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俊,原載《中國社會科學報》
原題《薩特與列維納斯論死亡》
海德格爾在《存在與時間》中,將死亡作為此在(Dasein)基本生存論結構的樞紐,提出了“向死而在”的思想。這一思想影響深遠,也引起了許多爭論。此后,死亡問題成了現象學中的交鋒場域之一。薩特和列維納斯等哲人都以海德格爾為主要批評對象,且論證頗多相似,但最終的走向卻相反。
海德格爾在《存在與時間》中,將死亡作為此在(Dasein)基本生存論結構的樞紐,提出了“向死而在”的思想。這一思想影響深遠,也引起了許多爭論。此后,死亡問題成了現象學中的交鋒場域之一。薩特和列維納斯等哲人都以海德格爾為主要批評對象,且論證頗多相似,但最終的走向卻相反。
1
薩特:死亡只是一種偶然性事實
薩特在《存在與虛無》中指出, 死亡問題的關鍵在于它是內在的還是外在的。死亡是生命之外的虛無,也是生命本身的終極。薩特認為,海德格爾觀念中的死亡就是后者——我在自身的生存中總是朝向這樣一個終極,它不僅僅是一般性的死亡,而且必然是“我”的死亡。
然而,薩特激烈地反對這一觀點, 他認為死亡與生存毫無關聯。首先,薩特否認死亡與自我之間有任何本質聯系,即所謂“向來屬我性”。沒有人能代替我去死,最后要死的總是我自己;但也沒有人能代替我去實現任何其他我的可能性,比如平庸的愛情。就此而言,死亡并不特殊。僅僅是主體性的視角讓我的死亡對于我變得特別。其次,死亡是無法通過生存的內在機制預測的。在薩特看來,并沒有“向死而在”這回事。因為除開死刑、絕癥等個別情況,死亡更像是突然發生的意外。如果死亡是外在于生存可能性的,它也不可能將意義賦予生存。
通過這一系列論證,薩特將死亡從人的生存中驅逐出去,認為死亡與其存在論結構無涉,只是一種偶然性的事實,來自于自在的存在。薩特認為,人的存在是一種“自為”,就在于通過虛無對自在的否定,就是對自在的自由。而既然人生存的基本結構是對自在的虛無化,也就是說, 生存自身奠基于對自在的肯定性的否定之上,那么死亡的否定性既然是對生存亦即自為的否定,是雙重的否定,反過來就是自在的肯定性了。
不過自為在其自身中,卻無論如何遇不到這種危險。我只要是自為存在,總是擁有完整的選擇的自由。死亡的外在不是在有限的生命之外,而是在無限的自由之外。死亡這種絕對的外在性保證了它不會侵害人的自由。
2
列維納斯:死亡是一種被動性的打擊
《存在與虛無》問世數年后,列維納斯在《時間與他者》中也論及死亡問題,并在《總體與無限》及《上帝、死亡與時間》等著作和講課中不斷重返這一主題。列維納斯對死亡的論述也以海德格爾為首要論戰對象,許多地方和薩特的論證不無相似。 在列維納斯看來,死亡是對我的任何可能性的否定,是一種外來的暴力。就此而言,謀殺是死亡的本來面貌。
如果死亡是謀殺,那么就意味著死亡這一最后時刻,總是 隱藏在我的視野之外。這種外在性使得死亡不可能被納入到我的生存之中。至此,其思路與薩特還如出一轍。然而,如果死亡是謀殺,就不是“虛無化”這種輕飄飄的東西,而是一種暴力,它不可能總是停留在我的生存之外,而必然要侵入我,壓倒我,是對我的威脅。因此列維納斯說, 死亡是“一種完全被動性的打擊”。
被動性意味著生存與死亡關系的全然倒轉。 在海德格爾那里,死亡可以被生存把握,在薩特那里,二者本質上兩不相干,但在列維納斯這里,死亡反過來劫持了生存。外在性并非互不干擾,而是我的生存結構不可避免地被外來的死亡所打破。
如果死亡是謀殺,那么我們對死亡的恐懼其實是對某種來自他者的敵意的恐懼。人們也許認為,死亡并不總是來自他人的謀殺,譬如死于自然災難就與人無尤。但這種絕對超越于我的他者不僅是他人,在列維納斯那里,死亡中蘊含的是 絕對的、超越于我的他異性。
而對死亡的朝向與和他人面對面的經驗有著本質的同構性。 他人的面容總會引起我的不安, 這種不安令我從同一性中走了出來,因此也正是時間性的源起。向死而在就是向他者而在,這意味著某種愛欲的關系。 愛欲會產生子女,會產生新生的時間,這種新的時間會超越我的死亡。在此意義上,死亡正是我們的生存向著無限打開的窗口。
3
列維納斯重新接近海德格爾的立場
在死亡和生存的關系上,薩特過于強調了死亡的外在性,又不得不承認死亡最終會吞噬生存,令生存和自由也變成了某種荒謬之物,理論上不免捉襟見肘。列維納斯則將這種外在性重新帶回到生存之“中”進行思考,從而否定了薩特的命題,對于生與死的理解也進入了另一個層面。
不過這反而讓列維納斯重新接近了海德格爾的立場。列維納斯并未真正將死亡排除在生存之外,而是保留了此在與死亡之間的朝向性聯系。 他者通過擾動和不安而在同一者之中,正如死亡通過懸臨而在生存之中,此在朝向死亡,同一者朝向他者。列維納斯置換了海德格爾式生存結構中的要素,但仍然繼承了基本結構。
海德格爾從未能夠真正面對他者問題。然而, 列維納斯認定海德格爾的存在就是同一者或總體,在其中沒有他者般絕對的、超越的他異性。這種觀點很可能也是片面的。后期海德格爾越來越強調存在隱藏的維度,亦即大地的維度。人在天、地、神、人的四方域之中,作為終有一死者在大地上生存,也即是說 通過赴死而領會存在的奧秘,但總有一些奧秘是對人隱藏起來,不可能被澄明之光所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