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合進
《宣城歷史文化研究》微信版第350期
曹雪芹對妙玉的著墨不是很多,分析起來確實有難度,如果不細讀細究文本,就很難發現其中的奧秘。筆者通過文本細讀,認為妙玉的原型是可以確定的,盡管不能明確是某人,但可以確定其類型,最大的可能應是康熙南巡駐蹕江寧織造府時曹家敬獻的美女。
下面就這一觀點的理由提出來和大家進行探討。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一、妙玉首次出場在十七回,是暗出。原文如下:
又有林之孝家的來回:“采訪聘買得十個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連新做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有一個帶發修行的,本是蘇州人氏,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因生了這位姑娘自小多病,買了許多替身兒皆不中用,足的這位姑娘親自入了空門,方才好了,所以帶發修行,今年十八歲,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邊只有兩個老嬤嬤,一個小丫頭服侍。文墨也極通,經文也不用學了,模樣兒又極好。因聽見‘長安’都中有觀音遺跡并貝頁遺文,去歲隨了師父上來,現在西門外牟尼院住著。他師父極精演先天神數,于去冬圓寂了。妙玉本應扶靈回鄉的,他師父臨寂遺言,說他‘衣食起居不宜回鄉,在此靜居,后來自然有你的結果’。所以他竟未回鄉”。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說:“既這樣,我們何不接了他來。”林之孝家的回道:“接他,他說‘侯門公府,必以貴勢壓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笑道:“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驕傲些,就下個貼子請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應了出去,命書啟相公寫請貼去請妙玉,次日遣人備車轎去接等后話,暫且擱過,此時不能表白。(摘自《紅樓夢》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7月北京第3版,2015年1月第48次印刷)
這段描寫很值得玩味。
首先,妙玉的背景與秦可卿相類似,秦可卿是秦業抱養的,幾乎來歷不明,如果她是廢太子的女兒,當然不能講明。妙玉也是如此,如果她是康熙宮外的侍(女)寵,當然也不能寫明。只說是蘇州人氏(透露“蘇州”有深意),父母雙亡。
其次,“帶發修行”,身邊還有兩個老嬤嬤及一個小丫頭服侍,實在不簡單。當年李隆基因喜歡兒子壽王的妃子楊玉環,由高力士安排其到廟里帶發修行,然后還俗,李隆基再迎娶她,并封為貴妃,這樣就避免了父皇奪兒子寵妾的不道德行為。筆者想,當時的高力士肯定會安排下人服侍楊貴妃的。同樣的道理,妙玉作為康熙的侍(女)寵在廟里有人服侍就不奇怪了。
再次,該侍寵是曹家精心安排給康熙的,應該是女人中的極品,故有“文墨也極好,經典也極熟,模樣也極好。”
第四,王夫人向來是“一慢,二看,三通過”,從不隨便表態,可是,這件事林之孝家的還沒回完,她就發表意見了,而且還要下請帖備車去請,可見這個人一定能給賈家帶來好處。曹寅的母親是康熙的奶媽,故曹家得了那么多年的榮寵,前后任江寧織造這塊肥缺達六十年之久。妙玉進賈府應是賈家(曹家)精心安排的,也是曹寅會來事的一個典型的例子。
第五,作者還擔心讀者不明白,特意說“長安都中有觀音遺跡并貝頁遺文”。要知道“貝頁遺文”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貝頁經文”素有“佛教熊貓”之稱。皇家搞到“貝頁遺文”提供給她是不奇怪的。
第六,引用該段文字的《紅樓夢》版本第十七回和十八回沒有分開,在其他的通行本中該段是第十七回的結尾。這里的“暫且擱過,此時不能表白”也很奇怪。一般的章回小說用“暫且不表”或“按下不表”,而不用“暫且擱過,此時不能表白”,這樣表述語氣讓人看上去好像有難言之隱,不能明說。作者可謂苦心孤詣。
此外,妙玉在第十七回出場不是偶然的。元妃省親實際上就是康熙南巡曹家接駕的影射,故作者安排妙玉在元妃省親時出場,切合康熙南巡時曹寅安排美女取悅康熙這一封建社會士大夫的傳統做法。
二、第四十一回妙玉再次出場,是明出。原文如下:
當下賈母等吃過了茶,又帶了劉姥姥至櫳翠庵來。妙玉忙接了進去。至院中見花木繁盛,賈母笑道:“到底是她們修行的人,沒事常常修理,比別處越發好看。”一面說,一面便往東禪堂來。妙玉笑往里讓。賈母道:“我們才都吃了酒肉,你這里頭有菩薩,沖了罪過。我們這里坐坐,把你的好茶拿來,我們吃一杯就去了。”妙玉聽了,忙去烹了茶來。
寶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只見妙玉自捧了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龍獻壽的小茶盤,里面放一個成窯五彩小蓋鐘,捧與賈母。賈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說:“知道,這是‘老君眉’。”賈母接了,又問:“是什么水?”妙玉道:“是舊年蠲的雨水。”賈母便吃了半盞,便笑著遞與劉姥姥說:“你嘗嘗這個茶。”劉姥姥便一口吃盡,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濃些更好了。”賈母眾人都笑起來。然后眾人都是一色的官窯脫胎填白蓋碗。
那妙玉便把寶釵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隨他出去。寶玉悄悄的隨后跟了來。只見妙玉讓他二人在耳房內,寶釵便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團上。妙玉自向風爐上煽滾了水,另泡了一壺茶。寶玉便輕輕走進來,笑道:“偏你們吃梯己茶呢。”二人都笑道:“你又趕來飺茶吃。這里并沒有你的。”妙玉剛要去取杯,只見道婆收了上面茶盞來。妙玉忙命:“將那成窯的茶杯別收了,擱在外頭去罷。”寶玉會意,知為劉姥姥吃了,他嫌臟不要了。
又見妙玉另拿出兩只杯來。一個旁邊有一耳,杯上鐫著“瓠(ban音)爮斝”三個隸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晉王愷珍玩”;又有“宋元豐五年四月眉山蘇軾見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遞與寶釵。那一只形似缽而小,也有三個垂珠篆字,鐫著“點犀?”。妙玉斟了一?與黛玉,仍將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綠玉斗來斟與寶玉。
寶玉道:“常言‘世法平等’,他兩個就用那樣的古玩奇珍,我就是個俗器了。”妙玉道:“這是俗器?不是我說狂話,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這么一個俗器來呢。”寶玉笑道:“俗語說‘隨鄉入鄉’,到了你這里,自然把那金玉珠寶一概貶為俗器了。”妙玉聽如此說,十分歡喜,遂又尋出一只九曲十環一百二十節蟠虬整雕竹根的一個大盞(hai音)出來,笑道:“就剩了這一個,你可吃的了這一海?”寶玉喜的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雖吃的了,也沒這些茶糟蹋。豈不聞‘一杯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牛飲騾了’。你吃這一海便成什么?”說的寶釵、黛玉、寶玉都笑了。妙玉執壺,只向海內斟了約有一杯。寶玉細細吃了,果覺輕浮無比,賞贊不絕。妙玉正色道:“你這遭吃茶是托他兩個的福,獨你來了我是不能給你吃的。”寶玉笑道:“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領你的情,只謝他二人便是了。”妙玉聽了,方說:“這話明白。”
黛玉因問:“這也是舊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這么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甕一甕,總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開了。我只吃過一回,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嘗不出來?隔年蠲的雨水,那有這樣輕浮,如何吃得。”黛玉知他天性怪癖,不好多話,亦不好多坐,吃過茶,便約著寶釵走出來。(同上)
這一段也值得細細推敲。
首先,妙玉帶發修行,有那么多的古玩奇珍在櫳翠庵,諸如“瓠爮斝”(又有二行小真字)“點犀?”“綠玉斗”“成窯五彩小蓋盅”“官窯脫胎填白蓋碗”“鬼臉青”。這一點非常奇怪。特別是在寶玉講妙玉給他綠玉斗是個俗物時妙玉的表現讓人震驚,他說“不是我說狂話,只怕你家里未必找得出這么一個俗器來呢”,賈府是什么人家?“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真正是鮮花著錦、烈火噴油,僅次于皇室,他家都拿不出“這么一個俗器”,表明她的來歷和身份非同一般,她應是準皇室的人,只有這些珍奇古玩才能和她的身份地位相稱。
其次,玄墓山是蘇州的一座山,康熙南巡時曾二次駐蹕在此,作者寫妙玉曾在“玄墓蟠香寺”修行是有深意的,是在提醒讀者妙玉原型與康熙不一般的關系。
第三,“蟠香寺”在蘇州玄墓山,事實上玄墓山上沒有蟠香寺,蟠香寺是作者虛構的。“蟠”是形容龍盤伏狀態。“蟠虬整雕竹根”也是雕龍盤伏在竹根上的意思,還有“雕漆填金云龍獻壽的小茶盤”。在古代,龍是天子的象征,有龍紋的這些東西要么是皇宮里用的,要么是皇上賜給特別親近的人。賈府就有皇家賜的“赤金九龍青地大匾”,一般人是不能用也得不到這些東西的。可見妙玉是何人。
三、六十三回妙玉第三次出場,是暗出。原文如下:
想罷,袖了貼兒,徑來尋黛玉。剛過了沁芳亭,忽見岫煙顫顫巍巍的迎面走來。寶玉忙問:“姐姐那里去?”岫煙笑道:“我找妙玉說話。”寶玉聽了詫異,說道:“他為人孤癖,不合時宜,萬人不入他目,原來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們一流俗人。”岫煙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過十年的鄰居,只一墻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煉,我家原來寒素,賃房居住,就賃的是他廟里的房子,住了十年,無事到他廟里去作伴。我所認得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貧賤之交又有半師之分。因我們投親去了,聞得他因不合時宜,權貴不容,竟投到這里來。如今又兩緣湊合,我們得遇,舊情竟未易。承他青目,更勝當日。”
寶玉聽了,恍如聽了焦雷一般,喜的笑道:“怪道姐姐舉止言談,超然如野鶴閑云,原來有本而來……”(同上)
(1)此段中“寶玉聽了,恍如聽了焦雷一般”很奇特。類似這樣的情況在十三回、二十六回、五十七回有出現,現分例如下:
十三回、“寶玉從夢中聽說秦氏死了,連忙翻身爬起來,只覺心中似戳了一刀似的,不覺的哇的一聲,直噴出一口血來。”
二十六回、“襲人來說:‘老爺叫你,’寶玉不覺打了焦雷一般。”
五十七回、“紫娟騙寶玉(黛玉)要回蘇州,寶玉聽了,便如頭頂上響了一個焦雷一般。”
第十三回有這樣的表現可能有二層意思,一是秦氏與寶玉有不一般的情感;二是如劉心武先生所言秦氏原型是廢太子的女兒,她的死對賈(曹)家有重要的影響;第二十六回賈政是儒家正統的代表,寶玉對仕途經濟非常反感,同時寶玉最怕父親,故有此反應;第五十七回寶玉與黛玉有前世的姻緣(仙緣),他們倆已經心心相印,聽說她要回蘇州故有此反應不足為怪。那么該段中的表現說明妙玉不是一般的人,如果妙玉身份真如筆者所言,岫煙知道是不妥當的,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寶玉感到特別的驚訝。如果岫煙與妙玉(康熙的女人)的關系確如岫煙所言,賈家之前對岫煙的安排就非常得不妥,對跟類似于皇妃的妙玉有如此關系的人沒有做出適當的安排和照顧,寶玉也感到十分的不安。這就是岫煙盡管寒素后來為什么能成為薛蝌的妻室,而李綺、李紋則不能的重要原因。薛寶釵最后要掌管這個家,她必須有世俗的考量,盡管她不能挽狂瀾于既倒。
(2)此段中的寶玉說:“……不合時宜,萬人不入他的目。”孤傲應該有資本,如果他是康熙的侍寵,當然“萬人不入他的目”。又因妙玉是宮外的侍寵,在世俗看來是“不合時宜”的,你要么在社會上嫁人,要么進宮選妃,在宮外當侍寵算哪門子道理,權貴是世俗秩序的代表,故“權貴不容”,盡管她“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
四、第七十二回,妙玉在中秋夜與黛玉、湘云聯詩,三十五韻中,黛玉和湘云總共聯了二十二韻,妙玉一人連續聯了十三韻,表明她的“文墨極通。”呼應前文。該十三韻中有如下二韻:“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赑屃朝光透,罘罳曉露屯。”雖說前一韻表面上看是寫大觀園奇石怪樹,實際上很可能是寫朝廷的內部斗爭,又因為“赑屃”是龍之子,龍子(象征先皇之子)一般在皇宮內,同時“罘罳”(是宮殿城墻四角上的小樓)也暗示皇宮。這些都與筆者的推測緊密相關,妙玉的詩有這樣的格局表明她非同一般。
五、寧國府、榮國府兩府許多的淫亂之徒對妙玉敬而遠之,除了不知天高地厚的盜匪外,無人敢染指。賈珍與賈蓉和尤二姐有聚麂之誚,賈珍與賈蓉的老婆亂倫(俗稱“爬灰”);賈璉與多姑娘、鮑二家的,包括和父親賈赦的小妾亂搞;賈赦逼娶鴛鴦未成,花錢在外買了一個小丫頭做妾,是個老色鬼;賈瑞想王熙鳳,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但他畢竟邁出了一步,他不僅有賊心還有賊膽。
讀者可能會問妙玉是出家人,他們也不便做這樣的事。但讀者若知道賈芹在水月庵干了什么,就不會有這樣的疑問。秦鐘在鐵檻寺與智能兒就不說了。九十三回有“‘西貝草斤’年紀輕,水月庵里管尼僧,一個男人多少女,窩娼聚賭是陶情,不肖子弟來辦事,榮國府內好聲名”,榮府里的一個小蛤蜊(賈芹)都敢干這樣的事,賈珍、賈璉對櫳翠庵中絕色的妙玉焉有不垂涎的,可是他們就是不敢碰,因為妙玉是皇上的女人。盡管后來皇上不能(或無法)娶她,她也不能再嫁,即便是“王孫公子”也不能嫁。所以才有《世難容》曲中的“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的深深哀嘆。
綜上所述,妙玉盡管不是賈家親戚,但仍能進入金陵十二釵,這是由她的身份和地位所決定的。另“1684年孫氏(曹寅的母親)的丈夫辭世,康熙親自登門吊慰。1699年,康熙第三次南巡,也特別召見孫氏。孫氏覲見康熙時,康熙脫口說出:‘此吾家老人也。’”(《曹寅與康熙》史景遷,2014年3月第1版,2016年12月第3次印刷。頁22),更說明康熙與曹家非同一般。曹寅家雖是奴才,但康熙視他們為一家人。康熙的女人列入金陵十二釵應該沒有疑問。足見曹雪芹之良苦用心。
(作者系宣城市宣州區紀委派駐宣傳部紀檢組長)
制作:童達清(ltsr27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