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鳳凰WEEKLY(ID:phoenixweekly)
作者:王動
前一陣子突然雙肩疼痛,本著對身體負責的態度,打算上網查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查不知道,一查頭嚇掉。
綜合百度上多條意見,我初步確認自己是心臟病或晚期肺癌其中一種。
要不要去醫院呢?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去聽醫生的宣判:你只剩X個月了。于是不得不搜索了“第一次得癌,怎樣裝作很熟練的樣子”等問題。
經過兩天激烈的思想斗爭之后——我的肩膀不疼了。
經過長久的思考,我恍然大悟:真正的原因大概是前幾天出差,雙肩包背的東西太多了。
沒病?沒病走兩步
在社交網絡上,許多人都曾經分享過類似的經歷:
如果你對自己的健康狀況起了疑心,千萬別隨便上網。
互聯網就是一只薛定諤的盒子,我們每個人都是盒子里的貓。在搜索框里輸入自己的癥狀之前,你永遠處于“健康-有病”的疊加態,一旦按下“搜索”鍵,就可以準備后事了。
現在很多人年紀輕輕就腰酸背痛,通常我們會說這是由于久坐不動。但是當幾千元的人體工學椅和膏藥都不好使的時候,搜索引擎會告訴你,出大事了。
有些患者就比較有憂患意識,腰疼的時候會首先聯想到腎衰竭,像這樣擅長自我診斷的,一看就是老網民了。
秋冬換季,很多人經常流鼻血,千萬別忽視,要警惕白血病的可能。
感冒發燒同樣馬虎不得,很可能是艾滋病的前兆:
還有些人,雖然及時去了醫院,因為沒有熟練掌握上網查病的技能,去了錯誤的科室。比如,有些應該去腫瘤科的患者,卻去做了醫美。
2010年上映的電影《非誠勿擾2》中,孫紅雷飾演的李香山就因為一顆黑痣演變成的黑色素瘤不治身亡,據說在上映之后,許多醫院皮膚科人滿為患,都是去看痣的。
如果說干巴巴的病情描述只是勾起了懷疑的火苗,千萬不要進入病友交流的貼吧、論壇,那里的悲慘故事簡直就是一記悶棍:
這些故事中常常從夜不能寐的疼痛開始,以家財散盡、妻離子散告終,最要命的是,你會在患者病情自述的字里行間看到四大個字:跟我好像。
“老哥們看看,我是不是得了艾”
對多數人來說,這些虛驚一場的經歷只是人生中稍縱即逝的小煩惱而已,但對有些人來說,卻是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的焦慮。
比如“恐艾癥”患者。
顧名思義,這類患者就是因發生了某些“危險”行為,而陷入對艾滋病的恐懼之中的人。
這個群體有多大呢?在號稱中國最大的恐艾社區“恐艾吧”里,有超過11萬關注者,接近1500萬條帖子。
在淘寶上,排名靠前的店鋪每月可以賣出數萬份檢測試紙:
如果你對艾滋病有一定的了解,你就會發現大量“恐艾癥”患者實際上是在自己嚇自己,他們中很少有人和艾滋病毒攜帶者發生過真正的高危性行為。
有人因為會因為一瓶飲料疑神疑鬼:
理個發被嚇得瑟瑟發抖:
在街邊做美甲也不放心:
|來自微博博主@H-Shield艾滋病預防
取個快遞也心驚膽戰:
|來自微博博主@H-Shield艾滋病預防
嚴重的已經進入迫害妄想的境界:
|來自微博博主@H-Shield艾滋病預防
由于艾滋病的早期癥狀與感冒十分相似(發燒、頭疼、乏力、嘔吐、腹瀉和淋巴結腫大等),“恐艾癥”患者在上網查詢時很容易對號入座,自我診斷。
要命的是,互聯網上又充斥著大量“公交針頭傳播艾滋病”的都市傳說與“飛沫傳播艾滋”的錯誤科普,論壇上的半吊子網友之間再互相恐嚇一番,難免杯弓蛇影。
有人說,這是不善于利用互聯網的表現。
百度CEO李彥宏先生就曾在某屆“全球健康促進大會”上公開表示:“我很依賴百度查各種各樣的問題。身體不舒服,小事我會上網查,有必要、嚴重時找醫生。”
李先生說的沒錯。雖然在網絡上我們人均癌癥,但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網絡神醫的水平完全跟得上。
在這里,眉毛以下截肢已經高度成熟:
頭掉了也能再裝回來:
所以部分網友杞人憂天,真的是沒有什么必要。
人真的可以嚇出病
許多患者明明已經在醫學上排除了艾滋病的可能性,卻仍然堅持要醫生給自己進行“治療”,這樣的患者,醫生常常會建議他們出門左轉,去看精神科。
但是就連精神科里,也有不少沒病找病的人。
十年前我有一位性格內向的朋友,曾多次追求異性失敗,通過上網搜索,他找到了原因:自己得了自閉癥,缺乏與人溝通的能力。還在論壇上認識了一位病友,兩人保持長期通信。
后來我們一起去看了《海洋天堂》,這是一部關于自閉癥的電影,文章在其中飾演了一名患者,智力相當于兒童,生活不能自理,只能和海龜說話。
看完這部電影后,我的朋友再也無法以自閉癥患者自居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追不到女生的原因是另一種絕癥:丑。
還有一種“網紅”心理疾病是強迫癥。在中文互聯網上,至少有7億人聲稱自己有強迫癥,另外7億人則整天琢磨逼死他們。
強迫癥的一些典型表現包括:總是疑心門窗沒有關緊,反復檢查門窗確保安全;接觸到“臟東西”就會擔心自己得病,反復洗手以保持干凈……
是不是和你有點像?
往后稍稍,你那充其量只是強迫行為。這是一個真正的強迫癥患者的手:
這名患者一天要用各種強力清潔劑洗手幾十次,因為他永遠感覺自己的手“不干凈”,即使洗到傷痕累累,還是停不下來。
對抗強迫癥的藥物治療主要包括選擇性五羥色胺再攝取抑制劑(如氟西汀)和氯丙咪嗪(一種三環類抗抑郁劑),物理療法則包括重復經顱磁刺激(RTMS)、無抽搐電休克治療(MECT)以及腦深部電刺激(DBS)等……
想試試上面這些療法嗎?如果不想,那你很健康,別胡思亂想。
因為人有時候真的可以嚇出病來。
在歐美國家,還有一種“電磁波過敏癥”(EHS)患者。這類患者無一例外地表示自己對電磁波異常敏感,一旦接觸路由器、基站、電器等輻射源(甚至是電池)就會出現種種過敏反應,包括但不限于:皮膚紅疹、頭暈嘔吐、心悸、耳鳴……
在美劇《風騷律師》中,主人公的哥哥查克就是一個典型的EHS患者:
然而嚴格的雙盲實驗證實,EHS患者并沒有什么感知電磁場的“特異功能”,這些癥狀來自強烈的心理暗示。
在醫學領域,存在著名的安慰劑效應:只要患者相信藥物有效,哪怕吃下去的不是真藥,也能起到效果。相反的,如果一個沒病的人如果堅持認為自己有病,他身上也真的會出現一系列癥狀。
信神信鬼不信醫
有人能被互聯網生生嚇出病來,但就是不肯聽醫生的話。
醫生跟網上說的不一樣怎么辦?
當然是相信網上的。
只有一種人的話比“網上”的更靠譜,那就是神仙的話。
微博博主@游識猷曾講過一個故事,來自臺灣醫生劉育志的《刀下人間》:
劉醫生某天遇到一位四十多歲的胃癌病人,病情不妙,急需手術。與患者及家屬的溝通,異乎尋常地順利,對方完全配合。
當醫生溝通治療方式時,病人甚至學會了搶答:“嗯嗯,我曉得,這個保生大帝有說,大概要切掉八成的胃,另外還要處理淋巴結。”
當醫生告訴家屬,病人只有六成存活機會,對方仍然淡定如初:這個保生大帝也說了。
事后,劉醫生才偶然得知這位“保生大帝”的真面目。原來,劉醫生在醫學院有一位學長,由于考不到醫師執照,便回家去當了廟祝。每當遇上病人燒香,就指點他們去醫院看病,就說是保生大帝的指示,病人沒有不聽的……
所以,保生的不是大帝,而是現代醫學。
以我國的臨床醫學本科為例,最常見的學制為5+3,一名醫學生至少要經歷5年的臨床本科學習,3年的住院醫師規陪,2-4年的專科規培才能成為一名專科醫生,如果動動鼠標就能診病,那我國各高校的醫學院恐怕早就應該取締。
就連在醫學生中,也存在杞人憂天的“三年級綜合征”。
很多醫學院會在三年級時開設《診斷學》,醫學生在這些教材中往往能收獲雷擊一般的體驗:XX癥狀描述的不就是我嗎!學完第一章,發現自己有心臟病;第二章學完,又得上了偏頭痛;第三章學完,成了霍金的病友;一個學期下來,也就離死不遠了。
|麻不麻?腿指定有病
等到大四的時候他們就會明白,病癥和病因之間并不是簡單的“連連看”關系,無論是“同病異癥”還是“異病同癥”都很常見。
即使是看起來最簡單的頭痛/肚子痛,診斷起來也是一個復雜的過程:痛在什么地方(皮膚痛、內臟痛),有多痛(隱痛、劇痛),怎么痛法(鈍痛、脹痛、刺痛、酸痛、絞痛、燒灼痛……),有沒有其他癥狀(胸悶、惡心、腹瀉……),這些都可能意味著不同的病因以及治療手段。
在互聯網上,這些過程都被壓縮了:腰疼——腎衰竭、肩痛——肺癌,渾身乏力——白血病……
因此,出現文章開頭那些啼笑皆非的案例也就不奇怪了。
所以,覺得不舒服就去看醫生,千萬別當網絡神醫。你受過的那些驚嚇,他們大學三年級就體驗過了。
如果這篇文章依然不能打消你的疑慮,我建議你接著搜索一下公墓的價格,一定可以找到活下去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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