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中國文學史、思想史上卓然獨立的大家,魯迅不僅是中學語文教學繞不過去的一座高峰,也是中學生必須認識和理解的一位精神偉人。然而,在中學語文學習中卻流傳著這樣一個段子:“一怕文言文,二怕寫作文,三怕周樹人。”周樹人,就是魯迅。 魯迅怎么就成了中學生的“噩夢”呢?
其實,魯迅以及他的精神,從未離我們遠去,這個時代,依然有閱讀魯迅的價值。
讀魯迅,你必須思考,而且是獨立思考;讀魯迅,就是幫助你成長為一個有獨立思想的人。
——王志彬
北京四中語文骨干教師
魯迅像
1933 年5月1日,攝于上海春陽館
這個時代,為何我們還要閱讀魯迅?
○
王志彬
(《細讀〈吶喊〉:大先生的絕望與希望》序言)
王志彬
北京師范大學文學碩士,北京四中骨干教師。著有《北京四中語文課:名篇品讀》 (商務印書館出版)、《在北京四中學作文(高中卷)》 (商務印書館出版),參與編寫《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高中卷》 (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
一
2006 年,我大學畢業,變成了北漂一族,宿舍在香山附近。十余年前,香山附近多是村落,從大馬路到天香頤要經過一片低矮的棚區,汽車駛過,塵土飛揚。宿舍,其實是地下室,夏天潮冬天悶,外地無房戶都棲居于此。一個三室一廳的地下室,就我一個人。
那時候我有一套從潘家園舊書市場淘來的小開本魯迅文集,1973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主要是小說、散文和雜文,大約二十本。一年多的時間,暮色延展,端坐室內,就讀魯迅。地下室異常清冷,黑夜寂寥分割,不知盡頭。
從《吶喊》讀起,《彷徨》《故事新編》《野草》《朝花夕拾》,然后《熱風》……再然后讀到《花邊文學》《且介亭雜文》等,整個人猶如陷落到廣闊無邊的海峽,艱于呼吸,無法泅渡,于是往往跑出宿舍,望著奇怪而高的天空,猛吸幾口空氣,沿著寂靜的小區,漫無目的地走, 頭腦中彌漫著魯迅鬼魅一般的語言。如果是冬天,清冷的空氣會使人心更敏感,更能感知魯迅文字背后的那種“無聊”的窒息感。
魯迅自己對這“無聊”是有自知的,他在《華蓋集·題記》中說:
“
現在是一年的盡頭的深夜,深得這夜將盡了,我的生命,至少是一部分的生命,已經耗費在寫這些無聊的東西中,而我所獲得的,乃是我自己的靈魂的荒涼和粗糙。但是我并不懼憚這些,也不想遮蓋這些,而且實在有些愛他們了,因為這是我轉輾而生活于風沙中的瘢痕。凡有自己也覺得在風沙中轉輾而生活著的,會知道這意思。
”
這是1925年12月31日的深夜,一年盡頭的深夜,他的內心是何等的荒蕪,又是何等的翻涌!生命的長度有限,然而眼前的事情卻又緊迫;靈魂的豐饒自是祈求,可惜荒涼和粗糙往往成為常態,他該作何取舍,他能作何取舍?
1926年魯迅離開北京,輾轉廈門、廣州,最后在1927年遷居上海,此后一直到1936年10月19 日。 魯迅的最后十年,外面的環境越發嚴苛,來自敵營的明槍和來自友陣的暗箭應接不暇,你來我往,魯迅寫的也多是匕首、投槍一類的文字。讀這些文字,能感到魯迅當時內心世界的緊張。
珂勒惠支:凌辱(《農民戰爭之二》)
銅版畫 35cmx53cm
1904—1908 年
錢理群說,當你一切春風得意,你的感覺極好的時候,你覺得魯迅著作是讀不進去的;但是當你一旦對現狀不滿,包括對社會現狀不滿,包括對你自己的現狀不滿,你想尋求新的出路的時候,這個時候就是你接近魯迅的最佳時機。當年慘淡的狀態、生活的艱難、前途的渺茫、朋友的四散天涯,一切交織在一起,就使我有了走近魯迅的契機。
我與魯迅的“遭遇”,大約經歷了三個階段。 高中時代是逆反,是“對抗”心理,并不曾進入魯迅的世界。 大學本科時代愛極了魯迅的語言,覺得恰到好處,自己寫文章會不自覺地去模仿。后來讀到張宗子的告誡:“魯迅的文章不宜學,仿效者的境界但差一小截,不是油滑,便成刻毒。”而 第三階段則是“親近”,在魯迅那里,靈魂得到了共鳴。
從對抗、接受到親近,在更豐富深入的閱讀下,一個完整而真實的魯迅慢慢呈現在我面前。在他身上,我窺見了火之下的冰、實在之下的空虛、光明之下的黑暗,也經由他看到了自己的生死愛欲。
讀書就是印證自己的生命。老舍、沈從文、胡適、傅斯年,這些現代文學熠熠生輝的名字,他們或者代表生命的寬度,或者代表生命的高度,或者代表生命的硬度, 而魯迅,則代表了生命的深度。魯迅及其作品,將成為我此生常讀不厭的存在。
二
成為一名語文教師,當我站在三尺講臺上,跟學生講述魯迅的冷冽與熱血時,卻發現情況并不樂觀,他們中大多數似乎與這位文學巨匠隔著“厚厚的障壁”。
作為中國文學史、思想史上卓然獨立的大家,魯迅不僅是中學語文教學繞不過去的一座高峰,也是中學生必須認識和理解的一位精神偉人。然而,在中學語文學習中卻流傳著這樣一個段子:“一怕文言文,二怕寫作文,三怕周樹人。”周樹人,就是魯迅。 魯迅怎么就成了中學生的“噩夢”呢?
在中學語文教材中,現當代作家作品入選最多的,是魯迅先生。 按理說,中學生對魯迅應該是熟悉的,但事實上對他卻是如此隔膜。
一個寫作者的作品入選中學語文教材,讓所有的年輕人學習他的文字,這當然是一份巨大的榮耀;可是如果他的文章讓學習的人都害怕了,這是不是就有點適得其反的意思?
對大多數人而言,有關魯迅的認識,來自他人的評述多于自己的感知。在許多人的印象里,魯迅先生已經固化成了一個符號:堅強不屈,剛毅果決。一定程度上,類似于“文思革” (即文學家、思想家、革命家)這樣的標簽消解了我們對魯迅的第一印象。 假如在最開始,給學生提供一個迥異于他們過往閱讀經驗的魯迅形象,那是不是有可能激發學生的閱讀興趣,進而扭轉固化在學生腦海中的魯迅印象呢?
比如,陳丹青的《笑談大先生》所呈現出的“好看”與“好玩”的魯迅,就讓人產生別開生面之感,讓人充滿閱讀渴求。有了這樣“迥異”的魯迅形象,有了切合中學生認知需求的文本細讀,是不是就有可能讓更多的中學生喜歡魯迅,進而去閱讀他的作品?
所以我想,既然讀魯迅不是一件急于求成的事,那么先給中學生開一個小窗戶,讓他們瞧見里面的好之前,先激發他們的興致,或許登堂入室才可有望。我秉持這樣的初心,安排了一系列的頗為不同的魯迅教學專題。在學習專題之后,一位學生寫道:
“
從前知道魯迅,幾乎是脅迫式的,必須讀,因為考試要考,然而自己又讀不懂,于是便只能將稚嫩而怯生生的眼光放在老師身上,聽他是如何激昂地解釋那幾個‘ 不必說’,然后認真地記在段落旁邊。
”
而現在,他說:
“
通過魯迅專題的學習,我真的收獲了許多:我才知道他是這樣一位有洞察力的先生,看出時弊,甚至省察革命者的不足;他是或許會被失望籠罩,但從不向失望低頭的,總是用炙熱的眼望著這片黃色土地,但又不總是那么嚴肅的斗士。從他身上,我知道偉人也會踟躕不前,也會有所猶豫有所懷疑,只是他從不逃避,似乎他只會直面恐懼。他總是強迫自己活得真實。
”
這或許就是一位三尺講臺上的教師,引導學生閱讀魯迅所敞開的那一扇微小卻光亮的大門吧。
魯迅(趙延年 作)
三
魯迅以及他的精神,從未離我們遠去,這個時代,依然有閱讀魯迅的價值。
2018年6月20日,甘肅慶陽一個女學生,跳樓輕生。消防隊員冒著生命危險,拉住了女孩的手。但,女孩把手掙開了。看著女孩墜落,消防隊員痛哭失聲。然而,圍觀的人群中卻不時有人催促、慫恿,甚至鼓掌,并在女孩最終跳下、當場死亡時,竟發出了荒誕的歡呼聲。叫囂的人群參與了她的死亡,圍觀的人群欣賞了她的死亡。——這些人以別人的死亡作為自己的狂歡盛宴,叫囂著作惡而不自知。年僅19歲的女孩在樓上坐了4個小時,這讓我相信她在跳與不跳之間是存在一絲猶豫的,但現實的冷漠、惡意掐滅了她最后一絲生的希望!
時間倒流到近100 年前,悲憤的魯迅在《〈吶喊〉自序》中寫道:
“
有一回,我竟在畫片上忽然會見我久違的許多中國人了,一個綁在中間,許多站在左右,一樣是強壯的體格,而顯出麻木的神情。據解說,綁著的是替俄國做了軍事上的偵探,正要被日軍砍下頭顱來示眾,而圍著的便是來賞鑒這示眾的盛舉的人們。
”
李歐梵在《鐵屋中的吶喊》中說,在“幻燈片事件”中有“兩個自我形象的相互撞擊。一個是身處異域的‘觀察者’,另一個是更大范圍的象征性的‘參與者’。”在觀看“幻燈片”的過程中,魯迅深切地感受到民眾的不可依賴,讓他明白當時中國的民眾大多不過是看客。看客重點在于“看”,無論其有沒有可“看”之處,有得“看”最重要。
魯迅在1925 年寫過一篇小說,叫做《示眾》,小說幾乎沒有情節,幾乎沒有對人物個性化的刻畫,或者說基本上沒有主要人物,甚至連人物的姓名都沒有。一個警察牽著一個犯人經過,于是人們開始圍觀,越來越多,終至于大家都伸長了脖子,像極了被人提起來的鴨。
這一根繩子系住的不僅是這個犯人,而是將千萬個圍觀者也系起來,緊緊地吸引住。只要還有戲可看,他們就不會離開。他們看犯人,看警察,也看彼此,當有人打破集體的沉默,他們就將眼睛盯在打破沉默的人身上,你在眾人“看”的威壓下會產生犯罪感,即使你無辜。所以 在一個眾人趨向看戲做戲的場合,你能葆有自己獨立的思考和行動嗎?你不會成為他們中的一員嗎?魯迅寫于1925 年的《示眾》,似乎重現于2018 年的這個夏天。
從1925 年到2018 年,淡漠無聊的看客變成了冷漠起哄的看客。
既然是看戲,當然不嫌事大,于是,在群體性的盲目泛濫的時候,人性之惡就會膨脹;惡在一個特定的場合下,會被激發出來,會被鼓勵。所以 一個好的社會一定是竭盡所能抑制惡的生長和泛濫的,一定是引領人趨向善良的。
在6月20日甘肅慶陽女孩跳樓自殺后,相關部門對起哄者進行了相關的法律追責,這是我們社會的進步。在我看來,人的本性并沒有太大的差別,但其原生家庭的影響,整個社會能夠提供的環境,個人學習的經歷,都將深刻地影響一個人對外部世界、對他人、對自我的認識,進而決定他對待他人、對待外部世界的態度。
魯迅寫于近100 年前的文章,依然適用于當下的某些社會現象。
《細讀〈吶喊〉:大先生的絕望與希望》書影
魯迅生前說:“我以為凡對于時弊的攻擊,文字須與時弊同時滅亡。” 時弊若不滅,文字自然不朽。這樣的群眾在當代是少數,但仍然值得警醒,這就是我們要讀魯迅的第一個原因。
第二,我是在想,如果我是《示眾》中的一員,我也在甘肅慶陽女孩的跳樓現場,我能站出來制止周圍人的起哄嗎?我能不讓自己陷入到他們當中嗎?人都有好奇心,人都愿意在平常無聊的生活中有一點新鮮刺激的東西出現,當這些新鮮刺激是以損害別人為前提的時候,我能夠潔身自好并上前制止嗎?魯迅說:“我的確時時刻刻解剖別人,然而更多的是無情地解剖自己。”
魯迅給我做了這樣的示范 ,他不斷地與自己原有的固定的思維、觀念辯駁,對自我有深刻的反省,對外部謹慎地懷疑。讀魯迅,是思考不斷深入的過程,更是和自我辯駁的過程,而這種自我辯駁其實就是在“明辨之”。所以讀魯迅,你必須思考,而且是獨立思考;讀魯迅,就是幫助你成長為一個有獨立思想的人。
第三,如果是魯迅先生面對甘肅慶陽的民眾,他會怎么辦?以他寫作的《示眾》來看,他一定會出離憤怒,一定會感到異常悲哀,也一定會用文字作為匕首,去挖掘,去批判,叫醒沉睡殺人的看客。魯迅對其筆下愚弱的人物懷有一種復雜的情感,我們經常用“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來形容。“哀其不幸”,是他們鼓動女孩跳樓的時候,他們也往往落入生活的庸常瑣屑甚至苦難當中,有生命的苦澀、生活的艱難;“怒其不爭”,是他們對于自己的境遇缺乏足夠的認識,或者不愿認識,即使認識了也不愿做出改變,于是一步步墮落。無論是《示眾》里的看客,還是當代社會中的看客,他們都表現出對他人的冷漠,對現實的隔閡,說到底是對人的忽視和抹殺。
這種對他人的冷漠的隔膜、這種無思想性,可能引發難以估量的災難和浩劫。
魯迅和青年們
古人說“知行合一”,“知”是思想,“行”是實踐。魯迅一輩子寫小說,寫雜文,幫助年輕人,都是在踐行他的思想。魯迅是思想者,他的思想站在底層民眾一邊,是永遠的批判者。魯迅是行動者,他一直在為被侮辱被損害的人們悲哀,吶喊,戰斗。他一輩子就是希望能夠“立人”。所謂“立人”,就是讓人站立起來,但不僅是身體的站立。毛主席說中國人民站起來了,指的是權利的站立,除此之外,更要有精神的站立。魯迅一輩子在做的就是這樣的工作。魯迅去世以后,在他身上覆蓋著一面旗幟,上面寫著三個字——“民族魂”。
現代著名作家郁達夫在聽聞魯迅逝世的消息后寫下《懷魯迅》一文,其中有這樣一段文字:
“
沒有偉大的人物出現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憐的生物之群;有了偉大的人物,而不知擁護,愛戴,崇仰的國家,是沒有希望的奴隸之邦。因魯迅的一死,使人自覺出了民族的尚可以有為,也因魯迅之一死,使人家看出了中國還是奴隸制很濃厚的半絕望的國家。
”
魯迅即是郁達夫筆下的“偉大的人物”吧。 他不只創造了具有永久欣賞價值的杰出文藝作品,而且呈現出一種原創性的思想和精神,從而成為撐起民族精神大廈的擎天巨柱。當民族在現實生活中遭遇困境時,我們常常能夠到這些凝結了民族精神源泉的偉大人物那里汲取精神的養料,然后面對所要面對的現實。每個國家都有這樣幾個人,家喻戶曉,其思想精神滲透到每一國民的心靈深處。
所以,我覺得在我們這個時代依然需要閱讀魯迅,學習魯迅。這,也是我寫這樣一本小冊子的原因。
細讀《吶喊》:大先生的絕望與希望
王志彬 著
策劃出品:活字文化
教育科學出版社有限公司
2019年10月
適應新課標改革要求,名校名師撰寫。北京四中授課精華,高考名著文本細讀。語文教育家顧之川主編。在新課標“整本書閱讀與研討”的要求下,讓青少年找到閱讀名著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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