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憶畫像
當作家走出封閉的書齋,在學校設帳授徒;當信馬由韁、下筆有神的創作遇到澎湃的青春力量,會有怎樣的火花?
今年,作家王安憶受聘成為浙江大學駐校作家,還在浙江工業大學等高校開設文學講座。從《追憶似水年華》《傲慢與偏見》的寫作技巧,到紀實小說乃至偵探小說的特色,王安憶的演講吸引了眾多學子。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青年人應如何更好地接受、品讀長篇小說?純文學的魅力我們又該怎樣去挖掘?在王安憶與青年學子的互動中,我們一步步拾起走入文學的“密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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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作家普魯斯特的小說《追憶似水年華》是王安憶在浙大的第一講。說起《追憶似水年華》,其間綿密細膩的情感和悠長綿延的時間線最使人印象深刻,卻也正是閱讀的門檻所在。正如一位學生形容的那樣:“讀普通小說,我覺得就像走在路上,看著路兩邊作家安排好的風景;但讀《追憶似水年華》,我就像在海里游一樣,水從四面八方涌來。”它沒有跌宕起伏的情節,也沒有吊人胃口的懸念,卻足足有七卷之多。
王安憶說,小說是細節的藝術。《追憶似水年華》將時間打回原形,讓一些細節的進展完全按照時間來流淌。
其實,無論是《追憶似水年華》,還是《尤利西斯》,抑或《到燈塔去》,意識流小說的情節展現方式無不如是。它們看似散散漫漫,或是在又困又累時徜徉于六月天陽光照耀下的苜蓿地,或是沉迷于刻畫一張仿佛蒙著蠟霜的玫瑰花瓣般的少女臉頰……這樣的閱讀著實需要讀者對心情和環境有一番精心營造。
在王安憶看來,如果讀者對于這樣的作品在閱讀上存在困難,那么不妨從分析的角度,從研究其時間線寫作手法的角度來閱讀它。這就像徜徉秋日麥田,邊走邊俯身拾穂,既增了趣味,又能在細細推敲中完成閱讀,不至于辜負作品。
借用普魯斯特的話來說,智慧不能靠傳授,每個人都得靠自己去發現它,這段發現的行程沒人能代勞。那么,在閱讀的過程中,當我們自行走完了這段或艱澀、或輕松的行程,生發出了自己看待小說的觀點,那便往往無所謂對錯,可謂之智慧的一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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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視野從國外回至國內,乃至王安憶自身作品時,更多文學界專家提供了閱讀“門路”。
去年,王安憶出了部長篇小說《考工記》。不少人認為,從“建筑與人”的角度來讀,便是不錯的選擇。
“門里面,月光好像一池清水,石板縫里的雜草幾乎埋了地坪,蟋蟀瞿瞿地鳴叫,過廳兩側的太師椅間隔著幾案,案上的瓶插枯瘦成金屬絲一般,腳底的青磚格外干凈……”
“雕鏤的窗欞上印著一枚枚的亮,投在床前地上。他想起寡居的人撿拾分幣催眠的傳說,其實不是分幣,而是月亮光……”
翻開《考工記》,類似這樣對于建筑的描述幾乎隨處可見。細細咀嚼,看似一個個空鏡頭之下,常常有著與身處其中的人或時代頗為密切的聯系。
對于人與建筑關系的話題,長江學者、北京師范大學教授劉勇想起了自家在南京老街上的祖宅,是一處位于里弄最深處的花園式院落。“我在這個院子里生活了20多年,如今雖然離開了,但這樣的老房子卻承載著我長久的記憶,它與歷史、時代的關系密不可分。”劉勇說。
又如揚州大學教授徐德明所說,王安憶對于建筑、生活細節的細膩描繪,是一種“及物動作”,從而讓小說情節的發展變得言之有物。
“寧要物之語境實在,不耽于事之奇詭,更減少人際勾心斗角。”徐德明說,像小說中提到的“聽蔣月泉”“打毛線”“剝瓜子”等日常生活情節、物件,有著一個時代下濃郁的上海生活風貌,這些物就足以“支撐起一個時代”,質樸又流于自然。
在很多讀者看來,王安憶的小說,總是充滿著一種穩定、淡然的氣質。“王安憶寫一條棉毛褲就能寫2000字,還可以讀得跌宕起伏,讓你不會厭煩。”《江南》原主編袁敏借用上海作家陳村的話說,她喜歡王安憶小說中的“慢”。
當然,也有部分年輕讀者并不那么喜歡這種淡然。“王安憶老師早期作品不乏欲望的書寫,但后期作品里,人物的欲望減退了,文中的陳書玉就沒什么欲望,顯得太過光滑、太過消瘦。在現實中真的會是如此嗎?”在一場講座現場,一位高校研究生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我無法為陳書玉找到一個配偶,從那樣一段歷史中走來的人,找不到可以安置自己愛情的地方。”王安憶說,在時代夾縫中生存的人,不少都是不婚的,她接觸過的一些朋友便是如此。因為當時時代變革帶來的不安大大超過了人的欲望。
說起來,小說其實并非完全架空。王安憶說,前段時間她去參觀《解放日報》搬的新址,是一座前人留下的中西合璧風格的老房子,卻足夠大到能容納一個《解放日報》。聊天中才知道,這房子竟是作家程乃珊的先生家族所留下的。如今所參觀到的舊宅,實則只有原宅的四分之一了,歷經風雨,原宅主人當年卻能鎮定地在這片逐漸縮小的天地里度過。而這多少有些《考工記》人物的影子。這是其一。
多年前她在上海原南市區一座老宅里遇見的一個守宅老頭更成為了她小說人物的原型。初遇老人時,老宅尚有一個花廳,之后隨著時代的變遷,他所能居住的區域變得越來越小。待王安憶到當地文物局掛職時,也曾試著幫其爭取置換和修葺,卻最終因為宅子主人家族成員等問題未能成功。此是其二。
“有時候,我們對生活的承認往往流于普遍性:小說一定要寫人性,或是上海一定是一座燈紅酒綠的大都市,又或是歷史一定要有大動蕩……但其實小說真正寫的,往往是一種偶然性。”王安憶說。轟轟烈烈、浩浩湯湯是一種筆觸,恬淡自適、渾然天成式的娓娓道來,又何嘗不是另一種風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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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如此類的討論尚有不少。當青年學子與文學大家之間探討至此,其于文學的領悟便已然有了更廣域和深層的升華。
浙江大學首位駐校作家麥家曾說,成為駐校作家,對于作家來說,可以讓自己的生活有所不同;更能通過自己的努力,更好地培養學生閱讀的習慣、創新的意識。一個國家越興盛,社會越進步,它的國民也越發重視和熱愛閱讀。
作家的世界里可以不止是創作,也能做些文脈傳承的事業;學生的視野里可以不止是現成研究,也不妨開疆拓土,探探前路。
曾有業內人士說,長期以來高校的文學教育和文學創作存在脫節的情況,文學課教師精于文學研究,卻缺乏文學創作,對具有文學創作潛質的學生不具備指導的能力。那么,在駐校作家制蔚然成風的當下,對于“大學中文系能不能培養作家?”這一文學界之問,其答案似乎也正在清晰起來。
【記者手記】
作家入校園 波瀾自可待
莫言曾說,一個作家要想使自己的作品保持銳氣,必須不斷地從外界汲取新鮮的東西。作家進入校園,對作家的寫作會產生積極的影響。
這對于學生來說,更是一種難能可貴的文學滋養。
其實,駐校作家制度在很多歐美國家都很常見,中國也早在十余年前便開始了駐校作家制度的探索。作為文學界與大學教育溝通互補、培養專門寫作人才的一種機制和模式,其經過長期實踐已被證明是行之有效的。
大學光陰,正是求知若渴的時候。文學閱讀,尤其是“大部頭名著”的閱讀,不應是青年人的一樁求而不得的“奢侈事”,更不是件高高擺起、不得把玩的飾物;多一些興趣,少一些畏懼,它們與青年的距離可以是親密無間的。
在這其中,駐校作家的作用是頗值得期待的。一點漣漪萬重波,作家于文學寫作的豐富體驗,于生活的高度敏銳感,哪怕有萬分之一的靈氣珠露灑落,在青年人漫長的人生軌跡里亦足以有波瀾可待。
古人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面對文學這樣一座精神富礦,在年輕的歲月光景里,我們如此近距離地得文界前輩指引,神思徜徉,浸潤其間,自是樂事,更是幸事了。
來源:浙江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