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是靠什么活著？

為何有的人突然知道自己得了癌癥，本來好好的一個人，稀里嘩啦幾個月時間不到就死了？

而醫生卻告訴你：人和地球宇宙其實沒什么區別，都是化學元素表的組合。某個人特別吸引你，是因為荷爾蒙的分泌；你感覺到“愛”，是因為多巴胺的分泌；你特別想和某個人待在一起，是因為催產素的分泌。如果你不快樂，那么吃點刺激多巴胺分泌的藥就好了。

（2）

愛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不懂永遠 我不懂自己

愛是什么 我會不知道

誰能懂永遠 誰能懂自己

（3）

李安，1954年生人。

安。

姆媽。

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

這也是愛。

（4）

今年年初，我和一位摯友吃飯。

我是一個相對自我封閉的人，人生40多年，就這一位摯友。我早生白發，而這一位摯友還是我們剛剛學校畢業，識于微時。我們雖然同處北京這座城市，但一年也就是見一兩次面，甚至連續幾年都不見。平時在微信里也不說話。但我們即使偶爾說話，也沒頭沒尾，想說就說了，從來也不覺得尷尬，也從來不需要思考怎么開頭，也從不需要斟酌怎么敲字。我們都人到了中年。

我就說今年年初，我和他一起吃飯。

我們聊到了：人生如何告別。

死亡，我們必須面對。我們身邊的人，不管是父母，還是孩子，都會一個個地離開我們。

人生該如何告別。人生該如何體面地告別。我記得馮侖曾寫道：他們也討論過人生該如何告別。他們還寫了遺言，并且當眾朗讀出來。

他一直希望和我一起開車去趟敦煌。我不喜歡開車，他就說：“你也別開，我來開，你在副駕駛上坐著，咱們兩個人一路上說說話就很好”。

他說：“有些事，有些人，你不去看它，它就沒了”。

（5）

忘了誰說，不管是一個導演，還是一個作家，不管他寫了多少本小說、拍了多少部電影，其實想表達的就是一件事、一個人。那就是他十六七歲最想干的事、最想愛的人。他只是換著不同角度來寫來拍。他只是拍了一部然后發現不滿意，有遺憾，沒有很充分表達他想說的，于是他就又拍了一部，然后又拍了一部。然后就成名導演了。

其實李安的電影也是如此。

不管李安拍了多少部電影，他其實都在反復問自己一個問題、問大家一個問題：“到底什么是愛？”

（6）

有人說，愛是壓制不住的，人生有三樣東西是你無法隱瞞的，那就是咳嗽、貧窮和愛。即使你捂住嘴巴，它也會從你的眼睛里溢出來的。愛人的眼睛，是發著光的，像星星都亮了。

不愛就是不愛。

愛到底是什么？

也許是他的工作也還行，他的父母親工作也還行，他的性格脾氣也還行，他的父母親性格脾氣也還行。

也許是他挺幽默，他總能接住你的梗，你很開心。

也許他很有責任心，很細心，很關心。

也許他會做飯。

也許你們一起玩的很開心。

也許，只是你和他在一起，你就是覺得挺舒服的，沒有心理壓力。

也許，什么也不是。就是因為身邊的同學同事都結婚了，父母親戚也在旁邊使勁催，推著來相親，也還行，就結了。

就這樣。

愛究竟是什么？

我有一個一直單身的朋友，她自己買的自己的房，她也不是穿著PRODA到處飛的女強人。我問她：你到底想找一個什么樣的人？

她說：我想找一個可以帶我看不一樣世界的人。

（7）

1963年，王家衛5歲，隨父母從上海逃到香港。

所以王家衛的電影永遠是漂泊、不安。你看《阿飛正傳》中的張國榮，你看《重慶森林》中的金城武，你看《東邪西毒》中的歐陽鋒。

所以王家衛的電影永遠是求不得。你看《阿飛正傳》中的張曼玉，你看《重慶森林》中的林青霞，你看《東邪西毒》中的大嫂桃花。

而對于李安，卻永遠在追問：你到底愛不愛？

也許，對于在家失業、做了六年飯、靠妻子的讀博士獎學金一家生活的李安，這個問題更加觸及靈魂。

（8）

李安的“父親三部曲”，我最推崇的一部就是《飲食男女》。就是關于做飯。

我常常贊嘆李安起這個電影名字之精妙。

食、色，性也。

老頭作為星級飯店大廚，功成名就退休。閑賦在家，三個女兒。

原本定死的家庭規矩：不管平時多忙，周五必須回家吃飯。

但是隨著有的女兒要追隨男朋友而去，有的女兒要自己買樓搬出去單住，這個定死的家庭規矩，也就瓦解了。

而且，最重要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是，老頭的味覺消失了。這對于做了一輩子菜的名廚而言，這意味著，你最擅長最有權威性的東西也沒了。而且這更意味著，你，老了。

女兒們不想讓老頭一個人孤苦伶仃。隔壁鄰居梁伯母也孤身一人。女兒們覺得梁伯母對父親也有好感，他們也是老鄰居了，應該能生活在一起。于是，三個女兒終于湊齊了回了家，請了兩家人坐在一起吃頓團圓撮合飯。

沒想到，女兒們還沒等說出撮合的話，老頭先說了一件事：我愛錦榮，錦榮也愛我。

天崩地裂。錦榮和他的女兒們同歲，他看著她長大的。

難道老年人就不配擁有愛情？難道老年人就必須要找老年人嗎？

李安問大家：愛究竟是什么？

（9）

我今年國慶節，我特別想把李安的電影全部從頭到尾看一遍，終究絮絮叨叨，沒有做。

而李安“父親三部曲”的第二部：《喜宴》，我也是最為推崇。

如果說《飲食男女》是跨越年齡之愛，那么《喜宴》就是跨越東西方、跨越性別之愛。

我想起了我前幾天看到的一部電影，《誰先愛上他》。

邱澤突然從睡夢中驚醒，然后匆忙地到早餐店買上包子，騎上電動車就趕往醫院。到了醫院，看見空空如也的床鋪，才清醒過來，他愛的那個人，早就走了。

而那種習慣，它還沒走。

于是，他站在原地，痛哭的不能自已。

導演徐譽庭其實蠻惡毒的，給一個臺灣女人起名叫劉三蓮，給一個臺灣男人起名叫高玉潔。

其實這部片，我個人感覺，應該叫《小三、小王、小玉》更好。誰是小三呢，其實都說不清楚。小三，中間夾一根棍棍或一杠子，就成了小王。可惜，小王里面還有一丟丟一個歪把兒那一個點兒，就成了小玉。而片中的男人，就叫高玉潔，中間一個玉字。而更神奇的是，女主人公叫劉三蓮，中間一個三字。導演徐譽庭好惡毒啊，真不愧是金牌編劇。

你說妙不妙。

咱們再說李安電影的這張封面海報。你看看這站位。

李安也蠻鬼的。

（10）

最讓李安名聲大振的其實是兩部電影，一部《臥虎藏龍》，一部《色戒》。

《臥虎藏龍》：一個是馬匪，一個是王爺府的格格；一個是一代宗師，一個是玉嬌龍。

我真真想起了張敏在《倚天屠龍記》中最后說的那句話：我偏要勉強。而現實中，《倚天屠龍記》票房虧的一塌糊涂。

馬匪、格格，他們跨越階級。

宗師、徒弟，他們跨越師徒倫理。

你看他們師徒二人，在大風搖擺的竹林里雙飛穿梭，在竹尖上下起伏。

李慕白為救玉嬌龍身中毒針而死，玉嬌龍在俞秀蓮的指點下來到武當山，卻無法面對羅小虎，在和羅小虎一夕纏綿之后，投身萬丈絕壑。

我醒來 睡在月光里

下弦月 讓我想你

不想醒過來 誰明白

怕眼睜開 你不在

愛人心 深入海

帶我去 把它找回來

請愛我 一萬年 用心愛

《臥虎藏龍》這首電影插曲《月光愛人》，名字起的也很妙。建議大家連著另一首歌聽，那就是張信哲的《白月光》：

白月光 心里某個地方

那么亮 卻那么冰涼

每個人 都有一段悲傷

想隱藏 卻欲蓋彌彰

白月光 照天涯的兩端

在心上 卻不在身旁

（11）

沒有色，哪有戒。

而電影的一開始，就是四個女人在打牌。電影搖曳的鏡頭，全是四個女人的手。每個女人都戴著兩只戒指，大如鵝蛋。鏡頭不斷從一個女人的手切到另一個女人的手，全是戒指，全是鵝蛋。四個女人的手來回乾坤大挪移，洗牌、碼牌，說笑間打牌，眼睛你來我往。

所以我說李安的導演功力太牛了，就這第一幕就把所有的情緒、格局全都抓住了，并且還放進去了，居然還放到了一桌小小的四方麻將里。

但是，是我的懶惰。其實人家不管是原作者張愛玲，還是導演李安，其實人家在色與戒的中間，還有一個點，那是一個洞。沒有洞，哪有色，哪還有戒。

我不知道我國行政官員是怎么想的，一看見胳膊就想到大腿，一看到大腿就想到性交。把百姓當孩子：這個世界純凈的。外面很可怕。

我個人覺得：電影中沒有一個廢鏡頭，李安導演設計的三場做愛戲都非常有必要。否則你非常難以理解湯唯最后為什么要說那句話，要那樣做。

他是人人要誅之的大漢奸，她是還沒有畢業的懵懂大學生。她情竇初開，她愛王力宏。王力宏說要愛國，她也就信了。同學們說她最漂亮、她最會演戲，應該由她來去色誘他，得到情報，然后暗殺他。于是，她還信了。

但是，他們設計的是要假扮夫妻，他們要湯唯破處，于是她又信了，她被破處了。

第一場她與易先生的性愛戲，你看的壓抑。易先生把王佳芝狠狠地壓在床上，他不讓她看見正臉，他在痛苦地通過性愛發泄壓抑，他想找到入口，他想找到出口。而她在痛苦地承受：這是革命需要。

第二場她與易先生的性愛戲，你看的壓抑。她把他的臉用枕頭捂上。但是你已經能明顯感覺到，他信任她，他不再驚恐，她也信任他，不再是革命需要，他們倆勢均力敵。

第三場她與易先生的性愛戲，你看的悲涼或者感動。他們倆真的在做愛，靠愛做愛。但是你在心底卻總有一個小人兒在悄悄喊你：他是大漢奸，你是來殺他的。

敵，我。這是跨越恩仇的。

快跑。

一句話，世界全都崩塌。

（12）

茶已涼，文章已到尾。

很多人會想不明白李安這樣擅長拍文藝片的人，怎么會接拍漫畫英雄片《綠巨人》。其實你看，《綠巨人》仍然符合李安的電影觀：他是變異暴躁的怪獸，她是仇人的女兒。跨越人獸、跨越恩仇。

到底什么是愛。

也有很多人看不懂李安拍《比爾林恩的中場戰事》，覺得李安江郎才盡，玩起了高清技術了。其實你看《比爾林恩的中場戰事》，按說中場是休息，但他偏偏要叫戰事。他是被人人報道的英雄，但他知道自己得了戰爭恐懼癥，他不是英雄，他不是無所不能的綠巨人，他就是一個平凡的人。而她是崇拜英雄的啦啦隊辣妹。他愛她，但是他卻搞不清楚她到底愛的是英雄，還是愛的是他這個人這個自己。

跨越英雄與凡人，對于走上神壇的李安來說，也是同樣的挑戰。

但是，不管怎么說，李安的每一部電影，不管是跨越年齡、東西方、國度、時代、性別、階級、倫理、貧富、恩仇、敵我、人獸、虛幻榮耀，男女主人公，皆是：愛了就是愛了。

這就是愛。

能克制的，就不是愛了。

愛是一道光，不管它發出來多遠，它終將能到達地球，雖然它會因為走的太遠而衰減成不可見光，成為波，它還是能穿越你的身體，到達你的內心。

愛也是曝光，人生有三樣東西是你無法隱瞞的，那就是咳嗽、貧窮和愛。即使你捂住嘴巴，它也會從你的眼睛里溢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