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考：《上海的金枝玉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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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小朵朵 / 文

她一生傳奇。

有些人的人生是從貧賤到富貴，她的人生是從榮華富貴，跌至一貧如洗。

從豪華的別墅，搬到7平米的亭子間；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奶奶，到挖河泥、洗廁所。

19歲時，她風華絕代，從紐約來的攝影師對著鏡頭里的少女贊嘆：“我從沒看到過這么嬌嫩純潔的女人。”

87歲的她，和三個年輕的女子走在一起，立刻讓人覺得是三個男人陪著一個迷人的美女。

少女戴西

歲月給她這么多磨難，卻奪不走她的美麗。所有人都認為她會撐不下去，但她歷經滄桑、白發如雪時，依舊脊背挺直。

她對孫女說：“人這一生總會遇到很多事，那時候一定不要怕，什么也不用怕。”

曾看過很多寫她的文章，都在說她落魄后如何用鋁鍋蒸蛋糕，用鐵絲在爐火上烤吐司。

她的人生遠不止于此。她是“上海灘最后的名媛”——永安百貨老板的四小姐戴西（中文名郭婉瑩）。

父親的小公主

戴西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

1909年，戴西出生在澳大利亞。她的父親是華人富商，小小的戴西穿白色蕾絲裙，家里有玫瑰花園，傭人是澳大利亞人。

1歲的戴西

戴西6歲時，全家回國。父親創辦了永安百貨，是當時上海最富盛名的百貨公司。對面的東亞酒店，則是母親家族的產業。

作為家里的小女兒，她是父親最疼愛的小公主。在上海的大房子里，只有她的房間與父親臥室相連。

但父親對她絕不溺愛，怕她沾上小姐脾氣，每天早上都會帶她一起去花園勞動，打理鮮花。

這是獨屬于父女的時光，父親那時就教她：做人要像花又不像花，不要嬌氣，但要有驕氣。

輕車快馬的日子

人生的前幾十年，戴西一帆風順，要什么有什么。

少女時代，她在上海最出名的貴族女校中西女塾讀書，模樣、家世、成績，樣樣出挑。

郭家的孩子，出門有防彈汽車和保鏢，最好的朋友是宋家兄妹。宋子文天天來他們家吃飯，宋美齡是戴西二姐的閨蜜。

學生時代的戴西

后來，她嫁給林則徐的后代吳毓驤，兩人品貌相當、志趣相投，而且這是戴西自己選擇的婚姻。

丈夫收入頗豐，家里清一色福州紅木，擦得雪亮，銀器和水晶器皿是一大柜一大柜的。她還生了兩個孩子，一兒一女，生活起居都由傭人照顧。

女兒要學芭蕾舞，她就計劃請一個白俄老師。愛玩的丈夫想打通宵麻將，她能陪著打一整夜。

那是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

那晚，她害怕嗎

然而，生活不會一帆風順。時代風云突變，在戴西49歲時，丈夫被關進了監獄，她的生活從此開啟困難模式。

那時候，戴西的娘家人已經全部出國，國內無人可以依靠，她只得以柔弱之肩扛起全家重擔，不僅要撫養兩個孩子，還要照顧監獄里的丈夫。

她被派去郊區的農場工作，每天5點就要起床，晚上12點才能回家。因為太累，她常常在公共汽車上睡著。

一天晚上，當她醒來時，車已到終點，車上只剩一個夜班售票員。那個深夜，她被丟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走過多少街區，才終于走回熟悉的地方。

推開家門，孩子早已睡熟了。

我很想知道，那個迷路的晚上，戴西害怕嗎？

7平米的亭子間

3年后，丈夫在獄中去世，給家里留下了14萬元的巨額債務。

這一年，戴西52歲。

52歲的戴西

所有的家產、首飾全部都被沒收去抵消債務，戴西只能帶著孩子搬到一間2.4x3米的亭子間居住。

屋頂是漏的，朋友拿幾片塑料片幫她補好。

冬天早晨醒來，戴西常常發現自己臉上結了一層霜。夏天，她一整天坐在門口，期望吹到一點從鄰居家穿過的涼風。

這個亭子間，她一直住到去世。

她沒有抱怨，只說：“晴天的時候，陽光會從破洞里照下來，好美。”

什么都能做

那些年，戴西做過很多工作。

她修過路，用錘子把大石頭砸成一塊塊的小石子。

她清洗公共廁所，在農村時，要把糞桶從大坑里拔出來。

她喂過豬，她說那讓她回憶起小時候在悉尼喂馬的情景。

她賣過雞蛋和水果，奇怪的是，她的攤位生意總要比旁人好一點。

她冬天去剝大白菜的菜皮，又冷又冰，手指從此僵硬變形，再也不能拿細小的東西，她也只說：“我并沒有覺得很痛，只是手指不再靈活了。”

她去大灶上燒開水，竟然把頭伸進灶里，結果柴火把她半邊的頭發和眼睫毛都燒掉了。

農場里沒人敢爬的竹子搭的腳手架，她拎一桶水泥就爬了上去。

所有這些事，她都很得意：“別人不能做到的事，我還是可以做到的，我不怕，我的手腳還是很靈活。”

媽媽就像波莉安娜

有一段時間，戴西只吃得起8分錢一碗的陽春面。

可是她回憶起這碗面，“那么香，那些綠色的小蔥漂浮在清湯上，熱乎乎的一大碗，我總是全吃光了，店堂里在冬天很暖和。”

女兒說，媽媽就像波莉安娜。

波莉安娜是美國一本童書里的女主角，這個臉上長著雀斑的11歲小女孩，總是很快樂。

波莉安娜說：“我永不相信我們就應該拒絕痛苦、罪惡和不適，我只不過是想，先愉快地迎接不知道的將來，要好得多。”

小女孩戴西第一次讀波莉安娜的故事，也許還不明白這本書對她的意義。

只有經歷過一切之后，她說：“在你沒有經歷的時候，會把事情想得很可怕，你經歷了，就會什么都不怕了。”

這時候，戴西才會發現這本書，這個叫波莉安娜的小女孩，對她影響巨大。

戴西也給孩子們講波莉安娜的故事，她說波莉安娜是真正不可戰勝的女人，什么都不能損害她。

戴西說的是對的。

她的倔強

戴西有著超出同時代女性的勇敢，她會聽從自己內心的聲音。

在悉尼時，同學亂叫她的名字，她逃學并理直氣壯地對校長宣布：如果同學不改正，就永遠不去學校。

讀中學時，學校讓戴西上臺演奏鋼琴，她拒絕。

老師很生氣，說如果她不上臺，就要被罰周末在校反省，不許回家。戴西選擇受罰。

中學畢業，家里給她訂婚，未婚夫是門當戶對的富家子。她不喜歡這個男孩，堅持退婚。

男孩拿一把槍趕來，威脅戴西，不改變主意就殺了她。

戴西鎮定地說：“你不殺我，我不愿意和你結婚，你殺了我，我就再也不能和你結婚。”

她就這樣天不怕地不怕地把婚退了。

最好的教育

我常常想，在戴西不愿上臺時，在她堅決不嫁不喜歡的男子時，在她拒絕跟家人一起出國時，她的勇氣來自哪里？

是從小富足明亮的生活？是父母給的愛和包容？一定都有。但最重要的，我認為是教育。

戴西接受的教育，是當時的女孩能得到的最好的教育。

她中學就讀于中西女塾，這所教會女校是當時上海最著名的貴族學校，宋家三姐妹曾在這里讀書。

學校的校訓是：成長、愛人、生活，它希望從這里畢業的女孩，每一個都有感受幸福與快樂的能力，每一個都有嚴格的教養和堅強的性格。

能到中西女塾上學，是每一個女孩夢寐以求的，戴西在這里度過了愉快的中學時光。

之后，戴西來到北平，在燕京大學學習自己喜歡的心理學。

那個年代，能進入大學學習的女孩鳳毛麟角，戴西無疑是幸運的。

燕京大學是中國最早招收女學生的大學之一，學校里思想自由，兼容并包，提倡女權，注重平等。

戴西在這里進一步受到西方思想的影響，堅定了婚姻自由、生活獨立的人生理念。

對工作虔誠

接受過最先進的教育，戴西想要做一個建立自己獨立事業的現代女子。

年輕時，她創立過錦霓時裝沙龍，這是中國第一家現代女子時裝設計沙龍。后來，為了生計，她為雜志拉過廣告，去外貿公司當過英文秘書。

婚后的黛西

事業上真正發光，是戴西開始到外貿職工業余大學去教英文。那一年，戴西已經54歲了。

她吸收其他老師的優點，加上心理學知識，獨創出自己的教法，很快成為最受學生的歡迎的老師。

68歲，戴西被上海硅酸鹽研究所請去，給研究員上英文課。

73歲，戴西被請到咨詢公司做顧問，從她手里開始出現標準的商務信件。從那時開始，所有人尊稱她“郭老師”。

戴西做了10年顧問。咨詢公司還為她舉辦了八十大壽的生日會，所有職員為她唱生日歌。

這是戴西完全憑借自己出色的工作，得到眾人的愛戴和承認。

一生的堅持

活得優雅、獨立、體面，是戴西一生的堅持。

80歲時，她出去散步，從后面看她，背依然筆直，穿著平跟的黑色麂皮短靴走在路旁的樹影里，還是很美。

見客人，必定化妝，客人離開，務必親自送到樓梯口。

這是從小的家教，直到生命的最后，她仍然堅持。

87歲，戴西仍然每天去市場為自己買東西。最后一次從醫院回家，戴西堅持自己走上三樓，女兒來扶都不可以。

她生命最后的黃昏，自己去上了廁所，走回床邊，躺下，幾分鐘后，很快離開。

她實現了自己一生獨立，不要別人照顧的理想，干凈、體面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孩子的榜樣

戴西的全家福

作為母親，戴西也許沒有給孩子生活上細致的照顧，然而，她給了孩子精神上最富足的滋養。

她會從農場帶一只小雞給孩子做寵物，也會在回家的路上采一小束野花，插進家里的玻璃瓶。

她給孩子讀很多故事，教他們很多事。

她從不在孩子面前抱怨，他們看到的永遠是一個興致勃勃、樂觀的媽媽。

她教會孩子如何愛自己，她讓孩子從小看到生活的美好，她給他們幼小的心靈種下明亮的種子。

她讓孩子們實實在在地看到，一個人該怎樣好好活著。

她讓孩子明白，即使遭遇挫折，也不該輕易對人生失望。

她教給孩子的人生態度是：“要是生活真的給我什么，我就收下它們”。

90歲辭世時，她留下遺囑，不留骨灰，遺體捐給醫學院。

家人為她書寫挽聯：有忍有仁，大家閨秀猶在；花開花落，金枝玉葉不敗。

陳丹燕為她寫了一本書《上海的金枝玉葉》，書的最后，作者問：

一個人在風浪中可以怎樣經歷人生，怎樣堅持自己的純凈和生活方式？

生活大起大落的時候，怎樣護衛一顆自由的心，讓它溫暖、自在？

她的故事，給了我們最好的答案。

- 作 者 -

羅小朵朵

壹父母特邀作者

家庭攝影師、80后文藝女青年、前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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