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麗娟

臺灣大學(xué)中國文學(xué)系教授。著有《論紅樓夢》《紅樓夢人物立體論》《李商隱詩歌》等。

《紅樓夢》中，我們只是看薛寶釵、林黛玉、賈寶玉，這是非常非常可惜的，我們來到了大千世界，漫漫宇宙，我們卻只看到那幾顆星星，我覺得這是我們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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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與人性

談到我在研究《紅樓夢》過程中對自己的影響，我回去要捫心自問，自我醒思。現(xiàn)在能想到的有這樣幾點。第一，我覺得自我是可以不斷自我超越的，我覺得這是一件最快樂的事情，因為如果我們的自我永遠都是在一個固定狀態(tài)，那就表示它在畫地自限了，讀《紅樓夢》給我的啟發(fā)就是，原來我可以透過不斷地努力，包含對歷史知識，對人性的考察，對小說學(xué)的接觸，甚至我為了好好去解答這個人物為什么會這樣的過程中，我需要去儲備更多的有關(guān)于人性的學(xué)理。 透過《紅樓夢》中的一個個人物，去知道每個人具體的地獄是什么。

第二，我覺得是好像可以讓我對人更寬容，即便你不認識他，或者是乍然接觸，他給了你一些不愉快的感覺。但我現(xiàn)在比較容易讓自己不以負面的感受去回應(yīng)，而是以一種寬容和余地，讓這個人可以更多的展現(xiàn)自己。

因為我們知道他背后一定還有無數(shù)的不可測的東西存在，只是我們沒有看到。所以這個時候我們會變得更慈悲一點，更能夠愿意為別人設(shè)想。我覺得這樣的進步是很好的，我很喜歡這樣，因為 我們的心會更柔軟，而且我們的心會越來越從一個小湖，變成一個海洋，可以海納百川，得以容納形形色色的大千萬物。

這種成長的感受，是我17歲讀《紅樓夢》時所不能體會的，因為那時候只能和林黛玉有共鳴。可是現(xiàn)在可以感受到更多更多生命的美，生命的內(nèi)涵。當(dāng)有了這種喜悅之后，我就不會熱愛林黛玉了，“熱愛”的意思是我還可以欣賞她，喜歡她的某一些優(yōu)點，但是不會像17歲那樣，覺得她就是你的代言人，她就是女神。

因為林黛玉還是比較有限的，她生活在一個個人世界里，她有那種詩情的優(yōu)美，有對于家世的感傷，因而會觸動我們內(nèi)心里面的某一面。 正因為我們不斷闊達和壯大，使得我們能夠更豐富地領(lǐng)略這個世界，不一定都是甜美，但那是一種靈魂越來越強壯、越來越健全、越來越均衡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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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傳統(tǒng)和現(xiàn)代銜接是很復(fù)雜的課題

傳統(tǒng)斷裂是一個客觀事實。在這個事實之上，我們?nèi)绾螌鹘y(tǒng)和現(xiàn)代連接，是一個非常復(fù)雜的問題，也不能一言以蔽之，但是我覺得我們可以從這個角度（來理解）。

第一，你一定要知道，任何一個民族一定要有傳統(tǒng)才能延續(xù)，這是以一個形而上的意義來說。換句話說， 一個沒有傳統(tǒng)的社會，無論這個社會多龐大，它很容易走到一種絕境，那種絕境就是它的文化根基不夠，因此它的知識或累積的各種文化資源會很單薄，因而就缺乏一種不斷自我更新的力量。你也不可能源源不斷地為這個文化在將來的延續(xù)提出應(yīng)變，因為我們的資源不夠。

傳統(tǒng)真的非常重要，只可惜中國這百年太過艱苦，所以對傳統(tǒng)有很大的誤解，以致于認為傳統(tǒng)就是讓我們衰敗，是我們落后的罪魁禍?zhǔn)祝耆皇恰Ｋ藻X穆先生在他的成名作《國史大綱》中，開宗明義對讀者提出要求。那是我大一的時候非常愉悅的閱讀體驗，這個史學(xué)家居然跟我們的想法不一樣，他不是要來吸引讀者，他居然是要把讀者趕跑。他說如果讀者不能達到這些要求，就不要來讀他的《國史大綱》，他說如果你對傳統(tǒng)沒有溫情和敬意的話，你就不要來讀這本書。

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一定要面對恢復(fù)傳統(tǒng)的問題，只是我們要恢復(fù)什么，我們怎么把傳統(tǒng)和現(xiàn)代銜接，這都是很復(fù)雜的課題，并非那么簡單。

我們一定要經(jīng)歷一個創(chuàng)造性的轉(zhuǎn)換，因為我們不可能直接把傳統(tǒng)引用到現(xiàn)代來，這是很多人要共同面對的問題，我們也非常期待大家了解到這個問題的重要性，我們一起來做這樣的工作。

而且不止如此，傳統(tǒng)文化里也有永恒的、人性的、高貴的一面，透過對傳統(tǒng)的恢復(fù)，讓我們現(xiàn)代人也能夠直接見證，直接實踐傳統(tǒng)文化中高貴人格的那一面，這是最好的一點。

各位要記得一件事情， 我們的傳統(tǒng)文化只是通過不到1%的人傳承的。光緒三十年曾做過全國識字率普查，當(dāng)時的識字率是1%，而且當(dāng)時的門坎很低，只要識字即可，可是只有1%。那么像曹雪芹、李白、杜甫、孔子這些可以創(chuàng)作并延續(xù)文化的人更少。

因此對古人的道德進行嚴格要求是公平的，因為你擁有99%以上的人所沒有的資源，所以你當(dāng)然要有很高的道德，而且這批人將來就是治理國家的人。所以儒家很公平，我們常說儒家禮教吃人，完全是對古人的誤讀和冤屈。因為這些人在進行文化的傳承與創(chuàng)造，又是國家主要的治理者，當(dāng)然要有很高的道德，所以禮教并沒有吃人，那是人應(yīng)該付出的，因為同時它也在提升你的人性。

因此在很多文獻里，包括程朱理學(xué)，它其實都在告訴你，人性可以提升到怎樣的高度，它是對人性有很大期許的。如果我們認識到這一點，當(dāng)現(xiàn)在連其他99%的人都有基本閱讀識字能力的時候，我們以過去那1%不到的高度人格為典范，以此來提升自己，這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嗎？這是我的思維方式。

以前只有1%的人有可能把他的人格塑造提升成那樣的美好，那樣的崇高，另外99%的人因為不識字，沒有能力活得更好，所以他活成了一般人，變成了歷史的塵埃。可 現(xiàn)在我們99%的人都有機會變成君子，這不是一件很快樂的事嗎？

所以我想我們今天面對傳統(tǒng)，應(yīng)該有很多種不同的路徑和做法，我覺得現(xiàn)在真的是很好的、很恰當(dāng)?shù)臅r機，需要我們大家共同作出努力。

3

理性認識《紅樓夢》中“人情世故”

叫黛玉為顰兒，這不是命名權(quán)，而是表示彼此親近，因為那是他們私下取的名，并非正式的名字，是一種彼此之間的昵稱，是彼此友好，彼此情感的表現(xiàn)而已。

對于高中生，我實在蠻無奈的，因為高中生太年輕，年輕必然帶來無知，所以如何帶領(lǐng)他不要落入到那個格局里，需要帶領(lǐng)者有足夠的說服力。可是說服力來自于哪兒呢？來自于學(xué)問。

學(xué)問是來自于你理解為什么寶釵沒有嫁禍（黛玉），這背后是有很多論證的，而且這些論證是基于你對《紅樓夢》以及那個世家大族的生活和意識形態(tài)的把握，要講出這一點，真的要有學(xué)問。

關(guān)于寶釵“嫁禍”黛玉的橋段：

第二十七回【節(jié)選】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冢飛燕泣殘紅

寶釵在外面聽見這話，心中吃驚，想道：“怪道從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盜的人，心機都不錯。這一開了，見我在這里，他們豈不臊了。況才說話的語音，大似寶玉房里的紅兒的言語。他素昔眼空心大，是個頭等刁鉆古怪東西。 今兒我聽了他的短兒，一時人急造反，狗急跳墻，不但生事，而且我還沒趣。如今便趕著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個‘金蟬脫殼’的法子。” 猶未想完，只聽“咯吱”一聲，寶釵便故意放重了腳步，笑著叫道：“顰兒，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說，一面故意往前趕。那亭內(nèi)的紅玉墜兒剛一推窗，只聽寶釵如此說著往前趕，兩個人都唬怔了。寶釵反向他二人笑道：“你們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 墜兒道：“何曾見林姑娘了。”寶釵道：“我才在河那邊看著林姑娘在這里蹲著弄水兒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還沒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見我了，朝東一繞就不見了。別是藏在這里頭了。” 一面說，一面故意進去尋了一尋，抽身就走，口內(nèi)說道：“一定是又鉆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見蛇，咬一口也罷了。”一面說一面走，心中又好笑：這件事算遮過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樣。

很簡單，想想看，我們?yōu)槭裁凑f寶釵絕對沒有嫁禍（黛玉）的可能？第一個原因，因為小紅根本是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丫鬟，在那種貴賤等級的世界里，她能對賈母的心頭寵兒有什么影響？我們今天人人平等，所以你覺得那叫嫁禍，可是一千個下人中的一個人，她能對高高在上的賈母的寵兒，金字塔尖的寵兒有什么損害呢？那叫雞蛋碰石頭。

在《紅樓夢》里有很多類似這樣的說法。連探春理家的時候，平兒對那些管家大娘說，你們也是雞蛋往石頭上碰，她雖然是個未出閣的小姐，她撒個嬌太太都讓她三分。連管家大娘都奈何不了探春，小紅與管家大娘比起來是不是更加不如，何況黛玉比探春更受寵。

第二，像小紅這樣不正當(dāng)?shù)碾[私被黛玉知道，如果從人性常理來理解，誰該怕誰？當(dāng)我們不可告人的隱私被另一個人知道，你認為是知道的人該怕你，還是你該怕知道的人？所以寶釵是送給了黛玉一個大禮物，小紅以后會更怕黛玉，更巴結(jié)你黛玉，因為她握有小紅的隱私。大家應(yīng)該用常識來想一想。

而且更簡單的一件事，請問這件事情最后有什么發(fā)展嗎？并沒有，既然沒有禍，怎么能叫嫁禍呢？所以，從事實來講，有沒有禍？沒有禍。為什么沒有禍？原因就是我剛才講的。何況有一次寶玉也贊同拿黛玉當(dāng)擋箭牌，這些我書里面其實都有討論。這些都是要用各種證據(jù)、合乎人性的考量，以及結(jié)合當(dāng)時的倫理秩序來解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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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李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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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博雅講壇【第13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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