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葉偉信和演員甄子丹或許也沒想到,《葉問》系列能一路拍到第四部。在第一部就把故事拍完后,每一部續作都透露著一種看得出來的無奈:我們又要硬扭一個故事,給葉師傅提供一個由頭去打架啦。
好在到了第四部,主創們也要下決心了,新片《葉問4:完結篇》把“完結”就寫在片名里。
編劇簡直生怕大家有非分之想,落筆讓片中的葉問身患肺癌晚期,乃至給他辦一場葬禮,讓這位電影里的虛擬英雄有一個體面的結局,也提醒大家不用再糾結:《葉問》系列,到此為止。
因此上,作為動作片愛好者如我,也愿意回看下葉偉信和甄子丹版本的《葉問》。不管路人觀眾怎樣看,值得提醒大家的是,這確實是近十年動作片復興的大背景下,一個跨度夠長,特征鮮明的案例。談論“葉問系列”的得與失,也算是管中窺豹,看到動作片風向和觀眾口味的變遷了。
《葉問》的英文名非常有趣,叫做“Ip Man”,據說這來自葉師傅名字在粵語中的諧音。然而主創們的心思也在里面了,Ip Man葉問是屬于我們自己的超級英雄IP,就好像好萊塢的Iron Man、Spider Man們。
2008年的《葉問》(第一部)是一個老IP的重啟,甄子丹和洪金寶負責動作的部分,而擅長在類型片里加入更多表達的葉偉信則負責故事和人物。不能否認的是,這是一個很好的重啟,葉問被塑造成一個彬彬有禮,愛家人愛鄰里的中年紳士。
在過往香港動作片的傳統里,更多的是“窮小子打出一片天”的故事,中年紳士葉問卻去除桎梏,儼然一副現代中產階級的模樣。他們掌握著財富和話語權,是民間自治的領袖,家庭和睦似乎是更高于武學修為的成就。
把葉問拍成現代紳士,這是一個頗具新意的好辦法。令人印象深刻的不只是甄子丹的身手,更是他所扮演那個更符合現代人審美的葉問。川井憲次氣勢磅礴的配樂,也算是審美的一種體現,主創們要拍一個更現代的新葉問。
這種有新鮮感的改造,讓《葉問》獲得了不錯的票房,以及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榮譽認可。但讓人感到遺憾的是,從《葉問2》再到《葉問3》,重啟的Ip Man就無法再向前走一步了。葉師傅的人設穩固了,卻也就此制約住了,大家只好為難地給他找對手,從打日本人,一路打到拳王泰森,再到美國的海軍陸戰隊。
你不用對《葉問4》抱有更高的期待,它做不到也做不了顛覆。故事提供的全部新鮮趣味,都在葉師傅到了美國,面臨了民族歧視和挑釁的局面,不得不和海軍陸戰隊打一架。在葉問與美國人的戰斗里,你甚至會恍然想到《精武英雄》里的陳真VS藤田剛。
一個系列拍了十年,故事卻在原地踏步,葉師傅從中年紳士,無奈總被安排卷入為榮譽而戰的困局里。這種重復帶來的巨大沉悶感,讓我無法贊美《葉問4》,盡管它也曾風華正茂,一派改變新時代的動作片的朝氣態度。
這一部續作的動作指導是袁和平,相較于劉家良和洪金寶的類型雜糅做法,袁八爺歷來最善于因戲而動作。說起來有點繞,袁和平的做法是先理解故事和人物,然后再給他們與身份匹配的動作風格,絕不讓人物做跳出其身份性格去玩花活兒。
葉問和太極拳萬宗華的一場動作戲,就是特別袁和平的做法。葉問是外來客,萬師傅則是東道主,兩個人甫一交手,萬師傅就意識到葉問的一邊胳膊負傷了,因而出言詢問。葉問的自信和沉默則是不回答,僅以右手出拳,兩位拳師一言不發的交鋒中,很快萬師傅也僅出右拳,再不發一言。
這就是武戲的精妙地方,袁和平的動作里不只是奇觀展示,給你花俏的,或者拳拳到肉的交戰。更重要的是,動作也是一種表演,是為故事和人物服務的。好的動作,不需要語言去打補丁,葉問的不解釋,是不示弱不求饒的宗師風范,亦是他有擔當的自信性格決定的,而萬師傅在發現葉問手臂負傷后,立刻僅出右拳絕不占他人便宜,這是他棋逢敵手的一份尊重。
整場動作戲,沒什么交流,表演不是通過表情和語言,而是動作本身就交代了一切。
再舉一個例子。在最后的終極大戰里,葉問與海軍陸戰隊的美國人交鋒,起先葉問是堂堂正正的出手,而在美方的侮辱言論之后,葉問才使出了詠春里的掃眼、差喉,乃至襲擊對方的下體。
葉問的這些“陰招”在先前的歷次出手中,你會發現完全沒有使用,那是因為武術多是交流的語言,傷人并非它的目的,大家只是“切磋一下”。在與美國人的交戰中,超出了“切磋”的局限,葉問的拳法里善意就不復存在,轉而使用實戰更需要“傷害”。
無需片中人物贅言,動作里隱藏了武者的語言。中國武術的“技不如人”,蓋因為在多數的場景下,習武是自強也是交流的方式而已,“攻擊性”并不是它所追求和提倡的。回想一下葉問與萬宗華的首次交手,是飯桌上的玻璃桌面,這就是戲在動作上,大家出手是交流,“拳拳到肉”反而落了下乘。
有意思的是,盡管劇本沒有點明,但安排葉問和軍隊的交鋒,這才是給詠春“陰招”以合理性的解釋:因為軍隊就是追求實戰性嘛。
我僅提到了幾場動作戲,假如你也把重心從“文戲”轉為“武戲”,就會發現袁和平在動作上的精致細節。我有一個很私人的看法,《葉問》系列是特別典型的挑觀眾電影,你關注文戲就不免煩躁,而你只看動作,就很難不為“天下第一武指”折服。
但我不會給《葉問4》高分,實際上整個系列在第一部就停掉,反而是最體面的。對一個中國本土英雄題材,對幾位中國最好的動作指導,重復自我是資本在作祟,也是沒出息的創作方式。這不值得贊美,更不值得提倡。
可我也坦率承認,《葉問》系列的結束令我有點傷感,因為讓“動作”成為主角,在“打戲”里去塑造性格,這也成為了傳統,顯得與時代格格不入。
在今天,吳京的《戰狼》系列出國征戰,《流浪地球》中國人要代替好萊塢英雄去救地球了,老派的、舊式的動作片也似乎要轉入沉默了。
這多少有點傷感,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