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GZDOC 廣州國際紀錄片節
“范儉好了嗎?”
這是著名紀錄片《搖搖晃晃的人間》中的一個場景。片中主角,中國傳奇女詩人余秀華正對著鏡頭發問,而發問對象范儉,正是該片導演。
很多紀錄片創作者,會在拍攝過程中刻意避開與拍攝對象的交流互動。但范儉并不避諱。他認為“任何紀錄片都是拍攝者與拍攝對象交往所產生的情感共鳴,這是一種化學反應”。這種共鳴來源于二者真實生活的互動、精神世界的交流、人性火花的碰撞?!斑@是人與人之間的一種信賴,一種由交往所建立的信任,而交往本身是要投入真心與情感的”。只有當拍攝者與拍攝對象建立了這種信任,才能捕捉到坦誠真實的交流表達。這種狀態需要雙向的互動才可達成。
第六屆中國國際大學生紀錄片大賽終評評委范儉
作為一名紀錄片導演,范儉對拍攝者與拍攝對象的關系有自己獨到的見解。這種創新型記錄視角,離不開其早期在北京電影電視學院的學習經歷、在中央電視臺期間的工作閱歷以及對作品傳播的雙向思考。
情感共通,獨特個體表達下隱藏的普世價值觀
2016年11月,紀錄片《搖搖晃晃的人間》進行全球首映,得到各國觀眾的強烈響應。
在前期選題上,范儉表示,他希望在紀錄片中體現一種人類共通的價值,不論受眾處在什么環境背景下都能看懂,理解作品闡述的文化內核。即“我或許從沒經歷過,但我依然能感同身受”。范儉希望拍攝這種具備普世價值觀的紀錄片,不拘泥于國籍、宗教,能讓所有觀眾獲得思維碰撞與價值共鳴。它有著巨大的傳播潛力。
范儉在選題籌備中關注“人”這一要素?!叭恕笔羌o錄片的內核,是一切情感表達的開端。他可以指代一個人、一群人,由點及線、由線及面的反映出一個家庭的酸甜苦辣、一個社會的生活現狀、一個國家的迭代興衰。關注個體,洞察其中隱藏的普世價值觀。以人為本,從一個單獨的個體出發,最終回歸全部個體。如何帶著觀眾一起走進余秀華的世界,范儉選擇的鏡頭視角是對等,是平視,是雙向理解,是文化碰撞,更是價值共鳴。
“紀錄片是沒有腳本的電影?!?
03到06年,范儉在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攻讀,專門研究紀錄片拍攝。三年的學習,讓他對紀錄片拍攝有了新的認知,與此同時他建立了一個很重要的觀念:紀錄片也是電影。在他的準則里,紀錄片也是可以用鏡頭語言散發詩意魅力的存在,它不拘泥于電視紀錄片的敘事方式、不局限于單向的旁白自述,不限制于業內的圈層文化。
《搖搖晃晃的人間》中,詩人余秀華將生命寄托給“詩”,用文學辭藻講述境遇,用美學語言詮釋人生。電影紀錄片也是如此。范儉表示,極具意象的視聽語言更適合大銀幕,也呈現出人物的內在世界,表現其深層的情感內核。這種作品的制作風格便是范儉所強調并一直堅持的紀錄片“電影感”。
而紀錄片的“電影感”從何而來?
“首先要考慮媒介,電影紀錄片的首選媒介是銀幕”。媒介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器材的選擇、拍攝的技法、鏡頭的運用和敘事脈絡的規劃。這就意味著紀錄片的創作思維要從媒體創作思維轉變為電影創作思維。
有關電影紀錄片的敘事,范儉表示“紀錄片和劇情片,講故事的基本框架,或者說套路,都是相通的?!钡吘宫F實生活沒有腳本,紀錄片導演需要在拍攝伊始就清楚敘事需求、了解人物動向、洞悉情感變化,從而預判故事走向,進而在實際拍攝中及時調整。范儉表示,“要在現實生活中梳理出脈絡,用電影的敘事理念構建紀錄片的敘事結構。掌握這種能力,需要長期的經驗積累和觀察學習”。
但電影紀錄片并不需要拘泥于敘事?!澳茏層^眾看下去的電影,不只是有敘事這一種語態形式。也有其他語態形式的電影,它或許沒有很強的敘事脈絡和邏輯。比方說張大磊拍的電影《八月》,它就是散文語態的。
電影《八月》海報
那么我覺得紀錄片也可以用不同方式講故事,有些紀錄片,也許只能是那樣一種方式。比方說我去年拍攝的系列紀錄片《十年:吾兒勿忘》第二集《十年與一日》,就沒有很強的敘事。角色幾乎每天都在重復,是規律到有些機械的生活狀態。一開始我覺得拍起來很難,因為沒有變化。可你仔細看,每天又有那么一點點不一樣。其實這種重復,本身是有意味的。那么,當你去重復這種不完全相同的“重復”時,就會覺得這是影片結構的一種新的可能。所以后來我就拍那種所謂的“重復性”,做出了很有意思的片子。
紀錄片《十年:吾兒勿忘》劇照(攝影:于卓)
“所以說還是要多嘗試,我會依據現實生活中的實際情況進行調整,創造新的可能性”。
所有影視作品的靈感皆來源于生活,在生活中找鏡頭,在鏡頭語言中帶入普世價值觀,這就是電影紀錄片的魅力。
帶引號的“獨立紀錄片人”
理想與現實不可兼具,是因為大多數影視創作者無法平衡作品的原創性和商業性?;蛞蛉谫Y問題,改變作品初衷;或因資本力量,轉換腳本思路。有些紀錄片人追求個體獨立性,他們鮮少同機構、企業合作,在融資上躊躇取舍。有些紀錄片人追求商業投資回報,他們同商企合作,滿足市場需求,在融資上游刃有余。
紀錄片的制作是一項時間軸長,且打磨人心性的工作。它包括前期選題籌備、中期落地拍攝、后期配音剪輯以及作品宣傳等工作。一人之力難以完成這浩大的“工程量”,此時團隊的配合至關重要。以作者型長紀錄片的現場拍攝看,范儉團隊以四人成團為基準,職能分別為:導演、攝影、錄音以及攝影助理(部分情況一人兼數職)。人數雖不多,但勝在精。算上后期人員協作配合,長片型紀錄片的制作,整個流程下來,預計周期2-5年。
范儉并不是自己一個人獨立做片子,他有專業的團隊,每個人承擔著不同的職能角色,致力于共同目標。正因為有團隊的存在,他才能為自己留下更多的時間,專注于作品創作、獨立思考。從這點上看,他在與商業體系、紀錄片工業體系的共同協作中,達成了“共贏意識”,是一名帶引號的“獨立紀錄片人”。
2009年,范儉帶著《活著》的片花參加廣州紀錄片大會(現“中國(廣州)國際紀錄片節”)。這是他第一次正式參加大型提案會。通過當時的提案會,范儉結識了NHK、半島電視臺的編輯并在后續同其達成合作,結為好友。這趟提案之行是范儉創作道路上的重要轉折點。他結實到更為廣闊的人脈,也拓寬了眼界。
后續十多年間,從提案合作到組建團隊,范儉在拓展自身對紀錄片認知的同時,也加深了對紀錄片工業體系的了解。他表示,“一步一個腳印,我們所做的每一件看似無用之事,在未來成長的道路上都有可能成為前行的助力”。于提案大會而言,其平臺背后的工業體系很大?!斑@部分還是有接觸的必要,除去融資,還能拓展人脈關系。這其中或許就有賞識你的伯樂與未來攜手闖蕩的盟友。這些資源將潛移默化的在今后的道路上,幫助你提升自身作品的國際性與專業性”。
提到紀錄片崗位的選擇,青年紀錄片人大多傾向于導演。但其實,紀錄片領域的很多環節都缺少專業人才。范儉表示,“相較于國外相對完善的體系,國內的紀錄片工業體系有待發展。導演雖多,但紀錄片領域里從事攝影、剪輯、錄音等專業工種的人卻很少。實際上這些工作崗位是非常重要的,不論是創作、制片還是發行,我們都缺乏能夠與國際接軌的專業人士”。他鼓勵青年紀錄片人多嘗試不同工種,全方位發展。
“你需要知道世界是什么”
“對于青年紀錄片人來講,要打開眼界,知道世界是什么。你只呆在一個固定的語境下,就永遠都不知道世界是什么,千萬不能坐井觀天。你需要去到世界上最重要的那些平臺、活動、電影節,去結識全世界最有創意的電影工作者們,去建立你的social network,而不是局限于只跟某一個地方的人打交道。當然了,前提是你得先把英語學好。語言這一關都不過怎么去認識世界呢?我覺得這些都是很基礎的,也是特別緊迫得需要去學會和面對的,因為我知道國內的高校大多不會教這一部分的內容。
十幾年前,我去到阿姆斯特丹紀錄片節,我發現(入圍)那里學生競賽單元的片子,一半多是歐洲的。這些片子有著非常成熟的電影觀念,好像導演生來就是做電影的材料。我們跟他們的差距非常大。所以當時我就感嘆,我們在中國的電影院校里都學習了什么?直到差不多10年之后,我才看到偶爾有一兩部中國的學生作品進入到阿姆斯特丹的學生單元,但質量上相對較弱。
世界各大電影節的活動有很多,對于青年紀錄片人來說,有不少走出去交流學習的機會,應該去到世界各地跟電影工業的同伴們交往?!?
范儉還告誡青年紀錄片人不要為外在因素所誘惑,沉迷于“掙行業快錢”。一個行業的崛起,往往伴隨著浮躁氣息。青年紀錄片人要衷于自我,做自己喜歡的原創內容,積極開發自己喜愛的題材,葆有初心。只有抵制誘惑,腳踏實地,同外界交流,彼此學習,才能在電影紀錄片的道路上走得更長遠。
撰文:詩榆、歪膠泥
采訪:瑩月
原標題:《導演范儉:紀錄片的“電影感”從何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