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umTower West Theatre
攝影 | 朱朝暉
攝像 | 拉 姆
第30期鼓樓西朗讀會木心專場,意味特殊。活動當日恰為木心先生逝世八周年忌日,重讀木心正是最好的懷戀。而朗讀會特別環節“與陳丹青談木心”,又將陳丹青與眾朗讀嘉賓眼中的木心帶到我們面前。
或許事實正是,是我們在讀木心,也是木心在讀我們;是我們在談論木心,也是透過談論木心,我們紛紛顯影了自身。
▲ 第30期朗讀會特別環節“與陳丹青談木心”全視頻
【陳丹青】:謝謝史航,你面子大,請來這么多腕兒出席這個活動,當然木心也有面子,能夠讓今天這些男女大腕都愿意過來。這樣的朗誦會在十年前有過一次,你知道嗎?趙國君先生辦的,在一個很小的劇場(注:蓬蒿劇場),離這也不遠,但是那個時候知道木心的人非常少,當時先生還活著。像這樣的朗誦會,我聽說在南京或者在香港,在別的城市也有過,但是我能夠(到現場)聽到這是第一次,史航非常謝謝你,剛才所有上臺朗誦的人。
我其實不知道說什么,因為15年前、20年前,我絕對不敢想象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座我當然愿意相信都讀過木心的書,甚至挺喜歡他的。我想知道大家的年齡,80后、90后的舉手?我還是很希望能夠看見大家,這樣好點。
我為什么要辨認大家?我第一次知道居然有80后的孩子包括一部分90后知道木心是在八年前的12月24日,桐鄉殯儀館木心的葬禮上,那時候我很感謝有十來位先生在06年剛回國的時候就解讀他的作品、愿意發表他的文字、評論木心的人,其中包括今天來的孫郁先生,他幾乎每次關于木心的活動都參加。郁兄,謝謝你。
因為那個時候這十幾個人對我很重要,我手里揣著這樣一個老頭子,我要告訴大家他是有價值的非常非常困難。大家不能想象的,那時候是06年左右,五年以后他就死了,我當然去奔喪,我跟小代、小楊(今天都在這里),伺候木心、一直送他走的兩位青年,他們現在都是父親了,都有了孩子。
所以等到第三天葬禮舉行的時候,我們一到現場,我數了一下,大概有上百位完全陌生的年輕人,就是80后,也許有幾個90后,因為太小了,有幾位跟我說他們是高中生,就在手機上看到這個消息,從各地趕過來參加這個葬禮,一聲不響的站在隊伍邊上,參與全過程。從那時我知道真的有很年輕的讀者會喜歡木心,這是來自我自己的一個很大的偏見和誤會,我覺得像木心那樣的文章,這樣一個老頭子,我不會跟很小的孩子差不多他的孫輩聯系起來,我覺得應該是我的同齡人或者歲數更大的人會去讀他。
所以我今天還是要回顧一下九十年代初的一件事情,我在今年春夏,杭州也舉辦了一場紀念木心恢復寫作35周年,我很認真寫了一篇稿子當場念了。這里提到一個細節,我想是91年還是92年,我記不很確切,文學課還在上,可是木心那時候已經六十五六歲,比我現在還年輕一點,我當時的歲數是四十剛過。我覺得他沒希望了,真的覺得沒希望了,我知道上完課以后,他會更老下去,而且他當時已經倔脾氣上來了,不愿意再給刊物寫東西、報紙寫東西,就要寫他自己那些很難懂的詩,我又是一個沒詩意的人,所以我覺得這樣玩下去你找死,因為我知道他有多么渴望讀者,多么渴望能夠有聲譽,當然是在他認同的能接受的方式下得到聲譽。
但是在91、92年左右,除了我們聽課的這幫傻逼圍著他,還有一些早期的臺灣的讀者,其中包括趙文瑄,我聽說你在那時候就開始讀先生的東西。整個大陸,在座的大哥哥、大姐姐、爹媽什么,沒有人知道木心,而且知道也未必會感興趣。
那時候我跟阿城聊,因為86年阿城到美國以后我就介紹他們倆認識,他們談到天亮,有過一段交往。上課的時候我也告訴阿城說我們在上課,我把部分筆錄給他看過,他說我要是在紐約一堂課都不會落。我記得就在91年、92年,或者也許就是94我們結業那一年,阿城端了一個機器來,錄了我們全部結業的過程,這件事我今年在杭州那個活動上提到了,但不一定會引起注意,我就說木心完蛋了,這老頭子這樣下去怎么辦,將來誰會懂他?阿城說了一句我真是難忘的話,他說丹青你別這么想,小孩子咕嘟咕嘟冒上來。
當時說到70后就是很小的孩子了,那是91年左右,“80后”“90后”這個詞還沒出來。他說將來的孩子咕嘟咕嘟冒出來,里面有喜歡文學的人,有感覺的人,他們受的教育都會比我們這代好,你怎么知道將來不會有人念木心?
我很難忘這個早晨,我們倆擁背而坐在那說起這個老頭子,其實當時木心還不算很老。這事我從來沒有告訴過木心,但是就在他的葬禮上,我真的見證了這么多年輕人愿意讀他。但我想我還是錯了,實際上我自己,還有阿城小時候。我所謂的小時候,差不多十二、三歲到二十二、三歲左右,我確信那個是人生最渴望讀書,而且最記得住書的歲數。
阿城讀書比我多太多了,他古今中外讀過很多。我讀的很少,但是我也記得在十二、三歲就讀魯迅,十三、四歲就讀托爾斯泰,讀當時能夠到手的所有所謂世界名著。懂嗎?其實不懂的,但是我不太在乎懂,我在乎的是你讀了,你感到了什么,這個會記住一輩子。我現在讀書,包括三十多歲以后讀書,記憶力差遠了。
所以我們不要小看一個90后、00后的孩子,他們正在最讓我們妒嫉的年齡,他跟海綿一樣,他會記住他讀的書,而他拿起哪本書、不拿起哪本書,這個選擇已經在了,他的天性、他的智力、他將來會成為怎樣一個人,就在他拿起哪本書的時候,尤其是在十幾歲的時候,已經注定了這件事情。
今天在座有兩個我新結交的非常年輕的朋友,一位是93、94年生的,還有一位是00年生的,我每次到烏鎮木心美術館會收到一些來信,我實話告訴大家,這些孩子都是喜歡木心的書,想跟我建立聯系,但是我非常非常在乎語言,就是他怎么給我寫信。
十封信里有差不多九封,那個語言是我看了很沮喪的,讀書讀傻了,他甚至不知道怎么表達他很愛的人。但是偶爾我會收到一封信,這小子有感覺,重要的不是他讀木心,而是他對文字有感覺。這樣我就跟其中一位有了聯系,他有時候寄一些短文給我。另外一位90后生的,他簡直熟讀木心、熟讀魯迅、熟讀古今中外的經典,其中也包括我的書,跟我應對如流,我非常驚訝,我在他這個歲數完全不能有這個智力能夠這么對應。今天他們都特地從很遠的地方,從西北、從四川趕過來,已經弄不到票了,我說我讓你們進來。我現在看不清他們坐在哪里。
像這樣的孩子,木心去世以后,我認識了一打以上。其中有一位才氣橫溢,手筆真厲害,叫青原,我不知道這是筆名還是什么,我們不太見面,但我們一直保持郵件聯系,他就是當時出現的評論家里最年輕的一個,90后,在七年前。
所以是我看低了年輕人,差不多也看低了木心,看低了閱讀這件事情。今天我看到像剛才上臺的諸位,其實也都是非常非常年輕的主,所以我特地談一下這個問題。其他的,我不知道談什么,非常謝謝大家。今天這個場面和這些年年輕人讀木心、愛木心的場面,我完全完全想不到,所以每次只能滿懷感激參與這個過程。謝謝大家。
我再說兩句,我也要感謝劉道一。我最難受的時候是2011年到2012年,因為木心沒有了,我得接受這件事情,這個老家伙,我跟他混了29年,忽然他沒了。沒了以后我只有一件事情,也是年輕人給撩起來的,在葬禮上,有年輕人在追思會上跟我說,陳老師我們聽說你們在紐約上過五年的文學課,聽說你手上有當時的筆錄,你什么時候能夠拿出來給我們看。
這五個本子我放在抽屜里二十幾年,跟著我幾次搬家,我每次看到都想這堆東西什么時候會給別人看到,我沒有一個機會。但是也是年輕人撩撥,我從2012年初開始,木心逝世一個月以后,我就開始錄入,一直到2012年底能夠送到印刷廠去,而這個時候木心的忌日又到了,是劉道一通知我說來北大吧,一群學生想聽你談談木心。
其實我當時不太相信誰會對他感興趣,但我還是去了,滿座,好像有五六百人。我又被叫到浙江去,在浙大又有過一場。我都有點很超現實的(感覺),因為離現在年頭不算很遠,七年前的事情,會有今天這個情況,這些哥們坐在這。這里有一位姑娘叫蘇烈,她認識我是在七年前的12月21日,她在北大,她在下面聽。還有很多這樣的孩子。
【史 航】:其實我們坐在一起,很像戲劇的演后談環節,我愿意參加演后談是因為我覺得這個環節是,大家臺上忙活倆小時,臺下等了倆小時,其實最后的時候,有時候像對暗號一樣,需要最后一點點交流的時間,讓一切圓滿,或者說不理解的情況下,讓不理解外化,確切明白為什么我們想的是不一樣的事情,我很喜歡這個環節。
其實他們都有點蒙,雖然我在微信里跟他們說可能會上臺,但是他們還是有點蒙,所以我作為一個真正的話癆型主持、主持型話癆,我先說說話,給大家想想自己一會兒說什么的機會,就像有一年春晚,有一個叫小彩旗的女孩,她一直在一個地方轉著轉著轉著,讓我們知道時間流逝,讓我們知道一個紀實的表演。
我其實想說的是,鼓樓西劇場每個月搞的朗讀會都是無主題的,但是僅有過幾次專題朗讀會,比如關于阿城的作品,比如關于朱西寧的作品,關于莫言的作品,最近的一次是10月份關于老舍的一個朗讀會,那次高曉松、斯琴高娃、許亞軍、濮存昕、東東槍很多老師來,那次也撞了作品,就像今天有兩個人朗讀了《杰克遜高地》,那一次是兩個人都讀了《想北平》,斯琴高娃和高曉松,但是他們的讀法是不一樣的,一個人是朗讀的,高曉松。一個是朗誦的,斯琴高娃老師。
我喜歡這樣的不同的風格。所以今天也沒有預先刻意問每個人讀的是什么,比如說黃軒,有人也讀了《杰克遜高地》。我覺得就是不一樣的讀一個東西才是特別有趣的事情,因為黃軒在這是衣冠楚楚的讀,曾美慧孜老師是在大雪紛飛的情況下讀的,這就是不一樣的感覺。這么東拉西拽,我們發現這兩個左括號、右括號擴注的是這么大的一個木心的空間。
我自己到現在也不能說讀了太多木心的東西,因為剛才好幾個嘉賓老師都談到《文學回憶錄》,我現在沒有讀完,因為有一個毛病,你讀一點就覺得是不是應該下單買這本書?在你的書里找不著,去買這本書?我先讀這本書再看這一段吧。所以這本書自己就在攪和我,它沒法讓我安靜的去讀,每一個都像是,打一個丹青不感興趣的比喻,《哈利波特》里面的吼叫信,有時候在魔法學校會接到家長送過來的吼叫信,就是一封信,你打開就是家里爸爸媽媽沖你吼,你怎么不好好學習、你怎么樣的信,很多孩子很怕打開吼叫信,一打開就是先捂著耳朵再打開。
我看《文學回憶錄》好像是吼叫信,但其實人家說話很斯文的,也很隨意,但是人家那種感覺是什么呢?我看那個書通篇的感覺,丹青老師他們都在現場,我看那些人并不都認識,但是我看那些照片想著他們聽現場什么感覺,就想起我們小時候讀中學課本中《論語》,《論語》中說孔子讓自己的弟子們每個人談自己志向之后,曾子說到春天春三月大家沖個澡,回來散步,然后念點詩,那樣的時光。
但是人家是沖個澡往回走,邊走邊聊天。我是一身汗臭,想去洗澡的路上。看著他們,想跟他們走,一想不對,我跟他們的區別是,他們洗了澡,我沒洗澡,我應該先去洗澡。我說洗澡就是讀書,讀作品、讀原文、讀全本,這個東西是挺麻煩的一件事情。
所以我們在這不光是讀木心,我覺得讀木心也是因為木心去讀什么,都是特別有趣的經驗。包括聊對木心的印象,我個人先有一個問題問丹青,我看《張岪與木心》這本書的時候,前面也提到很多認識的烏鎮人的名字,比如陳向宏。
木心在烏鎮最后的歲月中間,并沒有太多的他自己的文字提到,只是每個訪客的印象,而訪客中間可能很多人并不形成文字或者沒有看到。我想知道最后烏鎮的木心,他有什么給你印象深的?因為我個人每次去烏鎮,但我覺得就是空谷而無足音,真是一個空谷,這個山很空了,不僅人走了,連足音也不再響起了。所以很想聽聽烏鎮的木心的事情,丹青可以給我們隨便聊聊。
【陳丹青】:我也想問問木心最后五年在烏鎮的故事,因為我每年只去看他一兩次,除了他最后的時段我頻繁地去。最熟悉他們的其實是今天在座的小代和小楊,他們差不多在最后,小楊先派過去,后來小代再派過去,結結實實陪了先生三年到四年,朝夕相處,所以故事在他們那。但他們很害羞,不一定愿意說。
大概十來天前我在烏鎮的時候剛剛聽到小楊跟我說了一個細節,他在病重醫院最后階段,之前已經去過一次醫院,本來是去治青光眼的,結果動手術之前一查不行了,各項都衰竭,病危通知,所以他已經小過了一關。大約危險過了以后回家,還能夠走動、說話,跟過去差不多,每天黃昏他們會扶著他在樓底下轉來轉去走走。小楊十天前告訴我,他說先生很平靜地跟他說,他說小楊我們可能要永別了,沒有多少日子了。
此外小代告訴過我,也在那段時間,可能略早,有一位李峻,在烏鎮開照相館和影像店的,我很感激他,他拍下木心后來歲月的一些照片,木心選了一張他比較喜歡的,他跟小代講我葬禮就用這張照片。
以我的印象也是這樣,我在最后一兩年見到木心,他很平靜很平靜跟我講,他想的都是死事。這句話我們現在不說了,就是身后事,這件要辦、那件要辦,他有些跟我說,有些跟小代、小楊說。就是這樣。
【史 航】:我記得丹青書里提到一句話,別人用的詞是視死如歸,他說我是視歸如死。當你初聽這句話的時候,它是典型的木心的語法,他對一個詞的修正和玩味。但是視歸如死聽著,因為死是我很怕的事,但是視歸如死是不想歸、不想回去的感覺。但剛才聽丹青說這個,我對“視歸如死”四個字又多了一點點理解,如果死不是讓你很害怕的事,把歸比喻成死,那說明歸來、歸鄉也不是一個……
【陳丹青】:哥們,你還年輕,我們都不到解讀這句話的時候。視死如歸,我覺得是中國的一句漂亮話,我不太相信中國絕大多數成語。視死如歸,你去試試看,馬上押出去槍斃,你說我視死如歸,這都沒辦法了,你都死定了,然后說句漂亮話。所以我不太相信中國這種成語,包括佛家語我都不太相信的,因為你還沒死呢,下一步一槍嘣了你,你等著吧,你出尿,你到時候說不出什么話來。
但是視歸如死是實實在在的老實話,木心喜歡玩字,但是他把一個成語文過以后往往是更老實的一句話。他79歲又回來了,你我到79歲有一個大變動,離開一個國家回到中國也好,外國也好,前面死路一條,即便回的是故鄉。所以他說的是實話,視死如歸,視歸如死,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就是我要陪他回去了。
【史 航】:如果一個人改動一個詞是為了說得更老實,這讓我還是想很久,但是我也不解讀,這句話要解讀也一樣會遭到棒喝。
【陳丹青】:但是改動得更俏皮的也有,比如我一直很喜歡的一句話叫,“騎虎難下虎也怨,談虎色變虎也驚”。虎一聽,你談我,虎也驚。騎虎難下,虎也煩死了,你走吧,你還不下。
結果我一直想他到底在說什么,因為我非常喜歡他這種玩字。結果我在《文學回憶錄》上查到了,大家不會注意的,因為我知道他講哪句話的語境。他說什么呢?前面那句話說,我跟大家都說實話,我們在這都在硬撐。
我們在美國混的都在硬撐,因為大家都有謀生,都有種種家庭困境、個人困境、經濟困境。最重要的,到了九十年代我們講課的時候,我們遠遠聽說中國越來越好了,很多人回去了。當然還沒有到2000年左右。所以我們見面底下經常聊的是我們回去吧,他說你傻逼,你回去干嘛,好不容易出來了,種種。
但是木心講這個的時候很懇切,因為他老了,很簡單。我也會想他將來怎么辦,他一個人這么在美國活下去嗎?我們當然會照顧他。所以后來99年陳向宏忽然來電話,叫王安憶通知我說歡迎老人回來,是我非常意外的一個喜事,對木心也是。
但在九十年代的時候,他就借了這句話,我們當時牛逼烘烘跑到美國來,其實弄到最后騎虎難下。這個虎是指的美國。他說你怎么還不走啊,你騎到我這兒。而他的習慣是這樣的,一句笑話上來我們哄堂大笑,他靈感下一句就來了,我知道他一定會有下一句,有時候還有第三句、第四句、第五句,他馬上另外一個成語談虎色變,因為我們大家都在談美國,其實美國不知道我們在談他們。你們談些什么?所以談虎色變虎也驚。
【史 航】:我每次想拿一個字眼自己玩各種猜字游戲的時候,確實沒有想到我是要把一切變得更老實,就像遇到一個諧音梗你就忍不住說出來一樣,遇到一個人說歇后語你就接下茬一樣。
所以好多時候,談話中間只是一個接下茬的藝術,但并不見得能真正做到有趣的溝通藝術,可能以前我們看禪宗公案的時候,當頭棒喝的時候,是有溝通的樂趣的,接下茬的時候有樂,但不一定有趣,不是一個真正樂趣的東西。我看木心的書,我讀別的書也會貼條,覺得這句話重要會貼條。但是我沒有標注的能力,我覺得這句話有意思就停在那里。
所以我挺有興趣看別人怎么談木心這件事,包括你今天說很年輕的90后青原。我記得我最早是在天涯社區的閑閑書話,那時候有人貼一些人談的,包括村長陳村或者別人提到他的,底下也會有人抬杠。包括后來出的一些民刊自辦刊的《木心研究專號》,我也看到一些談木心的。
所以今天我跟丹青是一個開場,實際是想聽每個人,哪怕我今天才知道木心,我只是今天讀一點或者聽別人讀一點的木心,各種角度的各種表層或深層,其實都是一個幻覺,或者局部或者整體也是幻覺,我們恍恍惚惚談談印象的東西。但是我最想聽到的是,丹青也說過了,很早就評論木心的孫郁老師,聽他來聊一聊。
【孫 郁】:大概十幾年前,丹青兄到魯迅博物館來,那時候我在那工作。他來看魯迅的藏畫,后來我問他最近有什么好書,他就介紹木心,他在臺灣出版的,你還給我寫了他的幾本書名。后來到大陸出版以后,讀了以后我確實很驚訝,因為我們這一代人受教育,包括現在受的教育,我們的知識越來越細化,我們已經不太有整體的感受自然、感受社會,包括對藝術門類的感受,我們都是在一個門類里面進行感受,整體性已經沒有了,但是木心是有這個能力的。
還有一個是我們的語言,基本上是泛道德化的語言,但是木心的心靈是跟上蒼進行交流,他也跟遠去的靈魂交流,跟自己進行交流,他是這樣的一個人。所以他一下子銜接到六朝,乃至于周秦漢那時候的話語方法,同時他又打通了東西,這一點很像錢鍾書,錢鍾書說:“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學北學,道術未裂。”
打通的,木心覺得自己就是在古希臘、中東和中國六朝游蕩的一個靈魂,他沒有邊界。剛才諸位朗誦他的詩可以感受到,他是一個世界人。我們現在的話語,有時候民族主義很厲害,有世界主義的思想,只有“五四”那一代人才有。所以他的那種詞章是有鮮活的生命質感,人對于自然、對于存在的觸覺,很多我們已經鈍化了,但是他是敞開的,很鮮活,他一下子捕捉到那個點,而且在里面生發出一種哲思,這一點的確不得了。
而且他是一個修辭家,他有他自己的話語方法。這個修辭里面好像是一種游戲,其實是一種智性,把我們從已經固化的邏輯里面,把這個邏輯給撕裂,突然打開一個窗戶,我們瞭望到窗外的風景,這個能力非常強,所以他的語言很樸實,但是明快燦爛,背后還有歷史。我們當下的作家寫作,一般文字背后沒有歷史,但是木心的背后是有歷史的,包括剛才朗讀的《從前慢》,好像是白開水,但是多么有滋味。這功夫,魯迅那一代人有的,后來中斷了,他給銜接起來,而且他又在此基礎上延伸下來。
另外木心的一個重要點,他是一個普通人,他沒有在我們這個體制里面,沒有體制性的審美思維。他在民間里面,他是沒有邊界的。而且民間,按理說應當有世俗氣,可是他超越世俗,他有一種高貴氣。所以我們讀他的文字會發現,我們可能覺得受儒家文化影響,已經在塵世里面被各種功利主義所捆綁。
但是他超越這些東西,他超越儒家實用主義的東西,這種超功利的審美的靜觀,把我們帶入傖夫俗子所沒有的、讓我們心靈為之一悅的,那個只有在李白的詩歌、在蘇軾的詞里才能感受到的事情,他把這個門打開了,我覺得很了不得,在世俗社會,但是他是超俗的,這一點也是很厲害。
他不是京派,也不是海派。前一陣我跟丹青在杭州的會上我也講了,我們講一個作家是京派、海派,他沒有京派、海派的概念。
【陳丹青】:我打斷一下,你好牛逼!因為我聽你公開講至少不下十次,你每次講木心是不一樣的。
【孫 郁】:北京有京派和京味,有人把京派和京味混淆了,它們不是一回事。京派是書齋氣里的文人,周作人他們這些,俞平伯這些人,這樣一種寫作,他們很高貴,在當時戰亂的時候,他們在文字里表現出一種紅塵滾滾世俗社會里所沒有的東西,木心是有的。
但是京派的人不食人間煙火,他不懂得民間的世俗東西。海派的市井氣很厲害,木心寫文章寫海派很厲害,他把海派的日常生活很精妙地還原出來,成為一個形象可感的畫面。可是他又對海派充滿微辭,他又不喜歡海派,他在大上海又不喜歡上海,他神往周作人苦雨齋那種生活,但是他又對周作人不知外事,他覺得很遺憾。所以他超越了京滬兩地知識分子審美心理,他形成一個獨特的智慧表達式,這個也是很了不起的。
【陳丹青】:這個說得好,非滬非京,你可以寫出來。
【孫 郁】:就說這些。
【史 航】:剛才說到木心,有一個詞叫稱兄道弟,稱兄道弟以前人說萬物皆為我有,這是很難的,但是看木心談論很多東西,他真的都如兄弟一般。兄弟一般不是在套詞,不是在裝熟,是因為他就覺得我跟你之間沒有隔那么遠,你們怎么會覺得隔那么遠。
我這些年在網絡上混,遇到很多腔調,不叫拆白黨,叫拆穿黨,喜歡拆穿別人,說你這樣是裝的,你這樣是假的,你是裝熟的,你怎么樣的。后來我看到黑格爾說一句話特別好,他說我老說仆人眼前無英雄,世界上沒有什么英雄,但他又說不是因為英雄不是英雄,只是因為仆人就是仆人,所以只能他這個視角來看。
而木心覺得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他說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羨慕他的粗,他覺得就像說一個很熟的人,但我終于有機會跟你聊他一下。他沒有在文學史中間按照班次去評定哪個人的那種仰望感。這種平視感很重要,我們當代人都有平視感,但我們只是一種根本不了解你的平視感,而不是了解你之后的平視感,這兩者是不一樣的。就像剛才丹青說到老實,老實也得是明事之后的老實,而不是一開始由糊涂直接轉化為老實,那個老實是不重要的老實。
我下面就要老老實實地請一個已經做好準備的,我剛才點了一下薇薇,因為我跟薇薇在一個綜藝節目《奇葩說》里混戰過,我覺得她跟我,我們都是什么樣的人呢?
可能這個事情需要我們發言的時候,我們都有一個本能的組織語言的能力,但是我為什么沒有從丹青那直接跳到薇薇這,而是讓孫郁老師先說一說,其實是給薇薇一點壓力,不是我們在《奇葩說》或者別的面對鏡頭自然組織語言的那種能力,像織布機一樣的能力。是在習以為常已經能阻止語言的情況下,再找出一些今天想到的那些點的東西。就像我們有時候做算術題,得數很容易得出來,但是換一種算法的時候我特別感興趣。聽聽薇薇的角度,你也可以報一下自己的年齡、班次,你的角度。
【馬薇薇】:是這樣的,我可能是在場讀過木心的詩最少的人,但是不謙虛地說,我也可能是在場最沒文化的人,因為我并不是特別愛讀書,所以我今天來的目的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前三位的發言我都聽進去了,所以我接下來的發言會格外謹慎。
其實我覺得詩是這樣的,我喜歡讀詩,我喜歡讀小說,喜歡讀詩,也喜歡讀散文。但是我真的喜歡把它讀出來,而不是看過去。為什么?因為我覺得好的詩歌和散文之間。小說不讀,小說是真的看故事情節。但是詩和散文的時候是讀出來的,因為我覺得它有一種奇怪的韻律感,在我嚎叫的時候我能感覺到自己在歌唱,因為我是一個五音不全的人。
木心老師的詩,在史航給我下達任務的時候我是很認真在讀的,他的詩既可以用西方的舞蹈來表達,也可以用東方的舞蹈來表達,所以我在家里讀的時候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但是不好看,你們不要讓我現場表演,因為那都是我喝多之后的行為,我這人也好酒。
讀詩是什么樣的情緒呢?我一般來說都是喝多的時候膽敢做兩件事,平時不敢,因為我小的時候有兩個夢想,第一個夢想是當一個作家,第二個夢想是當一個公共汽車售票員,這你們就大概知道我的年齡了,因為無人售票已經很多年了。
我為什么想當一個作家?因為我覺得有一些話你不要說給一個具體的人聽,而是說給這個世界聽,我甚至不是說給這個時代的人聽,我是說給全部存活于這個世間的人類聽。這是我從小立下的一個偉大志向,后來它被一個無情的事實打敗了,我爸跟我說當作家不掙錢,你養活不了自己,你的姿色又不足以傍大款,我覺得很有道理,所以我從小就是一個家教很嚴的人。
后來我又想當公共汽車售票員,非常不幸,這個公共汽車售票員,怎么講呢?無人售票了,我為什么想當公共汽車售票員,第一是有座,第二是你會在不知名的地方停下來,在不知名的地方繼續向前,你永遠不知道會在某一眼某一瞥中看到什么樣的風情、產生什么樣的思考,所以我特別想當公共汽車售票員,結果無人售票了,我這人又沒法開車,沒法當司機,而且司機像我這樣走神的話肯定出車禍了,對你們也不好。這個也沒當成。
后來我有第三個夢想,就是當一個舞蹈家。我小的時候去學跳舞,后來因為太疼了,就放棄了。我這個人疼的時候還罵人,我的舞蹈老師被我罵走了,他承受不了這樣的心理刺激。
在這樣的過程中,我人生的三個夢想基本上沒法實現,我就變成了一個無能的人。無能的人喜歡借酒消愁,所以在我的工作閑暇之余,或者在夜晚的時候我會喝酒,喝酒之后我就會寫詩。所以史航在朋友圈半夜看到那些無病呻吟的詩。
【史 航】:你那是詩嗎?是詩啊?
【馬薇薇】:那證明我喝多了。有時候也會在家讀詩,喝多之后讀詩,讀詩的時候連唱帶跳,我的室友是邱晨,她說你又在跳大神嗎(笑)。所以我覺得詩歌是很親切的事情,可能寫詩,寫出好詩,像木心老師這樣,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但是讀詩對于每一個普通人來說,其實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我們不必把它視作太高不可攀。
所以讓我分享我的感受的話,我覺得你們都是為兄為弟,我覺得詩這個東西對我來說,其實就是床邊的半邊書吧。因為我有一個微信小組,叫一個人睡小組。不是一個人睡一個小組,那太累了。我們單身,我們的口號叫做我誓死守護你的單身,我們在半夜的時候會聊天。
一個人睡小組有一個特點,我們的床永遠是半邊塌的,因為你永遠睡這半邊,那半邊就會翹起來,這半邊就是塌的,那半邊為了保持平衡,我這個人不是特別愛惜書,就會把書順手扔到另外半邊,時間長了兩邊也就形成了平衡。
這是我以上的一些心得,史航你真的給我出了一個難題。
【史 航】:感謝。我對你們那個一個人睡小組特別感興趣,但是如果叫一個人睡不著小組我更想加入。
其實木心的詩我讀的也不多,但是我有一個印象,尤其今天,比如給不同嘉賓討論該讀哪個詩的時候,木心的詩,像《從前慢》這樣,我一下子就入口即化的。也有的詩會帶一兩個很難讀懂的字,非常非常少見的字,你拿拼音標注上去才能放心的字。我老在想,為什么木心的詩中間會有一些特別少見的字?我現在都不是解讀,是瞎想,不知道木心怎么想。
只是我覺得,第一,有一些很難認的,筆畫很多的,很少被啟動的那些字,它也是一個字,它一直沒有被人用過就放在那,其實挺寂寞的。所以木心有時候,他是一個很寂寞的人,他會注意到非常寂寞的別人忽略掉的事情。比如這個字好多年沒有人用你了,拿過來,到我的詩里坐一會兒。
他會有這樣一個拉拉扯扯把它插上來。而且那些生僻的字怎么被別人用到特別磨損的字,它也有一種貴重。以前王朔有一篇文章我特別喜歡,雖然是我最怕的一篇王朔的文章,叫做《我討厭的詞》,他會把時光、守望、家園、流年、午后、午夜,他列舉了好多形容詞、動詞,你讀完這個簡直想自殺,因為你昨天肯定用過其中的一個詞,他不給人活路,王朔的這篇文章叫《我討厭的詞》,列了一篇,還包括王家衛和克萊德曼(注:鋼琴家理查德·克萊德曼),人家怎么得罪他了。這些詞被用過再拿來用就是有點麻煩,你寫情書說我把你如家園一般守望,把你當流年一樣珍惜,別人說這個好像昨天誰給我寫過吧。就是這種感覺。
所以木心用一些很少見的字,因為少見,不為人所聞而貴重一點的東西,來寫他此刻的感受,就好像把一個比較少見的首飾別在愛人的胸前,或者把比較少見的植物編成一個花冠戴在愛人頭上一樣。所以我覺得,那些字兒我不覺得它在掉書袋,我覺得它是撈出了一個什么有意思的東西,我要不是因為它,我可能一輩子都錯過這個字。
所以我不是因為它來認字,我是因為它的這些生僻字來了解這世間有多少東西被我們永遠錯過的東西,就像我們是河面上的漂流瓶,而很多文字、很多作品是那個河床,我們永遠沒有真正觸及的機會。
我兩邊坐著的都是作家,聽聽女作家聊一聊,尹麗川聊一聊。
【尹麗川】:我剛才念的木心先生那篇序里就查了字典,因為好幾個字都不認識,很生僻,而且好像帶著江南流傳下來的一些象聲詞,我真的不認識,但我覺得大家也都不認識,反正我就偷偷記了下來。
薇薇肯定是演一個不愛讀書的人,我只能演一個愛讀書的人,都是演的。我很早就知道木心,自從丹青先生開始傾注全部熱情推薦木心先生書的時候就知道。大概八、九年前,我認識一個上海的攝影師,他永遠打扮得像嬉皮,他耳朵有問題,不是一個特別能正常交流的人,但是他總是很開心。
他喜歡兩個藝術家,一個是痛仰樂隊,一個是木心先生。他永遠在發這兩個人,要不是跟著痛仰各種巡演,要不就是木心先生的哪個書出版、哪個集子,包括后來美術館,包括烏鎮,都是通過看他的朋友圈知道的。
其實我是想呼應一下剛才丹青先生說的一開始覺得很少數人喜歡,后來很多人喜歡,越來越多以至于到前兩天我看史航轉這個活動,我轉了一下,現在喜歡木心先生的人已經多到,我身邊文藝優越感的人已經有點鄙視我來參加這個活動。
對我來說,一個人喜歡他,或者一千個人、一萬個人,他的價值都是一樣的,因為他是在時間里,這是文學永恒的價值吧。所以呼應剛才丹青一開始操心的和現在的欣慰,對我來說沒有這個困擾,因為這個東西一旦存在就是在心底的。
【陳丹青】:謝謝。
【史 航】:每個人談的角度都是不重合的,不重合就是一種跑馬占地,會圈起更大的讓我們知道都有什么樣的人喜歡,而喜歡的角度有時候對我們也是一個提醒。我剛才看著黃軒,黃軒發出一個很驚恐的表情,但我很喜歡看你驚恐的表情,因為你在電影里很少有驚恐的表情,所以我想聽你驚恐地談談自己對木心的樸素的感受。
【黃 軒】:我第一次知道木心老師是因為李檣老師,編劇李檣。有一次我去他家里跟他喝酒,他給我拿了兩本書,每一本這么厚,說你一定要把這本書看了。
我當時還在想,這么厚的兩本書,又是《文學回憶錄》,當時我覺得可能是一個小難題,最后沒想到我把這個書打開愛不釋手,完全停不下來,我一口氣在那段時間把兩本讀完了,書上還做滿了筆記。很多話語我都覺得怎么是為我而寫的,我都把它劃下來。
直到現在我都覺得這是我人生的一個書單,我把它放在我隨手能拿到的地方,那本書都是有顏色的,那個顏色都已經淡掉了,但是我最近不知道看什么書的時候就翻一翻,覺得最近有點無聊,想找人去說話但又不知道說什么的時候也會翻一翻,所以特別謝謝陳丹青老師把它整理出來,我也推薦給我身邊很多人,包括我的影迷朋友,很多人都看了那本書覺得受益匪淺。
【陳丹青】:謝謝你。
【黃 軒】:我今天也特別高興能夠見到陳丹青老師,我一直看您的《局部》,看您講美術,看您的采訪,今天能見到特別開心。我也特別喜歡讀詩,但是我第一次在這樣的場合讀,我是一個喜歡喝酒,喜歡讀詩的人,我演《妖貓傳》是演白居易,我想如何找到詩人的感覺?因為我也不太會寫詩,生活中沒有詩人朋友。
后來我找了一個很笨的辦法,我在劇組拿了幾本詩集,每天晚上給自己開一瓶紅酒,喝到差不多微熏的時候就開始在旁邊讀詩,每天都讀他的詩或者讀別人的詩,逐漸逐漸我找到了一些人物感覺。
還有的時候跟朋友,那段時間有朋友晚上會找我來聚會喝酒,喝著喝著我說我給你們讀詩,一直都在讀,讀的沒停,朋友們不歡而散了(笑)。詩歌太重要了,而且別人問我電影和電視劇的區別是什么,我也會說電影是詩,電視劇是一本小說。大概就是這樣一些感受,謝謝大家。
【馬薇薇】:聽完黃軒說,我忽然想起我的一件事。大家去唱K我是不能參與的,因為我真的唱歌跑調,而且會的流行歌曲也不多。因為我特別能喝,所以我一般去就是專心喝酒,但我喝的差不多的時候,別的女孩看到周圍有男孩,人家開始竊竊私語聊上了,我一般喝到差不多的時候忽然開始一邊吟詩一邊跳舞,而且是真跳,發自內心的跳,用靈魂在舞蹈。我旁邊的朋友拼命勸說馬微你別跳了、別跳了,所有的直男都被你跳跑了(笑)。真的會出現這種情況,所以我特別理解你說的那種其他人都默默地散去。
【史 航】:所以我們知道一些新的送客手段(笑),甚至是一些逃單的辦法。其實我最早對黃軒有印象,我喜歡這個演員,今天特別奇怪,剛才軒兒跟丹青表白的時候隔著孫郁老師,孫郁老師就得往后躲著點,因為他們要互相看。我現在跟軒兒也是這意思,我當初就是看《黃金時代》,他演的是一個作家,叫駱賓基。
【陳丹青】:駱賓基是你演的?
【黃 軒】:是我演的。
【史 航】:最后滿框熱淚站在街上,最后鏡頭凝在他臉上,就是他,在蕭紅床邊。
【陳丹青】:那會兒你很小,好久以前的事。
【黃 軒】:大概五六年前的事。
【史 航】:所以他演過駱賓基,演過白居易白樂天,他是有這個文氣的。我現在要請張靜初,她來過我們劇場朗讀會,上一次她自己選的,我當時嚇一跳,她跟我說史航老師我可以讀這個嗎?
真把我嚇一跳,因為我們大多數都是嘉賓自己選擇閱讀材料,有時候人會跟你商量,但她主動選擇的是洛特雷阿蒙的長詩《馬爾多羅之歌》,很多人根本不知道這個,而且整本書像一句話一樣,一以貫之的,就像一片沼澤地和一片叢林一樣,你的閱讀本身就是披荊斬棘,因為中間不像俳句、不像木心的詩這么從容,它最后一定讀得跌跌撞撞的,不管你讀多遠,她當時讀《馬爾多羅之歌》把我給鎮了,所以聽張靜初聊一聊。
【張靜初】:我只能很淺顯的聊一下,從一個特別實用的角度,就像我今天摘這個金句一樣,因為它總是會閃現到我的生活中,包括我有的時候跟工作人員聊天的時候,很多時候自己心中是有答案的,或者你心中已經有解決問題的辦法,可是你還是會問別人,甚至問不了解這個情況的人,所以就把事情搞的特別特別亂。
后來木心老師的話,遇到問題多與自己商量,我覺得特別實用而且對我來說不停能夠提醒的話。很多時候我們可能怕承擔責任,有時候我們擔心結果,我們總是希望這個責任是由別人的話語告訴我的,我即便是這個事情不盡人意,可能我也不用承擔這個責任。我們在很多時候通過往外探尋,其實是忘記了自己。
木心老師的作品給我最深的感受是幾個詞:
第一是當下。我們總在說“當下”這個詞,可是在他所有的文章里頭,不管他的旅行,他講到小時候的各種食品,當他捧著一個水的時候,他會覺得像是不知道跟誰在親吻,那種全身的五感都打開跟世界對話的感覺。這個感受是特別美的,對于我來說,也是一個不停的提醒。
我前兩天因為史航老師的這個讀書會,我又把木心老師的詩找出來看,我在佛堂打坐,忽然間讀到“念予畢生流離紅塵,就找不到一個似粥一般溫柔的人”,我突然間忍不住開始哭了,他其實是喚起了每個人心中對一種慈悲和柔軟的向往,一口熱粥,不管你是罪犯,不管你是流浪者,不管你是可能負傷,它都能給你像慈母一樣的溫暖,從你的嘴里溫暖到你的胃。
因為我是南方人,所以我很喜歡喝粥,我經常說喝粥的感覺就像給自己的胃和心里做一個SPA的感覺,不管你在外面怎么漂泊,可能流落到外地,像我們經常長期在外地,你都能體會到一種家的溫暖。所以我當時覺得在他的詩里頭,很多時候我看到的是當下美和慈悲,他的那個慈悲可能讓我特別動容的。
另外一個詞是柔軟。我會感覺到他是一個特別特別柔軟的人,我們現在的社會,可能大家已經變的很習慣把自己層層包裹,不太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露出來,所以他的五感打開的感覺,讓我覺得看到就像孩子一樣很柔軟的人。
還有一句話也是我看完以后很有感受的,比如“冰是睡熟了的水”。我前一段時間看了一本書叫《心流》,《心流》是積極心理學一個很重要的著作,里面提出一個概念叫做精神“熵”,是一個熱力物理學的概念。“熵”這個詞是說當所有的分子運動交換非常激烈的時候,這個熵值是高的。
但是相對來說運動慢的時候,熵值是低的。所以它提出的概念是說,如何能夠讓自己的生活更幸福,就是你的熵值低,我們不可能同時腦子在一秒鐘想六件事情,但是當你非常非常專注的時候,也就是你把熵值降到最低的時候能夠感受到幸福感。
它做了非常好玩的比喻,用水來做比喻,我們正常看到水的狀態的時候,它的熵值可能在中間,當它加熱之后熵值更高,當它變成蒸汽的時候,熵值是最高的,如果讓它結冰的話,它的水分子是不動的,它的熵值是最低的。我也在想,他們做的調查里面講到,他們大概抽取了一千個人,這一千個人在一周的時間里綁上定時器,每天大概七次不定時的呼叫,寫下你當時的感受、你在做什么,發現原來57%的時間,這個幸福的感覺其實發生在工作里。
為什么在工作里會幸福?原因是你的精神和專注力極度的集中,而且它對你來說既是夠得著,又是有挑戰的,就像登山的人一樣。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就像我們做游戲踢球一樣,它有紀實的回饋,所以這樣的話你能獲得最強的幸福感。說到底,這時候就像登山一樣,它的熵值是最低的,它也解釋很多山的人為什么那么幸福,因為登山的目的不在于山頂,而在于登山本身。
所以我看到木心老師的那句話的時候,它會跳進來也是提醒我要做一個熵值比較低的人,讓我的生活就像冰一樣的,讓它非常的安靜、非常的寧靜、非常的簡單,可能這就是幸福感的來源吧。因為大家分享的都特別專業和學術,我從一個特別受啟發的角度分享我的感受,謝謝大家。
【史 航】:靜初還好意思說我們專業和學術,她說到熵值的時候我瞳孔都放大了。這些特別嚴肅的理工的東西,你懂這點足夠把我嚇倒了。我們接著邀請狄菲菲老師,因為她用聲音演繹過很多文學作品,但也演繹過很多像《城南舊事》這樣的,就像你說的喝粥一樣,暖暖溫平之句,所以他對溫暖也有自己的理解,聽菲菲聊一聊。
【狄菲菲】:大家下午好,其實我是一個配音演員,我在配音這一行已經做了三十多年,我們的屬性基本都是躲在熒幕背后常年的工作,我們這個行業是特別小眾的行業,所以剛才史航提到《聲臨其境》,我為什么參與這檔節目的策劃,以及全程,包括現在第三季又開始了,我也是希望更多喜歡聲音和喜歡配音、喜歡語言的人,甚至希望更多的普羅大眾更加關注我們這個行業,我們這個行業能夠受到更多人的尊重。
為什么喜歡舞臺,喜歡朗讀?如果說配音是二度創作的話,我特別希望能夠直接的把自己對一篇文學作品也好,一首詩也好,或者是有聲劇這樣的形式,能夠把自己的理解,通過自己的語言和聲音去表達出來,這樣的感覺特別好,我想在座的這些優秀的演員都能夠感同身受。
我也特別感謝史航,因為我知道鼓樓西已經很久很久了,跟史航也是,我在上海他在北京,我來到北京演出他在上海做朗讀會,這次終于參加了,也是借助于這個舞臺,借助于他的一些資源,借助于眾多優秀的媒體人和優秀的演員,能把朗讀這件事的能量放大,讓更多人能夠吸收營養,能夠關注文學,喜歡朗讀、喜歡聲音,我覺得是特別感恩的一件事情。
【史 航】:再請趙文瑄兄,因為你是比較早的代表著臺灣的文藝青年接觸木心的對接點,聽聽文瑄兄的。
【趙文瑄】:在今天所有的嘉賓里面,我覺得我是心理最虛,而且最羞慚的,因為我看木心作品真的非常少,雖然很早,可能是最早的,大概80年代初我就在臺灣報紙的副刊上看到木心的一些隨想,不是大篇的文章,一整版都是。史航邀請我來這次朗讀,我們在微信上,我跟史航雖然加了微信,也在微博上有所互動,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但是我在內地拍的第一部電視劇,96年的《雷雨》史航是編劇。
【史 航】:你是大少爺。
【趙文瑄】:對。所以這個緣份很長,但是今天才見到面。我在腦袋里搜尋木心,我還是有印象的,我回了一句說我年輕時候看過,我記得他的篇幅不長,但是都非常的精煉,而且悠遠。這是我大概的印象,然后我開始趕快找出木心的書來看,慢慢的再去有關他的記憶。我想起我有一個朋友,一位學者,他寫過關于木心的論文,我說趕快把那個文章發給我看看(笑),我在上面回想起很多事情。
可能那時候臺灣的文壇,可以說是被張愛玲“統治著”,因為很多女作家,甚至作家都喜歡模仿她的腔調寫文章,甚至也波及到胡蘭成,有些作家有胡蘭成的味道。久了以后,木心突然異軍突起,像橫空出世一樣,大家覺得是文學的一陣新鮮的空氣,挺轟動的。雖然我是文學青年的外圍,喜歡看小說,但不能算嚴格意義上的文學發燒友,但我都關注到這個時期。
剛剛孫老師的一些話里,我想到我以前看木心的那些句子的感覺,我記得余光中有一次寫關于王爾德戲劇的一個文章的標題,叫做《一跤絆到邏輯外》,我看木心的隨想或者他的句子,常常有這種感覺,那個句子好像很普通,可是你想下去的話,那時候你想遠一點、想的深一點,或者拐彎再想到底什么意思,很有意思。這個人從文字看起來,他有點潔癖,他的精神是很干凈的也很洞悉人世人性,天地萬物的感覺。
反正這種印象一點點的都回來了,所以我趕快把家里的木心全集找出來,多虧以前有,我可能參加某一個出版社的活動,他們寄了一套給我,就找到那篇《魚麗之宴》,因為那上面大部分是木心八幾年的時候在美國做的一些訪談,我看了一下問史航可不可以,他說很合適。所以感謝史航,今天真的獲得很多,尤其我第一次知道木心會寫小說,剛才狄菲菲老師念的,真的讓我有一種沉浸式體驗,我剛才完全沉浸到那個小說里面去了,因為我知道小說是很難念的。
我還要提到一句,我那時候看木心還是興趣昂然的看,因為它比較短,你看完一則又想看下一則,整天看完為止,而且那時候經常刊載他的這些隨想。可能因為這個比較討喜,對讀者來說。有一天突然看到他有一段話是批評張愛玲的時候,那時候我很年輕,是張愛玲的粉絲,其實不大懂那個話。
我想你敢批評張愛玲!(笑)后來對他有一點點偏見,但是有他的文章我還是想看,因為他的文字太有意思了。但是后來我看到我那個朋友發給我的論文里面,他提到木心評價張愛玲,大意是說她是一灣淺淺的水,也許波光粼粼,流光異彩,但是它畢竟淺,它容易枯竭。我想木心說的是對的,因為張愛玲到了美國以后,她的作品確實沒有以前那么生猛、那么新鮮、那么有靈趣。
這是我今天來這邊的收獲和感想,謝謝史航。
【史 航】:謝謝文瑄,我也記得你還演過張愛玲筆下提到過的男人,文瑄演過胡蘭成,你們可以去看看,他作為張愛玲的粉絲怎么去演胡蘭成,是替張愛玲報仇還是替胡蘭成伸冤,大家可以去找來看一看。我們請一下今天不怕疼的練成舞蹈的舞者徐一鳴老師說兩句。
【徐一鳴】:因為我是做身體的,平時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我不太愛說我是跳舞的,因為我對很多東西都保持一種懷疑,為什么會有這個身份?我沒想著要跳舞,好像大家都覺得我是一個舞蹈什么之類的。我今天來到這里是一個巧合,昨天的時候我一個朋友說有讀書會你想來嗎?
這個讀書會里面有一段即興的舞蹈你跳一下,他說他的時間不可以,然后我就來到這里。說來慚愧,其實我今天才聽各位讀了木心老師的作品,我最早知道木心老師是2016年,因為我2016年去烏鎮戲劇節演出的時候參觀了木心老師的美術館(紀念館)。
今天第一次聽到這些老師讀木心老師的作品,我覺得木心老師的作品有一種松弛感,他沒有很主觀或者很客觀的,他好像在游走一個很飄逸的地帶,他沒有很強調要去表達什么,但是也沒有說不去表達什么。其實我來到這還是不知道應該怎么處理這段身體,但是聽到之前幾位老師說木心老師的作品,我覺得我應該要主觀一點,說不定這樣的話會產生很有戲劇性的一些東西在里面,這也是我平時在創作的時候經常會用的一個辦法,就是逆向的去觸碰它。
今天我最大的收獲就是這種松弛感,我還是很小的,但是年輕人嘛,總是松弛不出來,年輕人都很暴躁。但我覺得年輕人應該提早的靜下來,這樣的話到了年齡大了之后可能后悔的事情會少一些(笑)。所以今天很榮幸見到各位老師,見到各位觀眾,更榮幸的是今天能聽到木心老師很多的作品,能讓我松弛下來。謝謝大家。
【史 航】:謝謝一鳴。可能我們隨時可以松弛下來,也可以自己隨時保持不松弛的權力以及暴躁的權力。下面就是諸位提問的權力,但是時間有限,我對大家期待是不用講你的感受,直接問問題,因為你的感受我們預先就算是共鳴過了,這樣的話我們節省時間,希望大家多問題一般點跟木心先生有關的問題,多問丹青,因為今天請他來不夠合算,沒有榨太多油水,所以大家幫著榨,拜托了。哪位有問題可以舉手。
【提問 1】:趙文瑄先生,今天很難得,有一個問題是剛剛你們朗誦完之后腦子里冒出來的,我是1982年的,我大概在八九歲的時候讀到《三毛全集》,三毛和木心是到現在為止兩個隨時讓我淚流滿面的人,不論何時、何地、何處,我剛才一直在想他們兩個之間到底有什么共鳴,雖然在木心先生這個活動上提到其他的作者,我不知道這樣是不是不夠禮貌,但是現在是我真是的感受,可能趙文瑄先生幫我回答是比較合適的,因為您是臺灣過來的。三毛對我來說是一個比較遙遠的夢一樣的人,木心先生對我來說也一樣。希望趙文瑄先生,不知道您對三毛和木心先生之間有什么感受?
【趙文瑄】:我是臺灣人,但是三毛對我來說也是很遙遠的,我年輕時候蠻喜歡看她寫的小說。剛才我說過了,我這次參加木心的活動都是惡補的,所以特別感謝史航讓我重新開啟了木心文學之旅的起點。其他的我們可以私下聊。
【史 航】:三毛跟木心最大的聯系是,他們都是一個筆名,它們后面還有一個真實的人。
【提問 2】:謝謝幾位老師剛才的講述,我前幾天剛去過魯迅博物館,所以今天見到孫郁老師特別開心,我進去之后找不到魯迅先生的故居在哪里,到處亂竄,結果保安把我抓住送到那個門里面去。
今天見到孫郁老師,因為是魯迅博物館的館長,但是今天我看到真人之后覺得您坐在那里一絲不茍,氣定神閑,反而有點像知堂老人。我讀木心先生是通過周夢蝶先生的教授,周夢蝶先生是我非常感激的老人,之前我一直很自卑,對現代詩,人家說那些詩很好很有思想,很有詩意,但是我感覺不到,我就很自卑,是不是我沒有詩意。但是有一次我讀到周夢蝶先生的詩,我發現原來我也是可以感受到詩意,我看到他推薦《溫莎墓園日記》,我想既然他推薦了,我那么喜歡他的詩,我不會因為他是什么人、他是什么地位去相信他,我會看到他的文字因而去相信他,所以我去找到了。
高中有一段時間開始大規模的閱讀木心,每天晚上讀。但是也有史航老師講到的那個問題,生字太多,所以我會隔一天讀,隔一天查生字,今天查一遍,明天讀就會很順暢。關于生僻字的問題,我當時的一個老師讀書特別多,我把木心推薦給他,他說他不知道,我特別開心,我說原來你也有不知道的。他讀了之后我問他,你是不是覺得有很多生僻字?他說沒有啊,我沒有覺得有生僻字。他說反而它讓我覺得寶刀未老,我當初學那么多字今天終于派上用場了。
可能現在我們覺得那些是生僻字,對木心先生來說,說不定了。丹青先生講過,他用的是《康熙字典》,我記得《康熙字典》里面4萬多個漢字,他經常用的話應該掌握一半差不多。問題是,我聽許子東老師說過,當初“五四”的時候魯迅、張恨水那些人,為什么魯迅現在還有人在讀,而張恨水當時如日中天火的一塌糊涂,但是現在消沉了,至少他的讀者很少了,他當時提到一個觀點,他說因為魯迅這些人,他們的作品進入了教育系統,他們的作品就不斷的有人讀。
而現在木心先生遇到一個問題,現在有丹青先生推薦,再隔幾年有理想國,有好多這樣的組織介紹他的書、傳播他的作品,等再過幾十年,再過更遠一點,他如果沒有進入教育系統,他會不會像很多被埋沒的那些有價值的人一樣。
【陳丹青】:千萬別進入教育系統。
【觀 眾】:因為我見證魯迅進入教育系統已經成為一個悲劇,雖然進去之后會有很差的影響,但是會有一些人因為這個東西而接觸到他,就像錢鍾書先生沒有進入教育系統,但是他妻子進入了,大家讀到楊絳之后知道他。
【提問 3】:我之前讀過孫郁老師的《木心之旅》,您在探討世界主義性的寫作,而當下我們的寫作是一個充滿著“冷戰”思維的寫作,我想問這種世界主義性的寫作,感覺像回到拉康所謂的實在界的寫作,是不是對當下中文寫作的一種啟示,提供很好的一條出路?
【孫 郁】:這個話題非常難回答,世界主義是一戰結束以后歐洲知識分子發現以民族主義思想來思考人類問題是有問題的,所以當時歐洲的知識分子聯合起來,有一個思想或者學術的共同體,這個思想傳到中國,“五四”時期魯迅、蔡元培他們也是世界主義者,提倡世界語言等等都是世界主義者,但是“二戰”結束以后,社會主義陣營和資本主義陣營,這兩大陣營后來冷戰,以后這個世界主義變成一個意識形態了,它折射在不同的群落里面。
今天民族主義越來越厲害,我們看東亞的問題,東亞三國的問題,中國網民民族主義的情緒,都會感覺到現在民族主義(越來越厲害)。民族主義是特定時期的產物,但是世界主義超越這個,人類一些偉大的思想者,包括像馬克思,一直到魯迅,他們都是世界主義者。所以世界主義者更克服民族主義帶來的單值的價值判斷。但是要克服這個是很難的,他要有超越性,怎么樣有超越性?拉康他們這些努力都是一個重要的參照。
【提問 4】:我問一個非常技術性的問題,我現在小孩2016年出生的,他在前兩天下雪的時候說黑暗里大雪紛飛的人們,因為我老給他讀這個,所以他說黑暗了,紛紛的下大雪了。我想問的是,我前兩天碰到一個問題,我在杭州大概一百多人的場子,我說你們聽說過木心嗎?我的PPT第一頁放了木心那句話,在場沒有一個人說出來。所以我想問的問題是,我怎么給非文藝青年,或者我怎么給2015年以后出生的小朋友們介紹木心?
【史 航】:2015年以后出生的,四歲的小朋友怎么給他們介紹?你真的是從娃娃抓起,比中國足球還早。
【觀 眾】:因為今天在座的中國半個一線的電影明星圈,你們今天的身份不一樣,我們都是木心的讀者,跟你們走的特別近。我原來也看過黃軒的首映,也看過很多其他影星的首映。所以我想怎么樣給這些尚未開蒙的小朋友介紹木心,因為我是一個兩歲多孩子的父親,我一直想讓他讀真正值得讀的文字,我想問一下丹青老師。
【陳丹青】:你說那個一百人的場合,你問完以后沒有一個人知道,是什么會議?
【觀 眾】:是一個行業的內部會議,當時我做一個分享,因為我覺得這個行業面臨巨大的經濟下行壓力,所以我跟大家講行業是在黑暗中,但是我們面對下行壓力要做大雪紛飛的人。
【陳丹青】:里面如果有很多人說知道木心,我會非常恐慌。跟十多年前不一樣了,我覺得夠了,你有一個兒子,如果你有幸,他愿意聽你的話,去讀兩頁木心,阿彌陀佛,夠了。
【史 航】:我覺得是對的,它要是進入語文課本,或者成為房地產廣告,“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很有問題。
【提問 5】:借著剛才的話題,丹青老師覺得木心先生現在得到了恰當的評價嗎?尤其在文學史上?
【陳丹青】:他不在文學史上,我非常不希望進入文學史,他就是木心。你指的是哪個文學史?他叫做得其所哉,就是這樣。
【提問 6】:有一個問題,木心老師對提問者的表述方式很敏感,我想問丹青老師,您覺得我們在當今這些會議面對提問,你們期待怎樣的提問方式?
【陳丹青】:像人一樣的說話,像人一樣的回答。但是什么叫像人一樣?我無法回答你,太難了。
【提問 7】:各位老師好,史航老師念的時候,木心先生去倫敦的時候發出一個感嘆,說平民化,一切都平民化了。我相信木心老師一定是有草根意識和人文關懷的人,但是他也是有精英意識和文人風骨的人,我想了解您觀察到的他,自己身上有沒有這種張力,以及他是怎么處理這個關系的?
【陳丹青】:這倒是蠻難回答的問題,你要是見到他在倫敦街上走的樣子,他就是一個紳士,現在我們不太能在中國的人群里面找到這樣的紳士。但是我跟他是在一塊混的,他在底下完全是用草根語言跟我說話的,而且是非常底層的語言他都會說。所以我無法跟你描述他是在哪一端,他是跳來跳去的,他什么語言都能說。他死了,我在很多場合都說過,我最難受的是沒有這樣一個人跟我說話,我這個通道關閉了,我無法跟人分享,或者分享他,我們兩個語言上的來往沒有了。
【趙文瑄】:剛才那個同學有一個地方觸發我一點感想,就是提到生僻字的問題。因為我這次來參加朗讀,我從小在臺灣看的是繁體字,而且大部分是豎版的,那時候只有科技的書是橫版的。
我念橫版的書,看沒有問題,但是要念的話常常會跳字,那個次序會亂,所以我把要念的內容重新用繁體字抄了一遍。我發現木心的文章,整體看上去有一個畫面感,筆畫特別多,特別充實,所以我想他也許用生僻字,生僻字的特征就是筆畫多一點,他也許是為了畫面好看,因為漢字不光是聲音、一個意思,它還有視覺的感覺,它像一個符咒,又像圖畫一樣的,整個一篇,一個字一個字堆起來,有一種畫面的氣場,也許木心先生喜歡營造這種視覺感,所以他用那些字。這是我自己假想的。
【史 航】:明朝張岱說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兒。這就是最有趣的人,他也能遭遇人間最有趣的一切。木心有一句話,他說識時務不如識俊杰。
因為咱們老說識時務者為俊杰,但識時務的人不是真的俊杰,而且真的是俊杰不必識時務,而且木心的一生證明一件事,你識時務,時務還不一定識你,你排隊要上文學史,文學史還不一定屌你,所以還是算了吧,寧可進大海,不進水族箱。所以我們今天在一起是大雪紛飛的俊杰,就不管今天是什么時務了。謝謝大家的到來,讓丹青給大家最后說兩句。
【陳丹青】:謝謝大家,我沒有話說,謝謝大家。
【史 航】:最后宣布一件事情,今天不僅是木心先生的忌日和朗讀會日子,還有一個小小的好消息,門外是一個書店,它誕生了,因為我們都挺喜歡契訶夫的,所以它叫櫻桃園書店。櫻桃園在舞臺上消失了,但是劇場有一個櫻桃園,一會兒大家買書如果簽售的話,請從單號門出發,丹青老師會在這邊等你,我們書店也會等你,謝謝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