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文化學者
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咨詢委員會主席
臺灣大學外文系畢業(yè),耶魯大學歷史學博士,哈佛大學博士后。曾任教于紐約州立大學、耶魯大學、佩斯大學、臺灣大學等校。1998年于香港城市大學創(chuàng)立中國文化中心,并擔任中心主任。2016年獲頒香港政府榮譽勛章。
陳寅恪先生在1929年曾為北大史學系的畢業(yè)生題過兩首詩,第二首是:“天賦迂儒自圣狂,讀書不肯為人忙。平生所學寧堪贈,獨此區(qū)區(qū)是秘方。”一開頭抒發(fā)了本人的性情與做學問的態(tài)度,說自己天生是個獨立思考的讀書人,讀書是為了自己,為了探求文化知識,為了尋找人生意義,而不是為了別人,不為世間的功名利祿所用。然后,就告訴年輕人,平生所學有什么可以相贈的呢,就是這種獨立思考、不受人左右的精神。
陳先生的“讀書不肯為人忙”,讓人想到孔子說的:“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也就是提出,讀書的終極目的,到底是什么?是為了“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的實用價值,還是尋求個人思想的獨立自主?
對一般人來說,讀書有其實用的目的,求學是為了掌握專業(yè)知識,有一技之長,可以謀生。然而,這只是讀書的初階目的,以專業(yè)知識來“揾食”(廣東方言,本義為找吃的,此處作引申義“謀生”。——編者注)。問題是,等到有了飯碗,難道就不讀書了?或是不讀專業(yè)之外的書了?假如真能技術到手,有飯吃了,書也不必再讀,渾渾噩噩一世,“飯來伸手倒便眠”,像養(yǎng)豬一樣,倒也幸福。人生意義?沒有意義。多好!可嘆的是,人畢竟不是豬,達不到豬的“臥忘”境界。《莊子·大宗師》說顏回能“坐忘”,引得孔夫子羨慕不已,其實,豬則更高一籌,從來沒想過讀書求知,不必絕圣棄智,早就臥忘得道了。可惜那是豬,不是人;是人就會思想,一旦思想,就會想為什么活著。
年輕人忙著讀書,時常是為了父母,為了交功課,為了得文憑。等到有那么一天,讀書不再為別人,不再為了功利,完全是為了自己的時候,就是發(fā)現(xiàn)人生意義之時。那時,就有了自己生命的主體與主見,也就理解了陳先生的諄諄忠告“讀書不肯為人忙”,因為,為自己還忙不過來呢。
本文節(jié)選自鄭培凱教授著《高尚的快樂》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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