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勵詩選

寶泉院的秘密

那個每晚生起，火漆封印

十萬火急的妄念

飛不過棘刺森森的一夜

總是在黎明時分逆風折返

或消失于陣陣輕紗的晨靄

若是秋天，則擱淺于

桔梗與彼岸花的迷香

你就像這個園子

“是不知什么季節造訪才好的地方”

我只匆匆而過

抓不住一個晴朗的午后

還是微雨的初春

召 喚

怯懦地，我睡去了

詞語藏身于暗處

它是另一種花朵

和我，保持孤獨

有愧于安逸

陰影中，淹留著嬌羞

它幾乎脫口而出

某句哲理

在緊實的生命里

我們，等待輕盈之物事

它們將在某一時刻來到

引領，我們上升

烏鴉式界限

巨大而孤單，烏鴉

浮于遠山的近處

夕陽就要來臨 暈染它

漫不經心的停頓

“一生中必要的片刻”

在枯枝末梢 恍如我軀體的一小部分

繁蔭悄然落盡

沉默即將成為異色的語言……

返身禁欲色的榻榻米 裁紙 研墨

用冷嗖嗖的鐵壺沏茶

“確認往后人生的形式”

而它終于忍不住低鳴

劃破了時間

哪怕它們徒有荒謬的莊重和自持

那時 花園已從他們的身邊隱退

夜風倏忽而過 收回露水尖隱匿的欲望

紛亂中 匆忙相遇的兩人

無從分辨各自內心的花朵

它們正插入詞語之瓶

繼續在等待中 流盡光芒

如果一切即將覆滅 如果

無法證實的召喚 必須消失于黑暗

請至少保留兩片沉默的花瓣

哪怕它們徒有荒謬的莊重和自持

星星的誘惑

往想象的酒里倒入天才的成分

食蜂鳥脫落它的蜂刺 靈感隨之而來

無數個可能 從松弛的世界暴露

你看看，你那副星星般誘惑的樣子

我曾如此加深了自我否定

現在，煎熬的時刻慢慢流逝

假裝臣服于“順其自然”的道法是有益的

“做個內啡肽分泌過剩的富有圣人

向你撒播完美的祝福吧”

明天到來之前

一艘歡樂的小型游輪駛過

晨曦正為歌劇院鑲嵌鋸齒形金邊

坐在這里 你慶幸二十年前還是個孩子

在窗邊凝視這個世界 不懂得懼怕與悲傷

而現在你想起大海里沉沒的往事

你持續與黑暗做過的交談

在每個陌生與明天到來之前

曾祈禱 愿萬物與你無相忘懷

而你能一心奔赴某點極致

初 夏

深淺的綠

在風中靜止

微微夕陽

照著一從野杜鵑

從大覺山寺

緩緩而下

纜車上有嚶嚶哭泣的女孩

掃了靜寂的興呀

便不再侃侃而談

只記取一幅嶙峋山石

芳香的霧彌散開去

向著那肅穆的松枝

除了你

四季愛上了我

天晴下雨都愛上了我

薔薇，臘梅，梔子花全都愛上了我

路上的青蟲，蜜蜂和吹過的風一起愛上了我

晚點的巴士愛上了我

咔吃咔吃的火車愛上了我

我讀的尼采，徐志摩，村上春樹通通愛上了我

房子愛上了我，家具，枕頭，窗簾，

連小小的手絹都一樣樣愛上了我

我寫的故事，詩，一個個字深深地愛上了我

那一年

我發現全世界愛上了我

除了你

夜 話

初秋的夜晚

從斷橋開始吧

我們繞湖漫行

由赤子之心和它沐浴的靈光引領

你欠我甚多

用來填補年輪的故事

例如驕陽如何鞭笞過你

例如白日里你顛沛流離不知前程何方

沉浸于此刻的逆旅

再好不過

夜與我

終將是你的歸宿

它用黑暗將你隱藏

我只傾聽緘默如湖水

不做任何輕輕之響

邏 輯

如果陽光明媚

那么落一場雨勝

如果飽食蠅營狗茍

那么微醺無所事事勝

如果富士山賞櫻花

那么故園明月勝

如果燈下讀《被縛的普羅米修斯》

那么普羅米修斯本人勝

如果要我停止思念

那么你勝

布蘭城堡

下雪時古堡的氣質愈發奪人

幾百個陰暗角落構成一個男爵的內心

設想他英俊外表和親密時的高尚

終不足融化 背光的一面

沉默之氣在烈陽下翻傾

好奇驅動的幻思易使人陷入窈窕之境

渴欲常被健康的律歷析離

請與心儀之物保持距離

美就是被稱作驚奇的東西

但有時候荒誕也是

而今我喜歡

早晨，再次走向維多利亞大街

城市散發豐收的光線

我將再次從游蕩中完成認識

景致或我們 與上一次的差異

去年八月 細雨不時造訪

我垂涎街外懸掛的艷色花朵

而今我喜歡返身寓所的一刻

偏廳有新插的白色山茶

層層花瓣包裹了嶄新的內心

選自嘉勵《總有星辰可以對話》花城出版社

關于作者

嘉勵，生于72年7月，現居廣州。詩歌散見于《作品》《中西詩歌》《詩潮》《詩歌月刊》等，出版有詩集《嘉勵的詩》《總有星辰可以對話》。

來源：詩麥芒（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