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部國產劇在群嘲中開播。
又在真香定律中獲得一批忠實粉絲。
國內,頻上熱搜:
外網群眾,追到上頭:
豆瓣評分不高。
但經不住各種安利,Sir拋開偏見看了幾集。
果然,問題的確有。
可亮點,居然也不少。
既然有爭議。
行。
Sir今天就敞開聊一聊,不足在哪,又好在哪。
《大明風華》
之前的官方宣傳。
“歷史正劇”。
加上一眾演技擔當的老戲骨,王學圻、梁冠華等參演,給觀眾錯覺:
完全復刻史書,1比1展現曾經的大明盛世。
但,很多人忽視了——
對歷史正劇的定義,每個人的解釋不盡相同。
如果僅因期待落空,就忽視掉這部劇的亮點。
Sir覺得,大虧。
圍繞《大明風華》的爭論,正是當下一個典型。
反映出我們對待當下國產文娛劇目時,糾結的心態:
在看慣浮躁離地的國產劇后,我們期待轉變,甚至急切到產生某種偏見。
而《大明風華》要做的。
正是重塑。
重塑人物
拋掉正劇的包袱,《大明風華》是一部正兒八經的古裝群像劇。
可能很多年輕人會嗑湯唯+朱亞文這對男女主演的CP愛情。
但,在《大明風華》里,率先出圈的。
是男人戲。
朱家五子,一度占據熱搜。
老戲骨,以明成祖朱棣(王學圻 飾),和太子朱高熾(梁冠華 飾)為代表。
中生代,有漢王朱高煦(俞灝明 飾),趙王朱高燧(欒元暉 飾)。
年輕人,朱瞻基(朱亞文 飾)。
放在明朝永樂年間,這五個天潢貴胄,可謂全天下最有權勢的男團。
《大明風華》真實地讓觀眾開了眼。
按傳統,君臣父子,最是無情帝王家。
說遠的。
《康熙王朝》《雍正王朝》的故事,每年都會來來回回講幾遍。
諸皇子明爭暗斗,只為博皇帝一笑。
宗法,禮制,把父子之間調教得都不會說句人話。
說近的。
高分劇《瑯琊榜》,梅長蘇精心謀劃幾十集,步步為營……
為啥?
不過為了讓他皇帝老舅說句真心話。
就連最近大熱的《慶余年》也一樣。
太多這樣壓抑的細節:
慶帝稍稍一大喘氣,長公主、太子、二皇子……
無不是突發心臟病般,跪地認錯。
這哪是父子?
當然,他們都沒有錯。
在皇室這個修羅場,父與子,就是最嚴苛、最微妙的競爭關系。
但。
有沒有第二種可能?
Sir敢說,從來沒有歷史劇像《大明風華》那么拍。
好玩。
先看人設。
嚴厲的父親,懦弱的大兒子,兩個調皮搗蛋的小兒子,以及一個古靈精怪的小孫子。
五個大男人,湊成一桌熱鬧戲。
要Sir說,這就是大明朝版本的《我愛我家》啊。
劇中一切的斗爭都可以弱化。
比如核心的太子之位爭奪,往大了看,各種波詭云譎的盤外招。
是太子裝傻裝天真也好,漢王充楞性子直也罷,為了討歡心,以謀定儲君之位,這是我們熟悉的。
但往小了看。
不過是一家兄弟之間日常斗嘴,整日互損,父親夾在中間難以抉擇的家庭劇目,這是最小白的觀眾也能看明白的。
說一個寶藏人物。
太子朱高熾。
歷史上,長得極胖,身體有殘疾,但為人寬和,頗有能力。
劇中,讓曾經口若懸河的狄大人飾演,長的胖,行動遲緩,說話結巴,時常連腦子也不夠靈光。
在父親面前,每一次都嚇的連完整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靠著兒子出面幫著解圍。
但這樣一個真實歷史人物的趣味性重現,卻貢獻了朱家五子中最高的吸粉能力。
面對父親,緊張結巴,之后大喘氣。
好一個憨憨。
當父親要檢查作業(監國成績)時……
Sir更是看到了曾經在學校里的自己。
惴惴不安,可憐兮兮。
問天不靈,問地也不靈。
在父親的強大氣場下,朱高熾被反復摩擦,感覺隨時會崩潰的樣子,忍不住讓人想摸頭安慰。
在皇上面前是這樣,私下更好玩。
佛系地心寬體胖,卻又笨拙地追求精致。
比如,為了減肥,大早上起來練劍,一晚上少吃四碗飯……
再看臺詞。
滿滿的生活化。
比如,劇中放棄了文言文的之乎者也,放棄了傳統的父皇、兒臣等自帶氣場的叫法。
兄長,就直呼老大。
因為對于朱瞻基來說,從小長在皇宮,這有啥大不了的故事?
不就是你爹和你二叔三叔之間的斗嘴,然后每次都氣壞你爺爺的日常。
事情,都是可以放在明面上來談的。
朱棣在孫子面前,說兒子的不成器。
朱瞻基,在父親和叔叔們面前,聽他們編排老爺子。
當然,也有出岔子的時候。
前幾集中最有笑點的地方,是朱瞻基當著父親的面,編排二叔。
二叔的腦袋滿地滾
大家不都踏實了嗎
結果?
二叔從父親龐大的身軀后,優雅閃現。
再來一個不失禮貌的微笑——
說
得
好
啊
~
哈哈哈。
一瞬間尷尬到空氣突然安靜,在線打臉。
除了在稱呼上,還有日常的口語。
比如“臟話”。
與文官講話,朱棣總保持體面。
但在武將面前,討論戰術時,當即換了一種氣氛——
叉著腰,“飆臟話”。
語氣馬上轉換成糙老爺們,與武將們瞬間打成一片。
什么是雄才大略?
不用跌宕的劇情襯托,不用浩大的場面硬撐。
巧妙的日常,即可。
誠然,《大明風華》不是我們刻板印象中的“正劇”。
但。
它也絕不是為了趣味,在瞎編、胡編。
相反,它試圖以日常的角度,打破我們對皇室的固有印象。
這就是我們對《大明風華》理解偏差的地方。
也是Sir認為的,它的亮點之一:
扒掉皇權的外衣,打碎我們對權力的想象。
從人物設計、演員表演,到臺詞表達……
都在消解刻板的人物,以填充真實的人味兒。
只有當觀眾接受了他們是真實的人。
所有君臣、父子、朝堂、黨爭,才顯得可信可感。
重塑宮廷
古裝劇,通俗點說,一般分為兩大類。
一種女人打架,后宮之爭,如《甄嬛傳》;
一種男人打架,朝堂爭斗,如《大明王朝1566》。
受眾,也涇渭分明。
唯獨《大明風華》,嘗試打破這種邊界。
用亦莊亦諧的風格,去試圖糅合差異。
先看男人打架。
劇中再現了一個永樂盛世的模樣。
鄭和下西洋后萬國來朝。
天朝上國,之于周邊諸國的朝貢與保護政策。
以及永樂朝堂內部,對于建文帝舊黨的警惕引發的一系列動蕩。
這朝野戲,一點不兒戲。
家庭的煙火氣雖說了很多,但帝王家的無情一點沒少。
到處是手段。
萬國來朝之后,皇帝遭到刺殺。
不論有沒有,是不是,先奪權——
廢掉太子監國權柄。
奪權不夠,再徹查——
讓老二老三帶人帶兵,把京城查個底朝天。
漢王趙王想作亂,朱棣按兵不動,發兵設下陷阱,看他們態度。
雖是父子,亦是君臣。
一旦有動作,立刻誅殺無誤。
即便是最萌的太子朱高熾,他總在父親面前裝傻充愣。
是真的嗎?
可能是,也可以是演戲。
當然,父子倆都對此心知肚明。
這些斗法,藏在日常家庭爭吵之間。
偶爾講透,能讓權力這個詞,更顯猙獰。
再看女人戲。
湯唯的風情自不必談,朱亞文在劇中的角色,在歷史上就是大明早期第一高富帥。
文能提筆繪丹青,武能上陣砍人頭的典范。
撩妹功夫,Sir甘拜下風。
面對女主,大明王朝第一高富帥的霸道總裁范兒。
帶她吃飯,騎馬,射箭,逛詔獄,然后見家長。
但面對家中的長輩們,又是一副乖巧的機靈鬼模樣,安心充當他爺爺的分身和傳話筒。
故事才剛剛開始,朱瞻基就已經靠個人魅力,牢固地鎖住了不少受眾。
但這還只是《大明風華》在打破壁壘的一個嘗試。
更難得的,是它在努力灌溉人味兒的同時,盡力逼出角色的人性。
去神性,說人話。
舉個例子,朱棣。
之前有關朱元璋的造型問題,引發爭議。
特效制作的朱元璋,陰森恐怖。
但。
很多人忽略掉了,這發生在朱棣的夢中。
那個站在朝堂上的人不是朱元璋,而是朱棣自己心中所有恐懼的具象。
很少有人能拍出皇帝的心病和恐懼來源。
這場戲Sir特別喜歡。
夢中,朱棣提著刀,穿過一條陰森的走廊,卻來到了上朝的大殿之中。
金鑾殿上,站著父親朱元璋,身邊還有失蹤已久的建文帝。
自己做錯事被抓住的窘迫,得不到父親認可的憤恨,對父親的崇敬與恐懼……
五味雜陳。
這場戲,才是對劇中朱棣所有謹慎與冷血的解釋:
當皇帝,就像走夜路,拔劍四顧,四處尋敵而不得。
他北伐建功立業,一代人做幾代人的事,不過是為了超過父親,不落人口實,讓自己心安。
他不喜歡太子的仁弱,但又懼怕手足相殘的悲劇在自己家發生。
他希望家庭和睦,但又知道權力傳承中必須下狠心。
所以他設局,他考驗,是在放縱皇子們自找死路,給他一個結束比賽的機會。
這些糾結,才是這個老頭子最大的夢魘。
不僅是他。
內心的彷徨,也將出現在未來作亂的朱高煦,手刃叔叔的朱瞻基身上。
△ 立下flag的朱瞻基后來果然英年早逝,僅38歲
這是遠超Sir對這部劇期待的驚艷——
一部所謂的古裝群像劇,居然看到了如此微觀透徹的君王剖析。
雖然直白,但足夠細膩。
這也是《大明風華》的第二個亮點:
難得地捅破了君王的自我保護偽裝,展示他們與普通人無異的恐懼憤怒,更展示出這些情緒背后,都有成長中最深刻的源頭。
重塑“真實”
Sir不是要為《大明風華》做無意義的吹捧。
從各種角度,的確能找出它的不合理。
比如,服裝。
設計是張叔平,國內影視劇服裝設計的扛鼎人物之一,9次金馬,11座金像,操刀過《花樣年華》《東邪西毒》《讓子彈飛》《金陵十三釵》等等影壇大作。
劇中,主角們的明代服裝,雍容華麗,大氣十足。
可一經播出,很多人指出,有著不少的歷史錯誤。
有人因此就直接給出差評。
再比如,劇情設計、言談舉止等,都被加之“不尊重史實”的罪名。
但,這劇真的差到天怒人怨么?
Sir先不做評判。
就在前天,于正評價《大明風華》的微博,上了熱搜。
于正此人風評如何,客觀與否先不談,行文中有一段話Sir覺得很有意義。
引出了一個問題:什么是對待一部作品的正確態度?
很多人業內人士下場討論,比如汪海林。
創作者的文化趣味或有差異,但喜歡作品的觀眾不應該因此被劃分出高低。
說這話,也是因為許多中國觀眾內心,有著對“歷史正劇”的一種偏執:
即使做不到一比一還原,也應對歷史俯首稱臣地“尊重”。
但真的是這樣嗎?
該這樣嗎?
先說一比一還原,可行性幾乎為零。
Sir讀歷史的時候,曾有過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
把二十四史按照歷史記載,一板一眼地拍攝重現一遍。
多震撼啊?
呵呵。
當Sir了解到影視工業的巨大成本之后,才發現,這既不可能,也無必要。
在這個評判的維度上,所謂戲劇,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在這個標準下,請同樣,給《大明王朝1566》《走向共和》《康熙王朝》《雍正王朝》《康熙微服私訪記》等等打差評。
對還原歷史的刻薄要求,于藝術創作,無疑是最重的枷鎖,是對藝術創作本身最嚴重的踐踏。
再說“尊重”。
怎么樣才算尊重歷史?
在Sir理解:不言之鑿鑿,不故意造謠。
在此基礎上,應該留有藝術發揮的余地。
但如果以“歷史”為名,吹毛求疵,全盤否定,Sir認為這是對歷史的綁架。
古裝劇,本是普通人了解歷史的文藝作品。
不應該被一小撮人的優越感裹挾,成為學者們才能解釋的專利。
在采訪中,導演張挺也闡述了自己的創作思路:
寫戲不是靠考證,而是靠了解基本史實后,進行史實戲劇化。
……歷史這東西,第一,它并不高深;第二,它是屬于全體中國人的集體記憶,不屬于少數人的專利;第三,歷史講的就是過去死去的人和事嗎?其實是說當時的活人、當時發生的真事兒……
說到底,歷史之于我們是什么?
我們總提起那句話:
讀史,以明智。
歷史之于現代的我們,應該是一面鏡子。
以曾經的教訓,警惕我們不墮入深溝;以曾經的智慧,指引我們追求光明。
但當我們要求這面鏡子,選擇性地反射。
只看它的嚴肅,詭秘,高深……
這不是一張明鏡。
而是被我們控制的,一張魔鏡。
本文圖片來自網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