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最長一槍》聊到學生時代,演員許亞軍奉獻了諸多經典的銀幕形象,而當年的他則是從一個不善于和人相處的“青皮”逐漸成長為一個冷峻的男人,攝制組里補情商,生活中找尋表演的經驗,為飾演的角色埋下種子,一路走來的許亞軍依然活躍在電影、電視劇的一線,依然懷念著諸多歲月的故事,而未來的事,在他看來是未知的,且值得期待的。
一
小時候去了合唱團 卻學了演小品
史航:歡迎大家來到《四味毒叔》,我是主持人史航。今天要來的這位嘉賓顏值太高,我得拿扇子擋著說。我們著名的演員許亞軍老師。
許亞軍:大家好。
史航:亞軍的履歷,我比較了解,你看你很小的時候,是在銀河少年合唱團,這種銀河少年合唱團的小孩,我認為在班里頭要么很得寵,要么就活得很受罪。比如我們班要是有一個像你這樣長得挺好看的,還是銀河少年合唱團的,看我們得怎么收拾他。
許亞軍:我得打斷你一下,你這一說合唱,是我心里的一個痛,小時候我們學校里邊,就北京小學有文藝宣傳隊,我們要進那文藝宣傳隊,你又沒特長,你就說唱歌,我就進那合唱隊。合唱隊待了兩天,人家讓我出來了,那意思說你別濫竽充數了,你快走吧,你不會唱歌,唱得太差了,我就又回到班里。所以中央電視臺那個銀河藝術團,我們學的是演小品、演戲,并不是合唱。
史航:你不是去唱的?
許亞軍:不是合唱的,所以你把我說到合唱,我腦子里邊所有的痛,立馬像被刀子剜過。
史航:我還沒有開始夸呢,想不到就夸錯了。
許亞軍:這一刀你知道吧?剜到現在我不會唱歌。
史航:咱倆一樣,我到現在也不會唱歌,我到KTV,永遠是幫別人看衣服的,看他們唱歌,咱們倆這方面統一了,我心里也平衡。你也是進咱們中戲,你們當時在中戲是一個什么班?
二
有段時光讓人想要尋回
許亞軍:是一個少兒班。
史航:所以你們很早,你們是1980年畢業的。
許亞軍:1976年入學,1980年畢業。
史航:那意味著姜文入學的時候你已經畢業了,他1980年的。
許亞軍:他睡我們同學的那張床。
史航:謝謝你把這個的床說了 ,要不然我還沒聽明白。
許亞軍:我那同學現在在我們劇院當副院長,叫閃增宏。
史航:那不就是你們《尋找回來的世界》有他。
許亞軍:對,童年小佛爺。閃增宏離開中戲的時候,他從自個兒那張床上寫,畫了兩個臭蟲,一個長的一個圓的,底下寫著這是一個公臭蟲,那個長的底下寫著是一個母臭蟲,底下落款閃頭兒。姜文有一次跟我聊天說,我認識你們班的第一個同學就是閃增宏,通過這段話留言我認識他,他說我睡的就是他那張床。
史航:閃增宏那張臉我還真的印象很深,小時候看。《尋找回來的世界》這個電視劇,我記得宋丹丹那么個角色,因為她漂亮。記得閃增宏,還記得一個特壯的哥們吃生肉。
許亞軍:吃生肉的。
史航:對,再就你這個伯爵謝越。那個伯爵是基督山伯爵嗎?是從那來的嗎?
許亞軍:對。
史航:就是快意恩仇的一小伙兒。
許亞軍:他就是特別希望能像基督山伯爵一樣,實際上心里邊就是一種復仇,他的人生目的就是復仇。
史航:我記得你1986年,也在得獎,那個1986年6月份的《大眾電影》,因為我每期都買,給我哥買《大眾電影》。那期《大眾電影》的封面是那么一種瓦藍瓦藍的寶藍色,你擱在這幾年的大眾電影中都沒有那么純凈的一個封面,就可以用藍寶石,你一身是一個黑毛衣。
許亞軍:黑的一個高領毛衣。
史航:高領毛衣,還露出點手表,這么插腰。
許亞軍:對,有一塊手表那么插腰兒。
史航:漏了一點,就那一個給人印象太深了,雖然是紙面兒,像個雕塑一樣。
許亞軍:那件毛衣是我們攝影師的。
史航:不是你的。
許亞軍:不是。那個年代也不懂給自個兒準備什么衣服,只說今天去拍個照片,拿件衣服就過去了,過去后怎么拍都覺得不太合適,我們旁邊那個攝影師有一件黑的高領毛衣,他把它脫了,說你穿這個試試,然后噼里啪啦給穿上,說這挺好,就拍了這么張照片。
三
一個從矯情變冷峻的男人
史航:發現這個攝影師穿什么非常重要。我就有一次《智族(GQ)》拍姜文,人家給姜文準備那么多大牌衣服他都不要,就看攝影師那一普通T恤,說你扒下來給我穿,他穿那個T恤拍拿著顆子彈的那張著名照片,所以攝影師的品位特別決定一切。就那個時候伯爵真是一個,對我們來說那種冷峻,是特別重要的。因為之前咱們可能見過高倉健,但他是個中年人的冷峻,沒有一個年輕人的冷峻,所以印象很深。但是你看,我后來認識你的時候,一直覺得你是一個挺樂呵的人,很隨和的人,那你當年到底是個隨和的人,還就像當年那照片一樣冷峻???
許亞軍:我當年一點都不隨和。
史航:真的,1986年的時候,我那時候認識你多好,我不想認識這么隨和的你。
許亞軍:那會我挺矯情的。
史航:那你拍這個《尋找回來的世界》矯情嗎?在劇組。
許亞軍:我拍戲在劇組我可不矯情。
史航:有時候較真兒?
許亞軍:生活當中怎么說呢?就是那種挺不知道怎么跟人正常相處的一個人,就自己特別熟悉的朋友OK,大家相處得非常好。你像我跟閃增宏,我們從小一塊長大的同學,我八歲就認識他了,怎么相處都可以,很快樂。你稍微遇上陌生點兒的人,或不是特別熟的人,跟自個兒單位里的人都相處不好。我后來開玩笑跟他們說,我說我學會跟單位人相處,用了五年。1980年畢業,我1984年拍的《尋找回來的世界》,到1985年左右才學會跟單位的人把關系相好,知道見面跟人家問好,知道見面沖人家微笑,這可能也是攝制組教給的。因為你一旦進到攝制組以后,你會進入另外一個全新的世界,不再是你身邊經常圍繞你的,或者你圍繞的那些人,你接觸的那些人,都是全新的,你會用另外一種眼光去看待這個攝制組,看待這個群體。同樣,人家也會把你當一個全新的人來認識,不再帶有那些個過去的那種陳舊的目光。我小時候是一個很調皮的孩子。
史航:是嗎?
許亞軍:很調皮的孩子,所以劇院都知道,別人看你這是一個調皮的孩子。說許亞軍就是個青皮,就北京話青皮。
四
在攝制組里學的就是情商
史航:我知道青皮。
許亞軍:就是一個不服管的那么一個人,別人看你都是帶著有色眼鏡那種方式。可是你到了攝制組,攝制組不會這樣。攝制組只會覺得我們來了一個小家伙十六七歲,挺好玩兒一個小男孩。人家用正常的心態來跟你交往,我就會突然覺得原來外面的工作團體,或工作有這么好的一個溫馨的環境,讓我很舒服。這樣你在攝制組里待的時間長了,你會發現,每一個攝制組都是這樣。從攝制組再回到我自己的單位,慢慢學會,我原來可以把在攝制組里跟同事們相處的方式,帶回來跟我單位的同事相處,人家自然就會把那個有色的眼鏡慢慢洗干凈。
史航:你等于在攝制組補課了,補情商課。
許亞軍:沒錯,就這么補過來的。
五
塑造角色和自己的生活脫不了關系
許亞軍:其實我覺得演員在塑造每一個角色的時候,跟你的生活經歷有擺脫不掉的關系,比如很多演員被采訪時問,你塑造的角色跟你的生活,跟你本人有關系嗎?其實我覺得有特別大的關系。不管你是從書中得來的,還是在你生活中,你閱歷中,你經歷中(得來),逐漸逐漸在你心中沉淀下來,有極大的關系。像這個人物也一樣,我印象特別深,我們在一起,一開始那玩意兒不叫圍讀劇本,大家在一起讀劇本,導演做闡述,包括我們的編劇老師李曉明,也來給我們講當年,他當時為什么來創作這個劇本,他的初衷是什么?我就印象特別深,每個人都要發言,問到我這兒就說許亞軍你對這個人物有什么想法,演員闡述,你也聊一聊嗎?我說今天咱們是第三天坐在一起了,我說句心里話,這個人物在我眼里面像什么?就像那個你洗完澡的浴室,那個鏡子,霧蒙蒙的看不清楚,霧里邊那張臉我知道是我,但我完全看不清楚。這個角色劇本我讀了兩三遍了,但是這個人物我抓撓不著,陳煥,他離我的生活太遙遠了,他是一個大學等于是1978年恢復高考以后第一批大學生,然后留校成為博士,著作等身,這樣的一個人。對愛情忠貞不移,這么一個男人,可以說天底下很難去找到第二個這么優秀的人。
史航:這就是完美男人。
許亞軍:非常完美的一個男人,離我的生活太遙遠了,我抓撓不著,這個人我該怎么樣去演。所以當時我跟導演就說了這么幾句,我沒說更多。導演當時看著我,后來導演說,這個演員我們找錯了吧,這都馬上要開機了他還。
史航:他眼前一層水氣。
許亞軍:他還四面都是水,找不著東南西北,說這種演員這可怎么辦。后來我們又談了兩天以后,我就說,這個人物在我心里邊,我一直認為是我的姐夫,也是戲拍完以后,都播出很久了,我們在一塊坐著聊天,他們問,你姐夫是誰?跟我們這戲有什么關系?其實我姐夫就是這樣一個人。我特別喜歡我的姐夫,他就是踏踏實實一輩子,讀完大學去英國留學,然后回來跟我姐姐認識,他們結婚,在一起一直到現在,認認真真做學問,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今天。所以我在演這個陳煥這個人物時候,滿腦子都是我的姐夫,腦子里陳煥做每一件事情,甚至說的每一句話的時候,都是我姐夫做一個人物的種子在那里,從他身上來生根發芽。其實在戲劇學院我們上學說了,一定要一個人物的種子。
史航:我覺得你這個特別對,而且很巧,如果說你覺得自己就是這個人物,你再好好演這個人物,叫自戀,但你不是,是你旁邊一個人,你真正欣賞的人,你現在變成個自我欣賞而不自戀的創造一個東西,所以你在一筆一筆地勾勒這個完美的狀態,這個建設過程中間我覺得沒有浪費的筆墨,而且有距離的審美都在里面。因為我覺得那個角色在里面很舒服,這家里頭有一些不省心的孩子,你是那個省心的,就是那種長房長孫的感覺,要在封建家庭里來說的,戲在你這發。他是個家的組成,就他在家里,大家會相對比較穩,一年又一年就這么翻過去了。所以這種角色,后來到《空鏡子》就不一樣了,到《空鏡子》時就沒有什么完美的人了,家庭里都是有側面的人了。所以演過陳煥再演《空鏡子》的時候,你是需要一些什么調整,再怎么進入?
許亞軍:這兩個戲間隔的時間,比較長。
史航:幾年?有四五年?
六
每個演員都有自己的密碼
許亞軍:陳煥那個角色好像是1999年,《空鏡子》應該是2002年吧,我記不太清楚了,因為那會兒每年大概要拍三部到四部戲。但是這個角色確實給我印象太深刻了,就這個馬黎明。當時我在深圳拍戲,他們說我們投資老板下邊還要做一個戲,叫《空鏡子》,我們準備怎么樣怎么樣。他說我首先一點,亞軍我答應你,我一定會用同期聲,因為我們在深圳拍那個戲,本來我去的時候說是同期聲,到了以后他們改成后期錄音。我說演員的表演有50%是他的語言,是他的聲音,你如果剝奪了他這方面的創作,這個人物整個的戲會減少50%,他說《空鏡子》,一定一定會用同期聲。因為后來我們拍那個戲,他說我當時給你找了一個特別好的配音演員來給你配音,根本就跟不上你的語言節奏,每個演員表演的時候有自己的特性,你的語言、說話的氣口跟別人不一樣,演員有自身的魅力,每一個演員都是如此。
史航:就你的密碼。
許亞軍:有自己的密碼,別人很難破解。包括語言的抑揚頓挫都是不一樣的,聲音至關重要。
史航:而且剛才說要找一個最好的配音員,在我理解,好多好的配音員就是熟練。這熟練就是他其實帶著套路來,他一看,你一張嘴,我大概知道用幾種方式來配你。他其實把他的各種套路組接在你為這個角色塑造的那些工作里面去了,這有一種偷梁換柱的感覺,要不說為什么李雪健演宋江的時候,也是很好的配音員配他,可他非常非常懊喪,惹出一大場是非來。他那么好的人,他能說話得罪人,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演的的宋江被配錯了,他有的時候很鼠眉的那么一個,一叩頭屁股撅得極高的一個宋江,小碎步的,結果你給我配的氣宇軒昂的,完蛋了這樣的東西。我覺得確實《空鏡子》這幾個人,陶虹、牛莉、何冰都是會說話,聲音好聽的人,大家都是赤手空拳,不是拿著兵器在表演。
許亞軍:你剛才說這幾個演員,恰恰他們有一個共性,全是北京人。
史航:對,就很溜的這幾個空間。
許亞軍:開玩笑我們說像一鍋饅頭。我們幾個演員在一起,大家心里面都是北京人,北京的語言使用起來就是說所謂的北京話,可能相對更熟練一些。如果你說讓我們演上海的戲,對我們來說就是一個天大的挑戰,所以演這個戲對我們來說,語言這一塊相對的更輕車熟路。剩下的你去掌握人物,可能進入得更快一些。
史航:對,就感覺這些人好像是(攝像機)已經關了,這條過了之后,大家還在一塊聊天的那個狀態,里外這都是戲。
許亞軍:我們在拍戲的時候(感覺)沒有機器存在,沒有導演的存在,沒有劇本的存在,沒有任何的約束。
史航:就是幾個人過日子。
許亞軍:就是幾個人在那塊兒,把我們該做的事情做完了,沒任何多余的東西,我們從來沒有想到鏡頭在這個位置,我的臉是不是好看?我是不是怎么樣?應該那樣,從來沒有過。
史航:你看這名字叫《空鏡子》,終于不是一個有水蒸氣的鏡子,那層水就沒了,空鏡子能看見臉了,一下就認出來了。
七
等待一切未知
許亞軍:而且那個戲我覺得有大家彼此之間的親近感,其實你說那個戲拍完這么多年了,可能我們這些演員彼此之間沒有更多的聯系。但是一旦坐在一起,就好像昨天剛見面一樣,就是那種感覺。其實做我們這個職業,有時候我自個也想,有自個兒一個相對更安靜、更自我獨立的生活的環境,李軍老師說那話挺好,不管是看緣分,還是看什么。
史航:原則。
許亞軍:緣分也好,原則也好,都有可能。一切皆有可能,一切都是未知的。
史航:好,那就等待一切未知。
許亞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