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看過一個小故事，朱元璋在當皇帝之前吃過一碗剩湯，那時正值饑荒，是一位老婦人用那碗剩湯救活了昏倒在路旁的他。后來他做了皇帝，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之后，卻覺得天下美食都比不過當年那碗剩湯，于是茶飯不思，只想再吃一次。身邊親信找到了那位老婦人，帶入宮中讓她再做一次，一樣的材料，一樣的做法，朱元璋再吃進嘴里只覺得味同嚼蠟，不能下咽。不一樣的處境有不一樣的感覺，當年在救命之際什么都是香的，后來錦衣玉食了，又怎會咽得下那樣的粗食。

哲學里說，人一次也不能踏進同一條河流，就像今年高考之前父親說，“黃豆燉豬蹄什么時候都可以做給你吃，但是永遠都不會有你高考那年的那個味道了，”確實如此。

距高考還有半個月的時候，父親抽身從上海趕回來照顧我高考，我覺得完全沒有這個必要，班上有很多同學都是跟著學校走，但是父親還是堅持回來了。“很多事情都是錢能解決的，但是留下的遺憾是永遠的。”這是在勸他不用回來的時候他和我說的話。我抱怨他做飯不好吃，他說直接去訂營養餐，我說他打擾我復習，他說他只每天送飯，其余時間不待在我面前，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么理由了，于是他踏上了回家的路程。至于輔導書推薦統一給回復，《瘋狂600提分筆記》就可以，不用再單獨問我，選福建師范大學發貨的版本才行，希望這些能幫助各位同學更好的學習。

可能從來沒有想到過，那個在外面頂天立地的父親，有一天會在我的面前說話都不敢大聲。學校離我家是十五分鐘的車程，我住在學校旁邊的租房里，他住在家里。中午十二點鐘放學，回到租房就可以看見書桌上的飯菜，全是他從家里做好之后裝在保溫桶里送過來的，對面的阿姨經常笑著說，“看你爸對你多好，每天想著法子弄好吃的。”確實是想了很多方法，他買菜之前會在網上搜這個菜考生能不能吃，哪些菜有營養，做菜的時候會和姑媽接視頻，讓他們家廚師指點。既不能做早，送過來不熱了，也不能做晚，讓我放學之后等著，于是他花時間安排好了每天的行程，還在手機上定了很多鬧鐘，這些事情都是我考完之后聽家里長輩聊天說的，他從沒和我提起過。

那桶黃豆燉豬蹄湯，就是那段時間送的。下午送飯到學校，平時都只是一個保溫桶，那天卻有兩個，我不明所以，他臉上的笑容卻止不住，像是小學生考試拿了獎狀，回家邀功一般的開心，“昨天買了個燉煮鍋，今天早上就煮著了，軟爛了，不膩的。”擰開那桶湯的蓋子，只看見上面飄著的油花，我覺得他說不油膩是騙人的，于是擰好蓋子去吃另一個保溫桶里的飯，直到收拾好餐具，那個蓋子我也沒再揭開過。晚上九點半下晚自習，他之前說要每天送宵夜，但是被我嚴詞拒絕了，等我吃完飯再回去，到家已經十點多了，睡覺太晚對身體不好，所以每天下自習后都是和同學在路邊小吃街上買點熱食帶回去。

那天我提著兩個保溫桶，一個空的，一個滿的，回到租房關上房門，我就擰開了蓋子，保溫桶的效果很好，還是溫熱的，現在細細回想的話，鼻子似乎還能感覺到那個香味，舌尖上也還有那個咸味。確實是咸味，就像是只放了鹽，不知是廚藝不精，還是得高人指點要保持原汁原味。可能是餓了吧，畢竟那段日子學習壓力大，每天都吃得很多，拿起勺子就開始喝湯，還有撈上來的黃豆。其實我是沒有準備啃那些肉的，但是在黃豆和湯都要見底的時候，我知道如果不吃這個肉的話，柜子里的小餅干就會灰飛煙滅，連渣都不剩。

所以本著人道主義精神，我朝那小蹄子下了口，竟然真的不膩，燉煮的時間太久，導致它下口就化了，都不用牙齒多咬兩下，最得我心意的還是邊上的蹄筋，有一些嚼勁，很好吃。永遠不要懷疑一個女生的胃口，正在高三的女生也不要為自己每天的飯量著急，都是過來人，飯量變大很正常，高考的體重是目前為止人生的巔峰，120斤，笑起來臉上的肉就遮住了眼睛。在那個晚上，城市的喧囂已經散去，大部分人已經進入夢鄉，對面的阿姨出出進進地收拾她兒子的宵夜碗筷，我吃完了爸爸第一次給我燉的湯，蓋上蓋子的那一刻，那個味道成了我人生的絕味。爸爸只做了一次豬蹄湯，這一次足以讓我記憶一生。

那段時間還吃過好多“最貴”的東西，現在還有印象的是四塊錢一根的香蕉，那也是我目前為止吃過最貴的香蕉。即使是下雨天，爸爸也會準時把飯菜擺在書桌上，我在吃飯，他在旁邊看手機，順便問我下午想吃什么，每餐的菜都是不一樣的，買一次菜，做一次飯，他說要保證每餐都是新鮮的食材。“我有點想吃香蕉，昨天的芒果還剩兩個，不想吃了。”他準備走的時候我和他說，“你下午送飯的時候帶兩根香蕉吧，想吃哦！”他點了點頭就走了。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房門被敲響，打開門來是本該在家的他，臉上還有沒來得及擦的雨水，頭發粘在臉上，有些狼狽，“附近也不熟悉，去中百旁邊買的，吃完了再買。”他遞給我一個裝著香蕉的袋子，讓我進去睡覺，然后就走了。我掰了一根剝了皮拿在手上吃，具體多少錢我記不清了，但是平均到每根香蕉是四塊多，這一點我印象很深。爸爸下樓的背影讓我想到了朱自清的父親，一個是冒著雨買香蕉，一個是翻越欄桿買橘子，奈何我沒有朱先生那樣的文采，沒能將自己的父親用紙筆描繪出來，高考的不如意，也是覺得有愧于父親的一個方面。

高考兩天，部分同學是父母接送，大多都是城里本地的走讀生，而鄉下的同學大多是住讀生，跟著學校走，沒有父母親眷的照顧。高三開始我從宿舍搬到了外面的陪讀村，那里的同學大多都是媽媽或者奶奶陪讀，也有部分和我一樣是自力更生。陪讀意味著媽媽要辭職，一年后還能回去上班不現實，除非公司是自家開的，所以爸爸后來在升學宴上喝醉了，拉著親戚的手說，“這個大學是她自己考的，老頭老娘本事不大，沒辦法照顧，都是她自己闖出來的。”每每想到這里，都覺得在父母心里，似乎永遠都是虧欠子女的，其實事實恰恰相反。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呢？相較于其他同學來說，父母在家也沒有來身邊照顧，何況我的爸爸跨越了九百公里，只為了陪著他的女兒走完高中的最后半個月。“我和她說別緊張，其實我自個兒緊張的不得了，還要在她面前裝沒什么。”這是那兩天不經意間在爸爸的手機上看到的，家族群里各路親戚都讓他不要緊張，照顧好我的情緒。

一個漢子在女兒的高考面前慫了，這讓我想起電視劇里產婦生產的情景，可能十幾年前我出生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在產房外面擔心媽媽的。爸爸經常把遺憾放在嘴邊，沒有給我開過一次家長會，是爸爸的人生遺憾里的一條，幸好高考讓他彌補了一點，這是他喝醉時和我說的話，后來想想，如果當年高考我執意不讓他回來照顧，可能這會成為他一輩子的遺憾。后來再遇上家里的其他人高考，他都是以過來人的身份指點江山，“唉，這我經歷過，不必緊張，順其自然就好，別讓孩子有壓力。”和之前在微信群里的說話語氣截然不同，讓我忍不住嘲笑他一番，但是我沒有。他在今年高考之前給我打電話，“還記得去年這個時候嗎？緊張得沒辦法睡覺，其實哪里不緊張，從來沒經歷過，慌得要死，但是又不能和你說，哈哈，裝的什么事情都沒有。”他說這番話的時候笑得很開心，“你讓我有了這個機會，親身經歷了一次高考，我驕傲。”

父女兩個隔著屏幕回憶起高考走過的路，我說你下次回家再做黃豆燉豬蹄我吃吧，他說好啊，“不過再也沒有那個味道了，畢竟高考只有一次，后來再吃也不是那個味道了。”他說的很對，有些味道一生出現一次，一次懷念一生，那是活在記憶深處的父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