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夢龍,是明代一位重視家國百姓的正統文人,據傳他晚年自評此生最引以為傲的是擔任縣令時的從政業績。然而為他在后世帶來不朽名聲的卻是他以學者和作家的身份所留下的通俗文學著述。從情節跌巖,文采斐然的故事中,我們得以窺探到一些古代人物的側影,了解古人的秉性與品格,感受他們的氣度與情操。
盡管有些典故并非毫無杜撰成分,卻因作者的靈動和用心,使得筆下的人物栩栩如生,每每讀來總不免感慨:古之賢,今之鏡。在《喻世明言·范臣卿雞黍生死交》中,馮夢龍給我們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
一位名叫范巨卿的書生,在上京趕考的途中忽染重疾,臥病在床。客棧主人怕他將病傳給他人,便對他不聞不問,任其自生自滅。幸好客店里住著一位名叫張元伯的趕考書生,他略通醫術,面對此情此景,張元伯說:“生死有命,安有病能過人之理。”逐親自為范生調理醫治。不久范生的病痊愈了,張生卻因此耽誤了考期,范生為此深感內疚,二人便皆為兄弟。
正值重陽佳節,范巨卿欲返歸故里,辭別張元伯前二人約定來年今日于元伯家中相聚,把酒賞菊。
轉眼一年過去了,又到九月九。張元伯為迎接老友早早地宰雞備酒、擺弄新菊,家人勸他不必過于著急,范兄來程路途遙遙,不定能如期而至,等人來了再殺雞擺酒也不遲。奈何張元伯十分思念友人,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一早便開始等待,只是等到太陽下山了也還不見范巨卿到來。家里人都以為范不會來了,勸他早點歇息,明日再作打算。可張元伯仍舊相信故友不會爽約,于是獨自等到半夜。
還真的給他等到了,過不久范巨卿真的來了。兄弟二人重逢甚是歡喜,只是談笑間范生對酒菜不食不語。張元伯問其緣由,范巨卿說,兄弟我其實是鬼魂。去年回鄉,因考取功名未成便做起生意,日日繁忙竟忘了與你的菊花之約,直到九月九才想起卻已經遲了。我聽古人說,人不能日行千里,鬼卻可以做到。我便拔劍抹了脖子,乘陰風前來赴約。
讀罷心有戚戚,為古人這種信守約定,重情重義的品格所動容。這讓我想起歷史上另一對知己。荊軻刺秦的故事眾所周知,卻只有一人懂得荊軻,不忘荊軻,甚而舍身為知己復仇,這個人就是高漸離。
荊軻初到燕國便與天下聞名的琴師高漸離結識,兩人志趣相投,常在一塊喝酒談天,酒至酣處,擊筑和歌。
荊軻受燕國太子丹所托刺殺秦王,出發當天,高漸離于易水江邊送別友人,許是預感到這是與荊軻的最后一面,高漸離擊筑,高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據《史記.刺客列傳》記載,荊軻刺殺失敗后,燕王喜為了保全國家,殺掉太子丹請求秦王息怒。高漸離其實與荊軻刺秦的謀劃關系不大,他大可以撇清關系以求自保。但他卻選擇隱姓埋名,投于宋子門下,尋找時機為知己復仇。
宋子有個十分善擊筑的賓客這事傳到了秦王的耳中,秦王命高漸離前來擊筑,席間有人認出了他。秦王雖仍請他為自己擊筑,但因害怕他尋機為荊軻復仇便命人戳瞎了高漸離的雙眼。
失明的高漸離也許早就知道自己會失敗身死,但他仍舊義無反顧。他在筑中灌鉛,在秦王沉迷樂音不經意時,奮起用筑擊打秦王。他的筑,是樂器,也是武器。他以這種決絕的方式祭奠這一生的知己,陳情自己的信與義。
古人看淡生死的這份勇氣,和其精神理想是分不開的。自古以來,中國人講究道義、看重情義,陸九淵說:“君子義以為質,得義則重,失義則輕,由義為榮,背義為辱。”可見是以道義作為其為人處世之根本。
而正所謂“天下快意之事莫若友,快友之事莫若談。”人生在世,難得遇到知己好友;哪怕一年到頭見不上幾面,只要聚首便相談甚歡,實是天底下難能可貴的美事。中國人的情與義,敘不完,道不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