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物集》
作者:唐棣
版本:漓江出版社
2019年12月
陸源
我打算像唐棣在《死亡四則》里感悟的那樣——揣著秘密,好好活著。尤其這是一個關于過去的秘密。
“終于,趕在它們在腦子里消失之前,把這些事物記錄下來了。”雖然,唐棣在《失物集》里這樣寫,然而無論是書最前面的《地理概要》,還是接下來試圖將故鄉的輪廓,先行賦予讀者的《馬州地理圖》,顯然都沒能完全揭示出作者心中那片故鄉的面貌。反倒在天真、單純的文字里,讓我感覺到了故鄉與身心的密切相連。故鄉的沉沒亦即情感的無著,兩者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關系。
明白這一點,或許有助于更好地理解《失物集》中第一部分關于草木的敘寫。把《蔞草》作為這部分的首篇,用意也許就是作者要告訴我們,這種平常的草,最接近故鄉的寓意。
“我追憶故鄉就是從水塘邊蔞草瘋長的時節開始的。”故鄉生長著大片大片的蔞草,綠葉紅蔓,散發著淡香,古時用于祭祀神靈,村人也割來喂豬,還可入藥,又可做菜。故鄉正是如此吧:養育一代代人而默默無言,最終隨地下水沉沒。這也應了作者母親的看法,即蔞草根本不值一提。是的,這些不為人注意的,具體的、細微的冷僻之物,正是書中無限情感的始發點。
作為蔞草對應物的故鄉是否同樣“不值一提”?當然不是。筆者曾在一篇回鄉札記中寫道:“遠離故土之后,我才漸漸領悟到必須學習‘觀看’,必須敏于‘觀看’。可是在故鄉,本人至今無法‘觀看’。返鄉之旅即失明之旅。心靈似乎已永遠駐留于夙昔。”如果故鄉“不值一提”,那也是我們身處其間無從“觀看”,又或者,離鄉者所能看到的,永遠是那個消逝的故鄉。而從蔞草這么平凡的存在開始,對作者來說,可能更是一種純精神上的尋鄉之旅。
在這趟旅途中,唐棣的“尋找”生于感覺,受惠于感覺,追隨著感覺。他的故鄉在感覺中就是一座“百草園”,而他的所能看到的一切,也成了具體而微小的百草園的組成部分。瓜與某種炸裂、成長的感覺有關(《屎瓜》),蘑菇味是憂郁的氣味(《紅頂兒》),貍木與夢魘、死亡的意象勾連(《貍木考》)。所有這些草木所誘發的核心情緒是惦念(《羊角》)……
詩人特朗斯特羅姆說,人生是一顆彗星,其頭部是童年和成長的時刻,生活最主要的特征在那里已被決定。“我試圖回憶,試圖穿越那里,”特朗斯特羅姆寫道,“但在這密集的領域里移動很難,很危險,感覺我接近死亡……”《失物集》附錄里的《創作者手記》也引用了特朗斯特羅姆這層意思。就是說,作者的童年是多維而變幻的,因為他對故鄉的印象是多維而變幻的。
《羊角》《蚱蜢》《知了猴》涉及一個自然的鄉土;《灰鵝》《尼龍襪》《蚊香藥片》涉及一個歷史的鄉土;《甕葬》《方形風箏》《燈魚》則涉及一個魔幻的鄉土。
實際上,自然、歷史、魔幻三者在唐棣個人的追憶之中,并不彼此隔絕,而是在各篇之內、之間,以持續變化的比例,使全書呈現一種流動的立體感。少女時代為解饑而出遠門的母親,早年僵硬如鐵錠的失魂姥姥,倒轉生死的布魯諾·舒爾茨式葬禮,還有在雨天飛舞捕食的致命蛙群……還有這些閃爍的原生珍珠,并沒有恣意的野心,去串接成一部大作品,它們保持著小品文的謹小慎微、簡潔靈動、千字之內,以景寓情。當然有時候,也虛實難辨。
這一次,小說家出身的唐棣既尊重真實,也強調文本。節奏明顯的語感和或濃或淡的情緒交錯相生。其結果是,《失物集》常常給予讀者一種讀小說的錯覺,這份錯覺為全書增加了一種寓言、童話的意味,完全脫離了“親情散文”的煽情。
回到先前關于“觀看”故土的話題。我覺得,歲月或說自然塌陷,固然搶走了唐棣的故鄉之形,但也給了他重新去看、去聽、去感覺、去挽救、去珍惜的契機。唯有此時,一個沉沒的故鄉,才能在他豐厚的意識里,浮現出“大于一”的感受。
我還記得《失物集》書稿遞到我手上的那一刻,唐棣一改平時嘻嘻哈哈的樣子,鄭重其事地說:“我把它托付給你了,這對我很重要。”
他所說的“重要”背后到底藏著什么呢?對一個出門在外的人來說,除了鄉愁,還有什么影響終生的秘密嗎?閱讀這本書時,我與唐棣的感覺是緊緊相連的,我們擁有了共同的秘密,它從《失物集》始發……
這本書里極少提到未來,似乎未來,只剩下繼續失去的可能似的。我打算像唐棣在《死亡四則》里感悟的那樣——揣著秘密,好好活著。尤其這是一個關于過去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