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拳王男友導演: 杜琪峰編劇: 韋家輝 / 陳偉斌 / 麥天樞 / 陳兆禧主演: 向佐 / 王可如類型: 愛情 / 運動制片國家/地區: 中國大陸片長: 118分鐘 | 杜琪峰,自由地跳舞 |
作者
劉二千
在讀博士,香港電影研究者
編輯
parallel
當我為了準備這篇影評而試圖復盤《我的拳王男友》情節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只能清晰地排列出海選后火鍋店歌舞及之前的段落順序,此后的則是大量不辨前后、蜂擁而至的拳擊和歌舞場景。如果我們暫時懸置“奇觀”一詞在電影理論中復雜糾纏的形象,將其理解為一種中性的、引發驚奇和興奮的視聽展示的話,那么可以說,動作片和歌舞片的一大共同點就在于它們都能夠保持敘事-奇觀的雙元并重。
那么一部動作+歌舞的電影會怎樣呢?或許這就是《男友》給予大多數人的初始觀感:在人物關系和情節符碼基本底定后,敘事被擠壓到絕對邊緣,伴隨而來的是類型原力持續而高強度的燃燒,流光溢彩、目不暇接。
《我的拳王男友》劇照
某種意義上這意味著杜琪峰向傳統港片劇作法的退行,后者一向有情節粗糙、陷溺于癲狂過火的官能快感的“惡名”。而之所以稱之為“退行”,是因為經典的銀河影像顯然并非如此。事實上,“銀河映像”對香港電影尤其是動作片的一大革新就在于告別了重動作輕劇本的慣例,在許多作品中顯示出對敘事的驚人掌控力,例如《兩個只能活一個》中對重復和差異的辯證運用,甚至愛情片《向左走,向右走》中發揮到極致的對稱原則。按照彭麗君的說法,對劇作統一性和戲劇性的敏感與杜琪峰、韋家輝二人早年在TVB的電視劇經歷有關(彭麗君,《黃昏未晚》)。
但退行與粗劣無關。我們不知道杜琪峰和韋家輝選擇一個商業拳擊手和選秀歌手的愛情故事的理由,但那個經典銀河影像中充滿失敗和宿命感的黑色九龍幾乎不可能再成為“銀河”全力北上后的選擇。不管如何,這樣一個故事注定了影片會沿著高速和亢奮的軌道狂奔不止,其華麗熱烈的程度甚至超出了《華麗上班族》。
《華麗上班族》劇照
在《華麗上班族》中,風格化布景對當代生活空間速度感、透明性、監控本質和群己群界消弭的凸顯,以及典型羅大佑式的歌曲修辭和旋律,始終與人物高亢的身體狀態發生著拉扯,在文本內在平面中生產著不間斷的間離冷感。而在《拳王》中,至少在拳擊和歌舞段落中,攝影機、剪輯和身體都傾向于加速運動,配合著快速切換的舞臺燈光、后景中洶涌的應援牌和歡呼聲、純粹正向的歌詞和旋律,構筑出一個聲光狂熱的秀場世界。
魯虎和杜小鵑正是在這樣的聲光狂熱中逐漸走向對彼此愛情的確認。在愛情片中將身體放置在核心位置,使《拳王》全然接續到《瘦身男女》。情節層面的呼應格外密集:在兩部影片中,身體都在開篇就得到凸顯,《瘦身》中是Mini和肥佬的超大尺寸、無法自抑的食欲,而《拳王》中則是魯虎和杜小鵑在熱力橫流的拳擊場中展示/出售自己的身體;而兩人的交遇也都源自女主欠錢后的走投無路,男主則在陰差陽錯或云淡風輕中施以援手(或許有一絲愛意?);而杜小鵑第一次來到魯虎家中的穿衣梗則完全來自《瘦身》,這個情節也都在喜劇氛圍中象征著兩人關系最初的不信任;當然,不信任最終要走向愛意,這愛意在彼此為對方的犧牲中蘇醒,又在女主對男主身體遭受擊打的時刻(都是拳擊場景)抵達高點。
《我的拳王男友》劇照
甚至女主都有一個作為明星音樂家的前男友(當然黑川不是渣男),而她確認愛情后都作出了放棄原始欲望/夢想(《瘦身》中是尋回與黑川的愛情,《拳王》中是成為明星歌手)的決斷。所有這些,都指向一種對愛情神話的建構,樸素卻足以在保證情節順暢的同時,調動觀眾對人物的同情。
但《拳王》中的愛情神話還有另一面向,正是它賦予了影片不同于《瘦身》的當代性。商業拳擊和選秀節目的題材策略使影片中彌漫著由手機、電視、攝影機等構成的重重疊疊的電子視界,人物不斷在這些電子界面中觀看彼此。配合這一趨向,《拳王》在電子屏與電影鏡頭間進行著頻繁的穿梭/匹配剪輯,最典型的是大量的直視攝影機鏡頭。
《我的拳王男友》劇照
或許應該澄清的是,在這里現身的顯然并非1960年代政治現代主義建構電影批判性所仰賴的自反策略。姑且不說杜琪峰從來沒有顯示過對自反游戲的熱情,放在《拳王》文本內考量,這當然是對當代生活的擬制。事實上,與經典電影使用正反打構造的封閉敘事空間不同,電視新聞、演唱會直播、游戲直播甚至porn videos難道不是一直致力于通過對觀眾的詢喚,營造透明性的幻覺嗎?
正是在此意義上,《拳王》是賽博格版的《瘦身男女》,它在密集而“暢通”的電子視界中執拗地讓魯虎和杜小鵑尋找彼此的肉身在場:只有/每當杜小鵑的目光和聲音真實地觸摸到魯虎被對手鎖死的身體之際,他才/就能反敗為勝。影片已經告訴我們了:這是奇跡。這也是《拳王》與《柔道龍虎榜》最大的不同之處,盡管王可如的銀幕形象更接近應采兒而非鄭秀文:《柔道》主要關乎存在主義式的自我確證,所抵達的是對暴力的真正超克(這一層面上是香港動作片的天花板);而《拳王》是一則通俗愛情故事。
《柔道龍虎榜》劇照
于聲光狂熱之際中寒,杜琪峰的社會批判不僅在于情感身體對賽博格視界的突破。魯虎的家像一個“倉庫”,鋪在地上的床、堆積的紙箱、鐵制樓梯、隔開上下兩層的鐵絲網、隨處可見的拳擊器械,都意味著“家”所指層的匱乏。這種絲毫不home-like的布景顯然會令我們想起銀河影像中作為重要癥候的“家庭”意象。
在《兩個只能活一個》、《恐怖雞》、《真心英雄》、《黑社會2》、《大事件》等一系列影片中,作為江湖的對立面的家庭如果不是徹底缺席的,便是殘缺不全、問題重重的,黑色而殘酷的江湖成為人物想擺脫卻又無可擺脫的宿命。在布景上最顯著的或許是《放逐》,其中荒涼、近乎超現實的西部片式家庭布景使其成為江湖的延伸,擊碎了阿和回歸家庭的欲望(Sun Yi, Crossing Genres: A Study of Johnnie To’s Stylized Films)。
《我的拳王男友》劇照
在《拳王》中,家的缺席構成充滿男性氣質的魯虎(尤其是其身體)的致命傷,意味著其強勢的身體被展演/觀看的生命政治所徹底捕獲。在這里,我們可以萃取出另一條銀河脈絡:盡管資本江湖取代了古典江湖,但杜琪峰和韋家輝式的江湖人物所渴求的依然只是被動的逃亡或保全自己(“我不打了”)。與以往不同的是,以愛情之名降臨的杜小鵑治愈了魯虎的傷口。
阿倫特認為愛是“一種可能性,雙方借以向對方隱藏其命運”(引自阿甘本《潛能》),這意味著所有的相遇都應該是改變和新生。不過能觸及這一點的愛情片實在并不太多。在片尾,愛情神力甚至使張錦程飾演的“副導演”也忘卻了其攝影機:如果他的攝影機意味著對愛情的“注意力經濟”再造,杜琪峰則用自己的鏡頭將其顛覆為愛情的絕佳見證者。
《我的拳王男友》劇照
除了愛情,《拳王》仍有另一條甚至更加打動我的情感線,它同樣構成杜琪峰社會批判的重要面向。整部影片中,邵兵飾演的師父是唯一的老派人物,堅持對拳擊無功利的審美主義態度,將魯虎視作逆徒。而當他為了拳擊學校的存續選擇出戰“殺人王”之際,魯虎再度回到學校陪師傅練習。杜琪峰在此運用了與商業拳擊段落完全不同的視覺風格。在后者,是中近景和特寫的頻繁切換;這里則傾向于遠景長鏡頭,而近乎黑白的色調則使攝影機更加方便地構造深度,地面上閃避、扭打和擺脫的身體因此與拳擊學校這一空間交織一體,將和解與懷舊的情緒彌散于整體環境中。
而當魯虎決定為了師父親自出戰“殺人王”后,再次出現了一個趨近黑白冷調的場景,他在其中獨自與搖曳的光影搏斗。風格的變化在對杜小鵑的呈現上也有體現。在最后的“歌唱愛情”場景中,頂光取代了平光,杜小鵑的臉部特寫在光影切割中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深度(@《PTU》),并由此將作秀式的表演翻轉為一次激烈的、對愛者的表白。
《我的拳王男友》劇照
在這些風格變化的時刻,我們應該想到:如果拳擊和歌舞場景顯得如此癲狂過火的話,并不是因為杜琪峰喪失了美學判斷,而是因為它們所表征的本來就是癲狂過火的當代生活。如此說來,《拳王》是杜琪峰對當代生活投下的惡意;而在惡意之外,他還試圖給出一粒解藥。即使除卻這些惡意和解藥,在對港片傳統劇作法的“退行”中,他難道不是再次提供了一出華麗的身體大戲么?這戲難道不是顯示了他這些年少有的自由狀態么?有太多文本內外的元素會使我們傾向于將《拳王》“預設”為一部爛片,尤其是所謂“還錢”說。但也許杜琪峰實際上恰恰是利用了觀眾對“資本”可預期的既定惡感,在“爛片”中安全地搭載著他豐沛的自我表達。
最后是一個“銀河映像”研究者的心聲:杜Sir,請繼續自由地跳舞。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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