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二十年前,我們懷著激動的心情迎接千禧年的到來。二十年后,茁壯成長的00后已經來到我們面前。二十年前,我們幻想的未來就是現在。二十年后,我們站到了時間的門檻上。
2020年代真的要來了。在時代的浪潮里,每個人都不只是一朵浪花。澎湃評論部新年特輯《在時間的門檻上》,寫下的是新世紀這二十年,寫下的也是你我。
2000年3月,也可能是2月底,我從魯南小城來到了北京。每當需要回憶起哪一天到達北京時,總想湊個好記的數字,說:就算是2000年3月1日凌晨到達北京站的吧。料峭的寒風,從北京站到亞運村龍王堂那趟漫長的328路公交車,都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人們是帶著一點恐慌的心情進入2000年的,那一年盛傳新世紀到來之前地球會毀滅,內心的理性告訴年輕人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真有不少人是帶著懼怕與忐忑來到這個在數字上看上去整整齊齊的年份。轉眼過去了三個月,地球照常轉動,這多少讓那些不安的心靈有所放松。
我在龍王堂大約住了兩年,如今這個村名很有可能從地圖上消失了,在2008年之前,它由一個有泥土路、有小河水、有院落的小村莊,變成了高大的水立方、鳥巢所在地。后來有一次經過這里,我的心里發出一聲呼嚎,“我的村子呢?”
2001年7月13日,我正住在龍王堂村。薩馬蘭奇在莫斯科宣布北京成為2008年奧運會主辦城市之后,無數人涌上街頭慶祝,煙花四射,全城轟動,那是北京城最具喜悅與希望的一晚。
我沒加入慶祝的隊伍,但在租來的幾平米小屋內也是忍不住激動,2008年8月8日,想想多么遙遠、太遙遠了。
那時車馬慢,時間也慢,七年仿佛抵得上現在的二十一年。剛剛迎來的互聯網第一輪熱潮,也沒讓時間變得更快一些,在來到北京之后沒多久,我從一家雜志社來到了一家網站,戰戰兢兢地第一次上網。
比我年輕幾歲的小伙子們,夜晚在辦公室加班,睡睡袋,用互聯網點外賣,送餐速度慢得要死,“無厘頭文化”方興未艾。工作不到兩年,第一輪互聯網泡沫破滅,我寫了篇《網站兩周年祭》之后離開了互聯網行業。
來北京當一名北漂,因為兩個人,一是沈從文,1922年,這名從北京前門站走下火車站在月臺上的湘西青年,面對眼前看到的古老城市說了一句豪氣沖天的話,“北京,我是來征服你的”。
另一個人是古清生,1994年他辭職到北京從事職業寫作,他的故事被印在報紙上,被稱為“北漂第一撰稿人”。想和沈從文喝一杯是不可能了,后來我和古清生在通州的八里橋時常把酒言歡。
也不是沒豪爽過,記得那時有人問我“最大的夢想是什么?”,我的回答是“夢想在長安街邊安一張書桌”。這個夢想已經比沈從文的低調多了,但很快還是被我悄悄地從很短的夢想清單中抹掉——那么多人想在長安街邊搞一番事業,長安街那得多擁擠啊,哪兒受得了,于是我把那張書桌在北京的東南西北城四處搬來搬去,最后搬到了與北京一河之隔的燕郊。有個書桌可以寫字已經不算挺好了,是非常好。
奧運會來得很快,碰巧,2008年8月8日開幕式這一天,正是我飛往上海第二次投身互聯網行業的那天。在網上搶到的兩場足球比賽票,我沒能用上。
時間仿佛就是從那一年開始變快的,中年的人倍速生活,大約在35歲上下的時候啟動。還是喜歡顯得漫長、擁有期待感的年齡,時間一加速,所有美好都打了折扣,對城市的感情,對生活的感受力,對未來的盼望,都損耗了不少、遲鈍了許多。
這二十年,是70后這群人由青年全部進入中年的時間段。也是有了一連串經歷之后,逐漸變得沉默、寬容的一個時間段。
2001年12月7日,北京下了一場導致全城交通癱瘓的大雪,這是這座城市以前從未經歷過的氣候考驗,開出租的賈師傅感嘆:“這一輩子,從沒見過北京城堵成這樣!”
那天晚上我19點下班,從南三環的成壽寺,步行走到位于北四環外的龍王堂,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清晨三四點鐘。這一路上據說發生了很多故事,后來一些天的報紙上都在報道這些故事。
我只記得,整個三環堵成了停車場,棄車而去到路邊餐館吃飯的人們,在環路上打雪仗的乘客,仿佛沒有因為回不了家而不開心,霓虹燈與車燈徹夜交織閃爍,他們的臉上,還沒有現在人臉上可以常見的浮躁,甚至還有不少感到快樂與幸運的表情。
2003年的春夏季節,北京被籠罩在非典的陰云下,大學校園里的情侶,被隔離開來之后,只能戴著口罩在鐵柵欄的兩端短暫的聊會天,他們的樣子被拍攝成照片,登在報紙的頭版上。
初夏的一個傍晚,我從西壩河坐公交車回通州,經過國貿橋的時候,看到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的大街上,除了一些公交車之外,只有稀疏的一些私家車在緩慢地奔走,寂寞而凄涼。好在路過大望路時,看見一個男生懷抱著一捧碩大的玫瑰花束站在公交站臺,黃昏中他專注的樣子給我留下極深的印象。
在微博、朋友圈改變人們的社交方式之前,非典,已經給城市人的社交方式帶來了巨大改變。
非典之前,我的家在周末的時候是一場流水席,城里城外的朋友來了,永遠是一鍋熱騰騰的涮鍋,里面放著羊肉、魚肉,肉沒了就只涮菜。而非典之后,朋友之間的聯系驟然松散了,有些朋友一別就是十多年未見。非典豎立了一堵無形的墻,考驗著友情與真誠。
2008年汶川地震,2012年北京大雨……這些記憶倔強地留存在腦海里,成為10年代留下的沉重記憶。個人經歷所創造的生命體驗,以及公共事件帶來的巨大沖擊,究竟哪一種給人的內心留下的印痕更深?我覺得是后者。
或是因為經歷的事情太多,抑或是因為記憶力下降,自己的人生變化無論大小,都在時間面前變成了雞毛蒜皮。而回憶往事的時候,已經記不清確切的年份與日月,反而會不由自主地以那些大事件為時間標簽,仿佛有了這些時間標簽,人的變化與成長也會顯得更具體、更真實起來。
同年齡段的人,更多會把1980、1990年代當成意氣風發的時代,當然這并不意味著別的年齡段的人會贊同。
前幾天,許知遠、馮小剛都走進了女主播薇婭的直播間,一位賣掛歷、一位賣電影票。再早一點,網絡短視頻主播李子柒成為年度最受關注文化人物之一,她在海外擁有700余萬粉絲,被認為是承擔了“文化輸出”的重任。更早一些的今年夏天,“每當浪潮來臨的時候,你會不會也傷心?”這么唱著的新褲子樂隊“翻紅”……這是屬于他們的波瀾壯闊的時代。
一定是發生了什么是我或者我們不知曉的,過去的記憶與舊的經驗形成了一個繭房,但卻并沒有帶來壓迫與束縛感,反而有一種安全感——這是一名中年人對2010年代的最大體悟。
這也決定了,在進入2020年的前夜,有人會激動地淚流滿面,有人會帶著清零的心態以全新的面孔沖入全新的時間河流,自然也有人無動于衷地睡去,在第二天的陽光中波瀾不驚地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