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法國總統馬克龍在接受英國《經濟學人》雜志專訪時指出,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簡稱“北約”)已處于“腦死亡”狀態,歐洲國家不能再依賴美國保衛自身,應“恢復歐洲的軍事主權”。此言一出,迅速在歐洲引發爭議。
所謂北約“腦死亡”,顧名思義就是半死不活、名存實亡。果真如此嗎?非也。“北約腦死亡”跟“北約死亡”不是一回事。馬克龍說北約“腦死亡”,是用激烈的語氣表達不滿,暗含法國凸顯自身外交形象、強化自身聲音的意圖。
馬克龍這樣說,既有“大背景”,也有“小氣候”。
從“大背景”看,蘇聯解體后,對歐洲各國而言,雖然地區安全威脅依然存在,但程度與冷戰時期不可同日而語,歐洲各國對美國的安保需求日益下降。冷戰結束后歐洲戰略地位的相對下降,金融危機后美國內部矛盾的上升、自身實力的相對下降,新興市場國家的崛起,共同引發了國際格局的深層調整,這種調整自然影響到美歐關系。
從“小氣候”看,特朗普上臺后高舉“美國優先”大旗,大幅調整外交政策,對歐洲頻頻發難。在防務問題上,他拋出“北約過時論”,認為北約無法承擔起對抗恐怖主義的責任,同時抨擊歐盟各國占美國便宜,要美國保護卻又不愿承擔相應防務費用,且與俄羅斯在油氣上大做生意,進而威脅歐盟各國:如不提高國防開支至本國GDP的2%,美國將放棄對歐盟的安全保障。
引發馬克龍此番“炮轟”北約的導火索,是美國與土耳其這兩個北約盟國未經北約內部協調,甚至并未通報其他“盟友”,就“擅自”完成了在敘利亞的權力交接。由此產生的不穩定因素,將直接影響歐洲的周邊安全。
值得注意的是,馬克龍手捧“戴高樂主義”衣缽,以歐盟代言人自詡,一直試圖用軍事力量證明自己。
在歐洲一體化困難重重的情況下,防務是相對容易的推進歐洲一體化的抓手。2019年至2025年,法國在創新領域投入的軍費預算不斷增加,從2022年開始每年將提升至10億歐元。去年5月,歐盟提出了歐洲防務產業發展的提案,要求在2019年至2020年撥款5億歐元用于資助歐盟防務產業發展項目,支持歐盟整體防務產業發展。去年6月,歐盟9國防長在盧森堡簽署“歐洲干預倡議”意向書,承諾組建歐洲聯合軍事干預部隊,能夠針對可能威脅歐洲安全的危機,立即采取軍事部署。
但我們必須看到,歐洲不可能真的離開北約,美國也不會坐視歐洲走上防務自主之路。馬克龍的指責,形式意義大于實際意義,最多起到“敲打”美國的作用。歐洲長期依賴由美國負擔70%開支的北約“保護傘”,享受“國防紅利”,得以將更多資源投入經濟和社會福利。近些年,歐洲面臨歐債危機、難民危機、民粹主義抬頭等種種問題,更不可能放棄與美國的軍事合作。美歐矛盾只是西方陣營的“內部矛盾”,并未實質改變跨大西洋關系的基本格局。
德國總理默克爾近日在柏林與到訪的北約秘書長斯托爾滕貝格舉行聯合記者會時強調:“北約仍是歐洲安全的基石,雖然我們有問題,但我不認為(馬克龍)這一不合時宜的評論是必要的。”
可以想見,未來,歐洲與美國仍然會保持“吵吵鬧鬧”卻又“難舍難分”的關系。畢竟,歐洲與美國的合作有著強大的歷史傳統,現實中又有龐大的經濟利益勾連,難以輕言“切割”。
(口 述 丁 純,整 理 蔡夢吟,作者丁純是復旦大學歐洲問題研究中心主任、歐盟讓·莫內講座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