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沒有任何征兆,父親正常下班,然后,騎行20幾公里路程回家,在下班途中還不忘再割一大捆青草,馱在車后架上,臨鋼廠區外長滿了高高的嫩綠的青草,對于鄉下農人來說,這是大城市最實惠的恩賜,這唾手可得的便宜對家里的牲畜來說,自是無上難得的美味,黃土地都缺水,割草的人多,附近田間地頭的青草大都給割干凈了,要割更多更好的青草,費勁要到很遠的汾河灘區,我們年幼的弟兄三個還沒有去那么遠路的膽量。所以,父親在每天下班的時候,就順便捎帶割了,消除了我們為找不到青草發的愁。另一方面,也減少大伯對我們的怨艾,大伯家有頭耕牛,是我家和大伯兩家合養的,大伯在家耕地,平日里我們兩家的地由他來負責耕,干活一累了就漫天亂罵,他嘴不好,嫌牛吃不好沒有力氣,為免生怨,父親就辛苦的為我們代勞了,每當父親費力地把一大捆嫩綠的青草從車上重重撂在地上時,大伯才是喜笑顏開,他又說,不用割了,明天不用割了。我知道,明天父親還會帶回一捆青草,如果天氣不糟糕的話。
所有一切,都和先前的日子沒有兩樣,在夕陽貼近西山的時候,父親的單車就拐進了我家的胡同,父親的車子聲音我們老遠就聽得出來,所不同的是,那天我和一幫伙伴正玩的忘乎所以。哥哥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那些日子正躲避著父親,因為即將開學,哥哥卻死活不想去讀初三了,他不敢給父親親口說,但他卻一直在熬煎母親,讓母親去游說父親,才十五歲的哥哥計劃著和他們一幫朋友準備“仗劍走天涯”去外面闖世界了。對于哥哥的宏偉目標,母親自是不敢給父親直接提,但是,我能感覺到父親已經隱約知道了,都在沉默,至于什么時候爆發,爆發的程度是什么,母親和哥哥都擔心,但也在揪心地等那個時刻到來。父親是普通工人,為了更方便照顧到家,減輕母親農活的負擔,委身千方百計從省城和別人對調到臨鋼(在我《父親的旅程》一文中,已經詳述父親的尋找工作的艱辛),對于三個孩子的未來,父親有比鄉人更高一點的覺悟,‘三個男娃,將來有你一壺喝的’,父親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的。所以,父親寧可自己吃更多的苦,遭更多的罪,希望我們能靠讀書走出農門,至少能‘有口飯吃’,過上體面的日子。
一家人平平靜靜地吃完晚飯后,母親去廚房洗碗,那會兒我都忘了在干什么。父親先是一個人靜坐在窗下的石榴樹下,七八月份石榴花兒正開的艷,父親就在那里默默地抽煙,煙頭一亮一滅地。誰也沒有注意到父親什么時候不見了,或是母親要給父親換洗衣服的時候吧,或者……反正是這個時候才發現父親不見了,隨他消失的還有他的鳳凰自行車。母親焦急地埋怨自己,沒有注意到父親哪里不對,又叫我趕緊去找回哥哥,一起去找父親,等我把哥哥找回來,母親叮囑了一下,夏夜涼快又有月光,對十五歲的哥哥來說往返臨鋼也不是個事,臨出門,正碰上鄰居躍進,他說剛才遇上父親了,問這么黑了去哪?父親撂了一句‘不管求了’。聽了這話,母親更焦急了,急催哥哥快去追回父親。
那晚哥哥沒有追到父親,我們全家在院子里坐等哥哥回來,他回來時已經快凌晨一點了,哥哥說父親的宿舍沒有人,他的宿舍里住著父親新婚的徒弟,他的新婚妻子從鄉下來團聚了。父親不可能在,又去父親上班的地方,車床前沒有人,當晚他也沒有加班的。哥哥說了這些,眼睛紅紅的。奶奶坐不住了,舉著扇子點著天空,一連聲地罵父親:娃娃兒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家里沒有大人了……又擔憂地問還有哪個地方父親可能去,還應該去找找看。
多年后,當我身為人父,為持養整個家在外辛勞受屈,當邁進家門,看到妻與子那一刻,所有怨言和不快頓時化為烏有,妻子體貼端上的飯菜,和兒子暖心的呼喊,真切體會到家的溫暖。再回到當年的父親,我后來才知道,那些日子臨鋼銷路不好,沒有按月發出工資,哥哥又鬧著不想讀書,我想可能還有不懂事的我當天只顧著玩耍,沒有幫勞累一天的父親卸下青草,甚至都沒有迎上去對父親道一聲:父親回來嘍。如是諸多瑣事不快,積壓一身,終于惹爆了一向善于隱忍的父親,父親年幼離家獨自創業,其間經歷過無數的苦痛和受過委屈的不可言語,父親都一個人勇敢走了過來,而對于親情的淡漠或不經意的忽視,終于壓倒了父親。那晚其實父親并沒有走遠,在離家不遠的磚廠,在烘著一窯磚的熱烘烘的磚窯旁,父親和那個揮汗如雨的河南燒磚師傅暢聊了一個整晚,我們不知道父親和那個陌生人他們都聊了什么,那晚以后,父親又回到了先前那樣愛著我們父親,在經歷了父親出走之后,我們弟兄一下突然懂事了。我現在想,愛應該很敏感和細微的,哪怕是面對我們最為熟悉的親人,甚至在整個家庭中最為堅強的強者面前,都不應有絲毫的忽視或者折扣,那樣我們有可能傷到他們,甚至失去我們先前那最珍貴的擁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