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編輯按

今年元旦我打算去北京玩，昨天和一個在那邊工作的朋友商量行程安排時，她突然和我講，“我們先去故宮吧，我還沒有去過故宮。”

按她的話說，每天的生活，就是從十一平米的合租臥室醒來，在這座城市的地下穿梭兩個小時，趕去一幢沉默的高大建筑物，忙著應對地鐵的搖擺、客戶的需求、發票的金額，顧不上去一趟故宮。

之后，她又發來幾張手賬圖片，是自己做的故宮攻略，“早就做好了，一直沒能去，元旦等你”。

她今年二十三歲，畢業一年，在北京一家廣告公司入職八個月，沒有去過故宮。

在這座城市打拼一年的年輕人，似乎對這座城市的了解不及一個游客，他們能準確的說出7-11和星巴克的位置，卻不一定分辨得清天壇與地壇的方向。而在我們那短短幾分鐘的對話里，我似乎能夠聽到，她在小聲地對我說了些生活的壞話。

我是今天的編輯，而以下這篇文章，來自我們一位 23 歲的讀者。她在文章里，分享了一些畢業一年生活的壞話，自稱「畢業一年生存報告」。

分享給你們。

一

今年的夏天又這樣過去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電風扇還開著，涼涼的。我蓋著纖薄的毛毯，發了會兒呆。房間里空空的，暗得寂靜，我以為是深夜，但聽見外面細碎的人語聲，打開手機看了看，才發現是夜里八點。

于是起床洗了把臉，穿上外套出門散步。

有時候我覺得孤獨像一種病，陷在里面久了，人也愚鈍起來，越發地沉默，越發地自棄，越發地不知如何是好。這一年里，我常常是這么過的，就像是隔岸觀自己的火，你看它寥寥燃燒著，火光微小，又連綿不斷，盡頭好像還在很遠的地方。

我畢業一年了，來杭州也一年了。

有穩定的工作，公司很近，我每天步行上班，早上八點起床，洗臉刷牙，在一條長長的馬路上走，現在的馬路修得太寬太筆直了，兩邊的高樓聳在半空中，人的腳步都顯得短起來。

我租了一間二十平米的房子，朝南，有一扇小飄窗。有些日子半夜失眠，我在房間里無所事事地盤腿坐著，能看見深藍色的夜空里幾顆散發著微黃色亮光的星星，還有遠處街上的紅綠燈，一輛車也沒有，但它兀自循著規矩，紅燈十五秒，黃燈十五秒，再綠燈十五秒。

總的來說，我的生活還算過得去，只是常常會有一些生活模糊得沒有邊際，就靜悄悄暗下來的時刻。

二

我是個沒有夢想的人，對什么也提不起興趣去熱愛，倒是寫字這方面，因為拿了幾筆稿費，嘗了些甜頭，因此畢業后，選擇了一家新媒體公司實習。

那間公司規模不大，只有五個人，一對年輕的情侶，兩個正式員工，再加上我這個實習生。工作也不難，只是每天瀏覽當前火爆的娛樂新聞，再改一改句式，起個夸張得供人遐想的標題就足夠了。

有陣子一位女明星特別火，網上大家都在討論她，娛樂新聞里好像只有談起她就能有10w+的閱讀量。我照著改了幾篇，自覺內容越來越惡意。直到有天，看見一段她的訪談視頻，談起她的生活現狀，她哭了，不是大哭，是含著笑的哭，但看起來脆弱極了。

之后沒幾天，我辭掉了這份工作，進了另外一家公司實習。

我負責撰寫小視頻文案，都是廣告相關的，那幾個月里我寫了好多，去螨蟲的肥皂、不知名的美妝、還有各種各樣的保健品。后來真正用上的也沒幾個。

辭去第二份工作后，我進了現在的公司做一名會計助理，有時為了報銷單上一串數字的真實性跟人僵持半天，躲進洗手間里坐一會兒，洗把臉，又出去繼續僵持。

部門里常常有聚餐，大家一起吃飯閑聊，我坐在其間，話總是不多，有時吃飯到中途，抬頭看了看亮著的燈，會想，現在我在做什么啊。

想著想著，就感覺忽然被什么東西緊緊拽住了一樣，也掙脫不開，倍感疲倦。

三

后來我也有喜歡一個男生。

我是在市圖書館遇見他的。他周末常常過去，坐在二樓靠窗的角落里，手邊放著兩本關于審計的書籍，面前擺著一臺電腦。我總是挑一本書，坐在與他相鄰兩排的對面位置，心里生出一叢叢歡喜，又很膽怯，不敢一直盯著他看，只是看看書，偶爾抬頭不經意地望他兩眼。

他長相清秀，模樣斯文，我雖然沒有湊近仔細端詳過，但仍覺得他有一雙好看的眼睛，非常明亮。我喜歡從電腦上移開眼，望著窗外發呆時的他，每每看著，就覺得四周忽然靜了下來，我像是走到了世界的某個罅隙里，因為抬頭，所以才見著了他。

有兩次我跟他一同離開圖書館，乘一班地鐵離開。他靠在地鐵門口的扶手邊，耳朵里塞著耳機，身形微微彎著，眼里望著呼嘯而過的亮著光的廣告海報。

幾站路后，他下車，我站在他逗留過的位置上，感覺扶手上還有他留下的一點點溫度，地鐵過江，搖搖晃晃的，在一條昏暗的隧道里潛行，我心里卻恍惚正擁著一片光。

但越想也越明白，即便是我喜歡他，也只是毫無指望的喜歡。

四

也去日本看了一場演唱會。

我喜歡的那位男明星，他今年三十五歲了，鏡頭前的他永遠自持而溫柔，誠懇又努力。我坐在東京巨蛋最外圍看他，舞臺上的他熠熠發著光，無論走到哪兒，總顯得明澈而遙遠。

那天他唱的歌我不記得了，說的話我也不記得了，我只記住了自己盡力吶喊著，嘶吼著的樣子，他沒有看我一眼，我卻滿臉都是淚，眼睛紅腫到不行。到演唱會結束，我的眼淚就沒停過，那大概是我二十三歲以來哭得最久的一次了。

演唱會結束后，我坐在會場外的臺階上，望著東京上空的夜，無比皎潔，無比深邃，整個人被一種徒勞而確切的快樂充盈著。

我想說我的偶像參加訪談時的一幕，那時候他穿著服帖的黑色西裝，剛參加完一場頒獎典禮，手里抱著一座獎杯，眼底閃著亮晶晶的淚致謝，那年他三十歲，他說，有時候我還會想，我要成為一個什么樣的大人呢。

今年我二十三歲，我要成為一個什么樣的大人呢。

就目前來看，我把生活過得完全不值一提，但想想，這樣的生活卻是我用盡了全力得來的，不耀眼，但對我來說，好像已經足夠珍貴了。

五

最近趁著假期，我回去參加了大學同學聚會。

大家約在學校附近的一間飯館里，許久不見，彼此都顯得高興，熱烈地打招呼敘舊，飯桌上時間過得快，吃著喝著，就到了夜里，好像又回到了學生時代，好像就沒有長大過。

我見著了那個跟我談過戀愛的男孩。那時候是我先追的他，追了一個月，后來我們在學校元旦晚會上在一起了。那晚舞臺上有人唱歌，一首很老的國語歌，我穿過擁擠的人潮，走到他身邊，去牽他的手，他的手涼涼的，我握住，朝他笑，他愣了愣，也朝我笑。

我們在一起三個月就分手了。分手是他提出來的，也沒有說原由，是很突然的分手。后來就真的沒在一起了。

不過在同學聚會上再見，彼此倒也不尷尬，大大方方地聊起天來，說自己的工作，像朋友一樣。聚會結束的時候，我們走出飯館，路上還聊了幾句。末了，他忽然說，對不起。

我不解。

他說，那個時候跟你分手，不是因為你不好，是我不夠喜歡你。

他是我的初戀。和他分手后，我無數次回溯這段戀愛，始終找不出終結的病因在哪兒。他的回答，倒顯得簡單多了。

不是我不好，只是他不夠喜歡我而已。

嗯，挺好的，原來只是這樣而已。

六

其實我一直很害怕成長這件事情，害怕自己疏離“少年人”的語境，又沒辦法好好成為一個無堅不摧的成年人。

愛哭、不善言辭、偶爾固執己見，從不聽勸告，常常對過往耿耿于懷，對世界敬而遠之，唯獨只愿親近于自己內心里那些隱秘的孤獨感，這樣的我，這樣的生活，被無限拉長的只有那個名叫沮喪的影子。

而在經歷了種種失落、迷茫與自我慰藉后，我也終于開始相信，生活里有些溫柔是必須經歷某種殘酷后才會如期而至的。

畢業這一年里，在旁人看來我是沉默的，或許沉默里還帶著幾分奇怪。

但我知道，這一年里，我是在經歷一場戰爭。我那些貧瘠的安全感，啞口無言的情感容器，粗礪默片式的悲喜，拐彎抹角的語言消耗，內心軟綿綿的反動力量，曖昧不明的層層細網，我的生活，都是在被一種不能明狀的力量推動。它們使我細碎并且敏銳，使我變成捕風捉影的簾幕，使我看見我的光，我的粒粒波瀾，我岑寂的時間紋路。

它不算壞，當然也稱不上好。它只是一種貫穿了我的倦怠感，它就是成長。

而當我終于明了它，我也清楚起來，人總要以某種方式與它相處下去，這是不能罷休的自我戰爭。

現在，我決定溫柔起來，溫柔到可以一直向前走，可以再也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