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禪宗文化中,禪宗的列祖列宗或者歷代大德賢師,多習慣使用花果作為比喻在涅槃前對自己一生的覺悟一個總結,總結既是自己的修行感悟結果,也是對徒子徒孫以及世俗大眾智慧的啟迪,花與果多被使用于佛法傳承的承上啟下。
《西游記》這本書說的是取經的故事,取,不是拿來,而是通“娶”,“娶”,迎人之女為己婦也。因為是“娶”,就必然存在符合“娶” 的禮儀,這個問題留待以后再談。先回到小說的主角悟空的橫空出世上來。
《西游記》的主角孫悟空,像傳統的史說一樣,凡圣賢王者出世必有奇幻驚人不同凡響之緣起。古典四大名著除《三國演義》外,故事開篇都與石頭有關,然石頭的奇幻各有不同。
《水滸傳》是一塊石碑,“只中央一個石碑,約高五六尺,下面石龜跌坐,大半陷在泥里。”這塊石碑后刻著“遇洪而開”四個字,后來遇到姓洪的太尉,執意打開,結果是“見一片大青石板,可方丈圍。“再后來便是“刮刺刺”天罡地煞出世“惱下方生靈”。石碑的神奇是得道的張天師的“龍章鳳篆天符”賦予的。
《石頭記》開篇是上古神仙女媧娘娘補天的一塊棄石,這塊棄石自經鍛煉后有了靈性具足神通,因為補天未選,自怨自艾,日夜哀嚎。無論是《石頭記》還是后來轉身成為的《紅樓夢》都是受《西游記》開篇影響。
雖然冠以“通靈寶玉”因終是棄石,故只能夠“棄”落在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脂硯齋批石頭記多稱其為“頑石”。頑,愚蠢駑鈍,混沌未開。說文解字直接就說未劈開的梡木。《西游記》主角孫悟空映照的是禪宗六祖惠能,成就的功業是“推倒旁門宗正教”,是南禪萬世之祖師,自然與棄石不同。
對六祖惠能一生傳禪度世的語錄進行總結的經典叫《六祖壇經》,這部經的經題中的“壇”字就透出悟空出世的不同凡響。“壇”祭場也。何謂祭場?顏師古道筑土為壇。
作為祭祀用的場地,祭壇古有封土也就是堆土為臺的傳統。所謂壇,就是高于平地的祭臺。“壇”注定孕育悟空的一定是高地,而作為祖師一定能夠登高望遠高瞻遠矚讓后世景仰。然為何開宗立派的祖師不說從祭壇的土里生長而出,而要說是從石頭里迸裂而出呢?
盤古破鴻蒙,清濁從此辨。天覆地載,群生萬物皆由地而起,地為萬物之母。佛家認為四生六道因地而生因地而有,六道是天、地、人、阿修羅、地獄、餓鬼、畜生。四生指的是六道眾生出生的方式,佛家認為六道眾生因有情而由胎、卵、濕、化四種出生方式獲得形體也就是色身。
《西游記》五十九回有“山以石為骨,石作土之精。” 磊石聚土而成山,地生載萬物,以土為體,土之精華構成石,山以石為骨架。石,而且是一塊仙石,這塊仙石,高合周天,圍圓按政歷,上有九竅八孔。
《莊子知北游》中道家的祖師“形本生于精,而萬物以形相生。故九竅者胎生,八竅者卵生。”精微之氣產生形質,形體相異構成萬物,世間的動物九個竅的是胎生的,八個竅的是卵生的。
中國文化發展到有明一朝,儒、道、釋文化逐漸形成兼容并包狀態,所謂“金丹舍利同仁義,三教原來是一家”。特別是中國禪宗文化的發展,雖脫胎于佛教,更多的是吸收容納中國本土的儒、道文化,具有極大的本土性。
《西游記》主角的出生同樣如此。仙石的“仙”本就是道教專有名詞,石,是五行土之精,五行學說雖源于陰陽家,然在儒、道文化中也占有較多的內容,儒學發展到漢武時代,經過漢儒董仲舒發揮,五行學說成為儒學天人感應學說重要內容。
在佛學中,石則常常和木相連,作為未覺悟的象征,是“正合嬰兒之本論”,是赤子之身,亦是赤子之心,南禪認為是人的真如自性。這一點真如自性就是儒、道、釋三教各教分論的心之本原,三教各從此本原認識不同對色、受、想、行、識產生了各自解讀的相通相異,形成了各自的思想實踐體系。
《西游記》展示的是六祖惠能眾生皆有佛性的禪悟思想,吳承恩先生筆稱這塊石頭為“仙”石,說的就是《六祖壇經》中的“于一切法不取不舍,即是見性成佛道”。正見自性,頓為佛。
儒學中常把石稱之頑石,與冥頑不靈相通,這點思想緣起于儒學經典《詩經·國風·邶風·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心如堅石,不可轉動。后世與石故事多由此生發,如望夫石一類,心志執迷,積迷化石,堅不可摧。
明清的話本小說中常見的頑石一詞,多為此意。比如《金瓶梅》中潘金蓮于無人處的自怨自艾的《山坡羊》唱詞“他本是塊頑石,有甚福抱著我羊脂玉體!好似糞土上長出靈芝。”頑石與糞土相類。
小說中西門慶口中的“荊山玉”與“頑石”相對等多是取貶義。《石頭記》中脂硯齋批注更是隨處可見這種認識。佛學中的頑石視為可見心見性,源于生公說法。
生公是晉朝末年的竺道生和尚,在虎丘山對群石講授《涅槃經》,說得群石點頭。明朝小說家馮夢龍給小說《石點頭》作序說,有人認為是佛家借這段公案“聳動世人信法之心。”馮夢龍先生認為不是這樣的,說頭不點于人而點于石,是人在后天的知識障礙人的本性,聞法生疑,而石則是拳拳赤子之心,聞法自見靈犀心法相通,雖無知識,聞法而見悟自性。點頭,心會神通的覺悟。
《西游記》開篇之所以強調是“仙”石,就是《六祖壇經》中說的心之本原—自性,說它的大小形貌暗合天地人也是強調其本心之靈犀。到后文“石猿高登王位,將‘石’字兒隱了,遂稱美猴王。”
正如小說的詩云“內觀不識因無相,外合明知作有形。”初心冥蔽,吳先生感嘆“歷代人人皆屬此,稱王稱圣任縱橫”。《六祖壇經》中提到固守舊知迷悟不見本性,也借助世俗的冥頑不靈的木石比喻,比如說神會禪師。
六祖說,我用木棒打你三下,如果你沒有疼感,那你就是一個木石。“汝若不痛,同其木石”。當時神會在六祖面前“戲論”佛法,表現得極不莊重,用世俗話就是油嘴滑舌,所以六祖就必須當頭棒喝。南禪的覺悟是頓悟,頓悟有感悟也有棒喝的猛然一擊。
后世讀《西游記》的多從金箍棒的來歷定江海淺深的一個神鐵定子想到大禹,而大禹和他的兒子的出生,皆和石頭有關,六祖惠能對于中國禪宗的貢獻,的確也可以與大禹治水和大禹的兒子啟開創有關世俗王朝的事業相比,從這種意義上去看,六祖惠能傳法不傳衣對于闡教的思想發展貢獻的確是開天辟地!
這塊仙石,“正當頂上”,因為六祖惠能開創的禪宗事業,真正是“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作者:塘邊四爺,本文經作者授權發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