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記者 韓冬伊
刊載于《中國青年》雜志2019年第24期
“每當我自己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總覺得意氣風發,但聽到別人提它又感到羞澀局促?!?/p>
烏鎮戲劇節 供圖
烏鎮戲劇節像一灣蘑菇圈——在劇場、長街,或藤絡互文的豆瓣友鄰——季落漫漶,無關畦壟,借凱爾特人的傳說,精怪在蘑菇圈中徹夜舞樂,好奇的路人會被攝與共舞。
它有莽莽澀味,絕非膾炙——用孟京輝的話來說,這里的“觀后感”與北京、上海、莫斯科、倫敦西區不同,“肯定有你特別喜歡、不是特別了解、甚至對你的三觀有所沖擊的戲,但這不就是生活嗎?這不就是藝術嗎?這恰是一個戲劇節最美麗動人的地方……你看完一個戲,覺得‘嗯……不錯’,真的一點意思也沒有。如果你看了一個戲之后很憤怒,但周遭的人可能覺得挺好,這種沖突只可能在烏鎮發生?!?/p>
它浩蕩而脆弱,似有許多易碎的菌褶——逢了青年競演開場,“烏鎮劇場工作人員”黃磊有一段“摔手機舊話”,數年不怠:“手機不是調到震動或靜音,也不要放腿上,‘一聲’可能影響青年戲劇人‘一生’”。
黃磊在白日夢朗讀會上 烏鎮戲劇節供圖
他在引發熱議的“劇場手機使用守則”長微博中說,“手機從褲兜或者是身上跌落的聲音,在劇場最安靜的時候嚇人一跳,很像是樓上那一只還沒有扔下來的靴子,你會等待著,不知何時‘咚’的一聲砸在劇場里,砸在這一次原本莊嚴的時刻?!?/p>
它鑿鑿真切,卻有種幻隱的詭譎——第七屆烏鎮戲劇節,在28部特邀劇目、18組青年競演劇目,14場小鎮對話、5個戲劇工作坊、10場朗讀會,以及1800余場古鎮嘉年華之后,人們的“回憶高頻詞”是“夢”“愿”“酒”“夜”“封存”“等我”,或者索性用泛濫得近乎羞赧的字眼吧,“類似烏托邦”。
鈍感:
“藝術,要那不可利用的”
年輕人的“免疫力”愈發強悍。對可沽、可疑、可兌的一切,我們敏感而警覺。
而貿貿然的信任,儼然一種可疑的景致——古典世代以降的“孟公投轄”,大概會被疑作黑心而周到的普羅克汝斯忒斯。
不過,在烏鎮戲劇節“趕場看戲”的年輕人似是戒備稀松,至少在戲劇節10天的“賞味期”中——當然,也許因為熬夜少眠的緣故,有人完成“24小時瘋狂之旅”,有人“三天只睡了10小時”,還有人宵酒至曉。
烏鎮戲劇節供圖
銀行職員雁曉的“戲劇節周末”,從“青賽”(青年競演)開始,看了通宵戲,坐入子夜讀書會。
“認識一群又一群朋友,陌生人也可以同行漫步,奇妙或者說莫名其妙。認識了一年刷一百多場戲的小哥、軟萌可愛能睡的小妹,聊天看戲后一起吃熱氣騰騰的羊肉面,然后在朝陽里揮手再見。”
芳療師谷爾在排隊時結識了三個新朋友,午夜朗讀會上,他們一同分享了一首《致水仙》。
她調侃說,“像是微醺,We have short time to stay/as you/we have as short as pring(我們也只有短暫停留,青春易逝)”。她本想次日返程,又從新朋友那里輾轉偶獲一張“小鎮對話”的票,“索性又消磨掉一整天”。
戲劇節早以“路遇老友”聞名,尖叫也被精準屏蔽?!捌吣陙砹税舜螢蹑倯騽」潯钡那嗄旮傃菰u委何炅,談起從“發怵”到“自在”:“最開始決定來了之后就躲在房間里,等到看戲的時候悄悄走進去。結果發現……我是不紅了嗎?在烏鎮看到我的每一位朋友最多打個招呼,最多覺得有點驚喜,是老朋友的感覺。”
小鎮對話 烏鎮戲劇節供圖
黃磊在采訪中談及籌辦中的“麥田大學”,也關乎“期待和使命感”:“做一個藝術公益的教育基金,支持年輕人求學——包括戲劇節的競賽學員——學成后不去簽約和包裝……其實我們不要做什么事情都想著做一個閉環或產業鏈。為什么不能站在你熟悉的一端,認真做好這一端有意義的事情。從招生、訓練、簽約到成為明星的鏈條是商人的事情,而不是教育的、戲劇的?!?/p>
而對“月老廟帝國”(烏鎮戲劇節轉票群)的“廟友”們來說,“除了看戲,相聚也成了理由,像過年一樣”——
“回烏鎮看戲,在烏鎮認識的朋友有種莫名的信任。”
“很多已經是生活中的朋友了,因為三觀接近,志趣相投,能聊的也更多一些。”
“去彼此城市看戲、旅游的時候也會盡量約飯,感覺還挺像分散到各地的同學。”
街巷中的戲劇節海報 韓冬伊 攝
粉團鋪的逶迤長隊里,幾個年輕的戲劇人..攀談起來。熙熙梭行的人們也許依舊諳熟于爭鋒、競逐、懷疑、權衡,至少此刻有著“坦然的鈍感”,哪怕像雁曉所說,“奇妙,又莫名其妙”。
敏感:
“故事,要那不能理解的”
2019年第七屆烏鎮戲劇節的“回憶詞庫”中,除卻諳熟的“夜”,又添了“晨”,其中大概有《從清晨到午夜》的勛勞——本屆戲劇節備受矚目的表現主義劇作,演出時間午夜1:30到晨間6:30。
不過,在烏鎮戲劇節“冒犯觀眾”或“挑戰免疫”的閾值頗寬,三場演出門票迅速售罄。
導演陳明昊說,“這部戲連接了烏鎮最舒服的兩個時刻。同一個場景,在白天和黑夜會有不同的情緒,不同人的不同生存狀態……就像白天和晚上相互提問?!?/p>
無論昏昏欲睡還是躍躍欲試,通宵共歷的觀眾們有許多“直覺”——“演員面無表情鼓掌二十分鐘”“大型蹦迪現場”“破曉前拆解舞臺”“不去嘗試理解,而是憑本能在看(或者在睡)”“真的是一個絕望的夜晚,朋友每隔半小時就要來檢查清醒狀態”……
子夜朗讀會 烏鎮戲劇節供圖
用導演陳明昊的話來說,戲劇是“發生”,或者說“同時發生”,“情感的種子、劇本的種子、記憶的種子,合作的藝術家們,還有生活中的情感都會在這個時間里發酵……我不是想跟所有人去分享,這只是到站了,你看到了,而我帶著一路風塵過來?!薄翱赡芤簿透以跒蹑傋鲞@個戲,在別的地方我想象不出來?!?/p>
《從清晨到午夜》依例“沒有演后談”,一如開幕大戲《三姊妹》導演尤里·布圖索夫在戲劇節“小鎮對話”論壇上所說:“消化新的態度,就是劇院、戲劇應該給我帶來什么東西。戲劇不應該對觀眾做任何事情,而是觀眾應在劇院里做一些動作。一旦我們在劇院里開始給觀眾解釋,這是最可怕的事情,因為這是共同的工作?!?/p>
至于那些淡去情節的東西,有人困頓,有人驚喜,似是平淡,似有況味,也許恰如當下世代的“直觀”。
賴聲川在戲劇節“小鎮對話”中說:“人生也是這樣,哪有跟誰是死敵,非要跟誰大戰一場。就像他(契訶夫)信中說的,我們不是每天都瘋狂戀愛或殺人,為什么舞臺上一定要那樣做呢……而生活又是什么,我們的命運經常在我們不經意間決定的,可能影響你一生的,根本不在你的身邊和認知范圍之內?!?/p>
戲劇節嘉年華 韓冬伊 攝
無論創作者、劇評人、資深愛好者,還是“嘗鮮”的新面孔,在黃磊看來,“烏鎮戲劇節并不狹隘?!?/p>
他在采訪中談及難忘的《鯨魚骨骸內》(尤金諾·芭芭),調侃說:“第一次看戲都不大懂,而戲劇節不是為戲劇界辦的,戲劇節是為所有人辦的……審美熏陶是私有的、生活的,很多路有看不見的生命拐角,拐角則可能有寶藏?!?/p>
在意義與無意義的問題上,當下的我們似有迷惑。一方面熱衷解構、犬儒與所謂“通透”,一方面又意氣風發地篤信個體價值——哪怕在資源鏈條上被量化或工具化。不過在劇場,意義或無聊都在,坦然又敏銳。
11月3日晚,第七屆烏鎮戲劇節閉幕,公布第八屆烏鎮戲劇節主題為“茂”。
閉幕日傍晚,最后一場白日夢朗讀會散場,《馴悍記》與《寬恕》尚未劇終。五點二十,拆臺箱與傳菜員在小徑上踉蹌擦肩;五點四十,戲劇節工作人員在媒體中心門口輪番合影,積年街炊里撞出逐嚷的幼童;六點二十,末班嘉年華樂隊將氣球塞給懵然欲睡的孩子,臨水的鍋鏟和盤子沒有一只是空的……
閉幕傍晚 烏鎮戲劇節供圖
有人說,制式規整的烏鎮是假的——這未免太不解風情。也許生活是假,意思到底是真的。當最后一隊黃氣球飛落,我們熟稔地卷起一切,若無其事地回到地鐵上。
責編:tamak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