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馬可(我的孩子)從朋友家出來,已經到了吃午飯時間,兩人就站在路邊商量吃什么。
大學附近飯館很多,但看了這些館子的門面、伙計的穿著、招牌字體和顏色,往往食欲就消失了。我因此發感概說,很久沒有去宜家吃飯了,馬可也附和著露出神往的樣子。
于是,暢想了一番宜家的食物:熱狗、肉圓、牛排、羊排、溫熱的肉醬意面、三文魚沙拉、啤酒和氣泡飲料。這些食物的味道,某種程度上是一樣的。它們就像人造食物,給人一種工業流程保障的安全感。
不管怎么說,我們一致認為,食堂是宜家最成功的產品,甚至比口碑經久不衰的塑料箱還要成功。
宜家最早的商場在徐家匯。以前我們去那兒買些零零碎碎的家居用品,各種尺碼的整理箱、地毯、刨子、鍋碗瓢盆,一大半原因不是實用,而是因為這些制成品的工業標準和品質控制讓人感動。
蓋子和箱子結合良好,毯子的凸織部分和平織部分過渡自然,金屬件的倒角部分,甚至可以放心伸手摸一下。它們看上去也很廉價,但這種廉價和我熟悉的廉價很不相同。后者來自生銹的合葉、變形的門框、長短不齊的桌腿(也可能是凹凸不平的地面),破損的老式黑色開關盒(上面有個小小的凸起的扳手,經常折斷,有時候是系一根拉繩,如果稍微使勁大一點,繩子就會從開關盒里脫落)、永遠積水的路面(一位學工程的同學說鋪路的工人不懂得要把路面修成1-2度角的斜面)以及總是生銹和容易損壞的工具。
我最終懂得,我熟悉的廉價,是有意或無奈的將就導致的,而不是一種有目的、有計劃的削減成本的手段。
在宜家買的那些小東西,很多都不合用。搬家時,這些東西是最早撿出來要扔掉的。
考慮到上海多數公寓樓的空間分配、層高和開窗方式,宜家的家具無論如何是不實用的。但在產品手冊的感召下,我有許多朋友在他們裝修第一套房時,買進了全套的宜家家具,然后在隨后的幾年里一點點把它們扔掉,一聲不吭地換上更常見的家具。這個過程中的挫敗感提醒他們,自己仍然生活在一個半現代或者說前現代社會。
而宜家,至少在那些印刷精美的年度產品手冊和不定期投送給訂戶的小冊子里,倡導一種后現代生活方式:合租、船屋、共享公寓、開放式關系、候鳥家庭、單身老人的獨身公寓。
這種生活方式和便于組裝因而也便于拆散的宜家家具顯然有著內在匹配,連它們的脆弱之處都那么相似,兩者在很大程度上都是靠視覺品味維系,很難通過純粹觸覺的考驗,而觸覺替代視覺,是年齡增長的一個顯著標志。
“發射了嗎?”我們在停車場一樓停自行車時,馬可總問我。抬頭看,停車場像個發射井。 南音 圖
宜家后來在上海中環造了自己的商場,4層巨大的空間,附帶同樣是4層樓高的螺旋式停車場,以及一個超級大食堂。肉圓、三文魚和土豆泥也是一種視覺系的食品,但相比那些被召回的柜子和五斗櫥,肉食和淀粉提供的飽腹感是一種令人滿意的身體經驗。至少對我來說,這個食堂很快成為西北中環地區肯德基和麥當勞的重要替代方案。
與此同時,宜家悄悄增加了送貨和上門安裝方案。一系列結實的實木產品為核心家庭增加了選項,很多產品的尺碼縮小了,供二孩家庭選購的高低床數量明顯增加。他們甚至開始提供從設計到施工的裝修一條龍服務。
怎么說呢?就像年輕人經歷了一次生理和精神危機,在一陣輕微的焦慮中,最終接受了人到中年的事實。
(作者系攝影師,現居上海)
(本文來自澎湃新聞,更多原創資訊請下載“澎湃新聞”AP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