍住了。歐陽雪不是一般的孩子。她剛才還說:"媽媽你愛得太笨了。"

"爺爺和奶奶在一塊,讓我感覺就很舒服。"歐陽雪說。她每年暑假都去上海。"媽媽你說是不是每個男人在找愛人的時候,都用他自己母親做標準?"

小菲微微一笑。她不知想通了什么,糊里糊涂地心情已好轉。十六年前,她怎么會想到,她給自己生了個小女伴兒,能在她苦不堪言的一個深夜,和她悄悄語、密密談,似懂非懂之中,她接受了她的安慰?

精裝典藏本

2018年修訂本《床畔》

長篇小說《一個女人的史詩》首發與2006年,故事發生在解放戰爭、土改、建國、反右、四清、文革,一直延續到文革結束,一個活潑純凈的美麗少女田蘇菲為了擺脫臟亂的小鎮而與朋友稀里糊涂地去“搞革命”,隨后入編文工團,深受都漢首長的寵愛。當她遇到出身于上海世家、有著藝術家氣質的老革命兼文人歐陽萸時,一種近乎著魔的愛情攫住了她的心。而后三十多年,小菲從她最燦爛的青春,到漸歸于平淡的中年,始終如一地癡愛著不斷出軌、意欲尋求紅顏知己的丈夫歐陽萸。

從解放前夕至“文革”結束,歷史風云變幻,小菲在舞臺上演著各種各樣的時代人物,而她自己卻始終置身于大歷史之外,在一個女人的小格局里左沖右突,演繹著無怨無悔的情感史。 《一個女人的史詩》顛覆了那些崇尚宏大敘事、習慣以政治事件遮蔽個人、以革命史詩淹沒私人情感、以男性視角觀照一切‘紅色經典’的書寫慣例。

“我寫的這個女人的史詩最重要的一點是因為她的感情,因為她在文革完全得到了在社會上飽受創傷的丈夫。這個丈夫已經失去了地位,創傷累累,但是他是完整的,他回到她身邊,給了她完全的愛,甚至在她身上找到安全感,這種太幸福了,無論外界是什么樣,是非常殘酷的環境,這種時候她和丈夫的感情是最最浪漫的。”

“也許文革在其他人一生里是一個浩劫,就是一個大的劫難,就是一次大的磨難,但是在小菲個人歷史里,文革讓她感情上獲得。她認為,假如再發生一次,我丈夫又能回來了,因為(她的丈夫)最后又游離出去了,這是這篇小說最關鍵的地方,這是她對文革錯位的理解,對文革錯位的記憶。”

“她愛得是比較笨拙,不知道使心眼,她使得心眼很快被比她聰明許多的丈夫發現了,比如跟蹤,所以是愛得比較笨拙的。但是又是愛得非常執拗,我又欣賞既笨拙又執拗的。我們這代人不會這樣,也不會拿一場愛情當自己的性命,小菲的愛情給那個時代的愛情,那個紅色浪漫的戀情打了一個句號。”

“有些人提出來說嚴歌苓寫的東西靠故事的傳奇,像《扶桑》也好,《白蛇》也好,像《第九個寡婦》。我就很想用非常平淡的這兩個人,平淡無奇的,沒有太大的起伏,戲劇上的構架,在這篇小說里是沒有的。我希望用這樣一個故事,一個平淡女人的感情來看待這樣一段歷史。”

——嚴歌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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