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王見教授篆刻集,令人驚嘆。掩卷思之,含義幽深,觸動頗多,卻有妙不可言之難。
這些印作,出版在二十年前,名為《隨遇而刻——一段保守的學習記錄》。然鮮為人知。篆刻集不是傳統格式,編的簡潔、新穎,無陳舊迂腐之氣。書中匯集了若干風格迥異,趣味雋永的篆刻作品。同時,針對每一副篆刻作品,又配有一段筆記文字。這些文字記錄的是與印章相關的某時某刻、某種氛圍、某種際遇、某種情感的狀態。靜靜地讀這些文字,細細的品這些印章,則可以領略一城一地的歷史故舊、一印一文的前塵往事。作者彼時的心境感悟,情思波動,知己相逢,八方交游,寒來暑往,東奔西走,皆歷歷在目。
但是,這不是游記。是文印互證,共同闡釋;是書印相輝、烘托延伸,如此縱橫交錯,架構起先生精到的藝術理念。
我不明篆刻之奧秘,但看印面文字之語,已有圖像意象之構。試看“武威”之印,樸拙厚重與雄渾蒼茫之中,似乎有大漠風沙裹挾而來,有金戈鐵馬奔馳而過。縱然隔著兩千多年的風云際會,也還是能夠觸摸到那種血脈僨張的歷史溫度。河西武威曾是漢代之古戰場,隴原金城亦是先生的生身血地,那里醞釀過多少悲壯多少豪情。于是,對“武威”此時此地的感觸、彼時彼地的懷想,皆訴諸沉重之刀痕,鑄成敦厚之筆意。“大漠”——邊遠貧瘠;“關外”——荒涼宏闊。作為兵家必爭之地,曾經馬革裹尸、荒丘埋骨。然“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的大義舍身,志氣磅礴與蕭瑟壯闊的自然景觀,構成蕩氣回腸、唏噓振腕的千古風流。
請再看——“張掖”、“莫高窟”、“寧臥莊”等印,朱文繚繞,似乎是古絲綢之路上的珍奇匯聚,車馬喧鬧。一派蒼涼與繁榮共存、貧瘠與輝煌相生的奇異幻境。那是河西走廊與祁連敦煌的綿延不絕,留下的一個令世人驚嘆的、浩瀚的文明遺存,組建的一個獨特的、堂皇的文化空間,支撐起我們恣意生長的想象和向往。這樣的自然景觀、歷史背景、文化積淀,浸透到印章作者的血脈中,就形成了對生命的獨特體驗,對萬事萬物的特別觀察,其視角、其情感、其方式,必不同凡響。一字一刀,一筆一劃,就有了生命,也豪情萬丈。
還有“蘭州”,寬博厚重,樸實無華,不枝不蔓,不逸不斜,仿佛就那么靜靜守候了幾千年;“麥積山”枝蔓錯列,堆疊隨意,如嬰孩初生狀態,稚拙天然;“玉門”高高聳立,門戶靜掩,卓然不群,令人神往;“千佛洞”都是歲月流淌的痕跡,歲月無聲卻不舍晝夜,脈脈不絕,歷經千古;酒泉狀似古井,泉水凝聚,波平如鏡,仿佛聽得到清冷水聲,俊逸超然……
同樣一副刀筆,一旦觸摸到西方異域的脈搏,又呈現出種種異象,別有一番滋味。“盧浮宮”線條繁復雍迭,令人有窒息感。其紋或彎或繞,取鳥蟲篆之意,古意盎然。使人頓生那種置身宮中而無所適從的感覺,讓你再一次體會流連在盛大浩繁藝術展覽現場的疲憊。或者使你穿行于偌大的一所藝術圣殿的時候,感知人之渺小,卻奈之如何?
那么,就請到“橘園”體會親切。
小小橘園與“盧浮宮”相較是滄海與一粟。橘園展出的畫,多是一些個人藏畫,故畫幅也不大。所以看畫也輕松從容。因此“橘園”之印,睜開了貓頭鷹般的大眼睛,左右逡巡,松散而自在。
可以去“威尼斯”了。這里水道縱橫,你推我擠,傾斜依托,危然欲墜。如果要去“奧塞宮”,印面則展現出華麗寬大的簾幕垂地,像遮擋著陳列的不規則,結構不勻的物件兒——這大約是現代性意涵的一種詮釋吧。而當這種現代性表現在“畢加索”身上時,就更加明顯的放大了——刀痕鏗鏘、隨意開鑿,斷枝露齒、參差錯列,筆畫堆疊、結構失序,橫沖直撞的粗直用筆加上繩索一般扭結的曲筆,可謂驚世駭俗的一種組合,筆勢粗糲,干脆將序列、規則、法度、勻稱、典雅之美統統驅離,無所規范、無所拘束……
當然了,作者在現代性當中恣肆揮刀的時候,沒有忘記“梵蒂岡”。這是一個彈丸之地,其燦爛輝煌的藝術遺存也吸引著世界各地的旅人慕名而來,那里的藝術大師的驚世之作,則令人頂禮膜拜,并享譽世界。作者把“梵蒂岡”按寶葫蘆的形狀來構圖,采用柔和的弧線來結構字體,給人安靜、祥和、華美、有條不紊的藝術體驗。也將宗教的理念轉化成人間喜樂的氣氛,但不失其協調、和諧、對稱以及恬靜的古典秩序之美。作者內心的和解與開放是自然而然的,那不妨來一個擁抱的姿勢,讓現代與古老的文明,穿越時空阻隔,彼此照見,彼此禮敬。于是,我們又看到了“西斯廷教堂”的法度森嚴和古韻翕然。
“隨遇而刻”之印,看似隨意而散漫,卻是無一筆無來處,無一筆不經心,帶著體溫,帶著特別的情感、思考方式,印和文緊密咬合,互相佐證和闡釋,意義迭生,韻味無窮。
我想,如果一本印集可以展示出那么豐富多變的結構、線條、字體、印面等,一定是有深刻的生命體驗,釀成不同的情感瞬間,自然以獨特的藝術“形象”和獨特藝術結構來承載。
我還記得作者說,所謂篆刻藝術是“大道涵養小技,小技蘊含大道”。想是指篆刻并不是一種單純的技法,并非僅靠勤奮練習,將諸種“刀法”熟練在手,就可以縱橫捭闔,大行其道了。
實際上“道”法無邊。尤其是中國藝術,都特別強調藝術面貌的“背后”功夫。這種功夫如果沒有一個厚重的文化底蘊來支撐,如果沒有一種對事理、關系的闡釋能力,如果沒有對人生百態的獨特領悟和理解,如果沒有對各藝術門類之間的融會貫通,就只有“小技”而無“大道”,只有“作品”而無“意境”。
王見先生以其超越性的獨到見解和爐火純青的技藝技法可以弘篆刻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