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思道的設定源自紹興師爺,以計謀著稱。紹興地處江左,物華天寶,人杰地靈,明清兩代,浙江雖不如江蘇那般狀元輩出,卻也是人才濟濟,讀書蔚然成風。師爺可以看作是科舉制度的副產品,他們往往在科場失意后,放棄所謂的“正途”,轉而投身幕僚,利用豐富的理論知識和高人一籌的眼光見識,為達官顯貴出謀劃策,進而換取報酬。所以后世有人把他們定義為中國最早的職業經理人。
《雍正王朝》中鄔思道的身份背景設定成謎,只在對話中略略提及他是“刑余之人”,那條廢腿就是拜大牢所賜,由此可以推斷,鄔思道早前應該也是宦海中人,只是因為種種原因,身陷囹圄,出獄以后無力重返官場,只得隱于幕后,給人出謀劃策,做做師爺。
鄔思道初見雍正,廢太子尚在東宮,奪嫡局勢十分不明朗,老四雖然有心參與,卻找不到合適的機會,更看不到有利的前景,所以談及此事,從來都是云山霧繞,唯恐暴露真實意圖。
以鄔思道的智商,當然可以想明白這個道理,但他前路不順,顛沛流離,好容易抱上四王爺這根大腿,立功心切, 想著搶先露兩手,給對方留下個好印象,以站穩腳跟,雙方的第一次對話就發生在此種背景下。
康熙皇帝打算選一位皇子去催繳國庫欠款,擺明是個出力不討好的差事,上至王爺貝勒,下至文武百官,幾乎每個人都欠了國庫銀子,這些人,花錢的時候大手大腳,還錢的時候百般抵賴。官小的看著官大的,上官不還下官也不還;官大的覺得自己勞苦功高,拿國家點銀子是應該的。說來說去就一句話:法不加眾,都不想還。
康熙之所以選皇子,一來是借機考察兒子們的能力和忠心;二來茲事體大,普通臣子根本無力承擔重任。但諸皇子奪嫡心切,對那些大臣們拉攏都來不及,誰又愿意得罪他們,如此一來,康熙發出詔令后,竟然無人應答。
雍正也是十分矛盾,從情感上來說,他愿意為父分憂,但又擔心出力不討好,得罪那些王公大臣們,給自己招來麻煩,況且過于直白表現忠心,還可能暴露真實意圖,引來其它皇子的注意,于是踟躕不前,靜待時機。
鄔思道雖不居于廟堂,卻對天下大勢了然于胸,他先是把欠款人分為三種類型,然后詳細說明每類人欠款的原因,請注意,雍正在聽取鄔思道分析意見的時候,十分專注,視線一直聚焦在鄔思道臉上,無半點疲憊神色,還在中間插話:這差事我不能接?
鄔思道這才亮出底牌:這差事四爺非接不可,不然,皇帝就沒有一個為他分憂的兒子!
這場對話看似簡短,實則包含玄機,鄔思道先是羅列出接這差事的種種壞處,引發四爺的思考,然后再公布答案,先難后易,先抑后揚,引對方入局,給自己的意見造成反差,增強效果。
而四爺也不傻,前戲聽得仔細,等到鄔思道亮出底牌,馬上打起了哈哈,說“夜深了”。
名為夜深了,實則有兩層含義:
(1)鄔思道剛剛入門,雍正不愿意馬上與他交底。
如前文所說,雍正并不是不想參與奪嫡,只是相比太子和老八,他沒有優勢,前者做了三十多年儲君,身份高貴,后者人望非凡,深的百官擁戴。而他早年沉迷佛教,不問正事,年紀大些出來當差,卻是在太子羽翼之下,并無其他可以依靠的勢力,朝廷上下,誰都知道,四爺是太子的人,他所做的都是為了保太子上位。
如果早早暴露真實意圖,不僅會引發別人的猜忌,還會把太子這個大助力轉化為敵人,陷入人人喊打的境地,況且此時,皇帝并沒有廢太子的想法,奪嫡勝算很低。在這種情況下,雍正只能將這個小心思隱藏起來。鄔思道一句:愿意為皇帝分憂的兒子十分敏感,準確擊中了雍正最心底的想法,引發了他的警惕,于是他馬上做出應激反應,終止對話,避免暴露。
(2)給鄔思道一個下馬威
鄔思道雖然名聲在外,但畢竟是個有前科的下人,使用他要冒一定的風險,即便身份高貴,百無禁忌,對這種人也要恩威并施,免得生出嬌嬌之氣。其時滿清入關不久,政治水平不高,對漢人的一些做法尚未完全接受,尤其是那些精于權謀,長于見識的讀書人,如果第一次見面,就交淺言深,按照他的計謀行事,后續將形成依賴,為對方所控制也說不定。雍正是有主見的人,無論對誰,都是話說一半,留一半,康熙說要他做個“孤臣”,就是看中這一品質,所以與其說他聽從鄔思道的建議,不如說他心中早有計較,只是需要一個人來堅定決心罷了。
鄔思道也非等閑,碰了個軟釘子馬上反應過來,收斂起鋒芒,此后不久,雍正就采納了他的建議,接下這個差事,為自己奪嫡的勝利添上重重一筆。
而鄔思道自此以后更加小心謹慎,即便雙方交情日漸加深,他也沒有放松對雍正的警惕,在對方承繼大統后第一時間腳底抹油,最終得以保住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