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騰訊2019年11月的華文好書榜揭曉,禹風的小說《靜安1976》排在 人氣榜第二,獲得1179票。雖說這月度人氣榜并不能吸引多少人的注意;雖說臨近年底,新一批的好書榜單、年度人物等讓讀者應接不暇(審美疲勞),但這反映的是讀者心聲的1179票,以及 項靜老師的推薦,我們是非常珍視的。
“《靜安1976》 寫了些什么啊?”
“與 上海靜安區有什么關系呢?”
懷抱著這樣或那樣的問題的讀者們,在此文化君想用 作者禹風的 “ 序言” 回答你們的問題,全文與你們分享。 (文章約3400字,閱讀時長約5分鐘。)
選自《靜安1976》
序 言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十歲,二十,三十,四十,五十……漫長的序列,眨眼的工夫。那個夢猶是你理想,昨夜夢回卻成過往。
黃浦江面巨輪小舟來去,頭尾相銜的駁船四五十年來依舊老模樣,東岸豎立了刺入云霄毫無章法的一團鋼結構、水泥球、玻璃幕墻,構成突兀的天際線……
泡杯釅釅龍井,擰開鐵皮電風扇,點起蚊香,模仿前人先聽一段評彈,“咚地龍地咚”……我聽見“1976”四個阿拉伯數字,如夏夜里看見冬天窗花。
窗花一直融化,那剔透的紋理、莫名的圖案、亮得發銀的意象和摸上去凹凸混沌的手感,都與老掛鐘上“嘀嘀嗒嗒”的秒針一起趕前程;留下我,驚心地詫異,柔軟地淚濺……
回首上世紀七十年代,恍如隔世,其時之上海與今日之魔都迥然而異。
七十年代展示了它的安靜、死水微瀾和克制,也在理想主義的八十年代回映下,顯出難以覺察的早春氣息。七十年代在上海文學史上留下較少痕跡,在城市文化史的長河中歸為沒多少風景的河段。
因此,以敏感的童年親歷過那十年的寫作者,有義務以“私歷史”的方式,釋放城市寶貴記憶。
時間到達1976年,正是小說主人公由小學生成長為初中生的年頭,童稚的懵懂漸漸開化。在動蕩年代后期,人們普遍感到疲乏和勞累,于休養生息中向往變化,向往著更好的個人生活。《靜安1976》描繪的正是七十年代落于塵土之中的上海小市民群像,小市民卑微的日常、世代相傳的平庸、七十二家房客之間的局促與互動,以及小孩子好奇眼光所發見的隱私……
《靜安1976》的簡明故事邏輯:一個班級的幾名小學生,通過彼此交往,一起觀察了兩所宅院里的七十二家房客和他們自己。他們從小市民生活的拼圖中構建了自己的童年經驗,并從中汲取養料,用于成長。
這一代上海兒童從七十年代的弄堂里走出來,迎來了煥然一新的八十年代,然后在充滿可能性的九十年代歷練,先后走向紐約、東京、巴黎、倫敦、蘇黎世乃至地球的每個角落,其中一部分成為新世紀城市精英。
《靜安1976》撰寫開放式人生的最初模式,試圖理解和探究上海的名城底蘊和奇妙基因,同時也旁證四十年經濟奇跡。
在一些文獻或文學作品中,七十年代是沉悶和停滯的,而《靜安1976》的“兒童視角”,希望為讀者娓娓道來全然不同的觀察。
如果我不講述,我便不曾存在;如果我不記錄,半個世紀的“我的上海灘”就長眠記憶中。也許要為自己的惆悵找到煙囪,也許為那些不懂講述和不愿講述的亡者發出被遲滯的聲音,也許只無意義地指明眼前魔都并非曾經的上海,也許是害怕老年癡呆將提前發作而急著回憶,也許是一段時光透過我指尖尋找它的同在者,也許也有讀者絕望等待,等待《靜安1976》,這時光隧道的一列地鐵,能載上不懼返回的靈魂,穿越那不可逆之境,回到拋荒時空,趕上從前那一場雪:一面面窗欞迸發幽藍冰花……
繼而,我聽見1976年的上海,好些影子從角落里出來,仿佛審判的日子死人從地下起來。這些無重力的人影將匯入《靜安1976》,重復他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
為了忘卻,記憶便野蠻地活躍,落在鍵盤上,散落紙頁間,發出古雅清香或陳汗味。虛空里生發切實的叫嚷呼喊,單字跳離段落推推搡搡,爭相鐫刻1976年的木版畫。
生活在巴黎拉丁區的兩年多里,我恍悟上海人描寫上海必須學巴黎人描寫巴黎。
《靜安1976》是最近兩年絞我腦汁最甚的一個小長篇,剛發表在《當代》雜志。之所以絞腦汁,還是我異想天開的壞本性使然,我竟然想用書面上并不存在的上海方言寫這篇關于魔都人的小說。
《靜安1976》十二萬字的初稿是用上海方言書寫的,文字載音,滬人知其意。曾遍請諸友當“第一讀者”,讀者笑淚齊飛。
初稿保存著。
《靜安1976》所有人物原型局限于當年上海的如下區域:東到南京西路大光明電影院,西至靜安寺愚園路,北起江寧路、陜西北路和武定路交叉口,南止于延安中路四明村模范村一線,如此一個地圖上的長方形。這區域歷史上屬公共租界,居住著中產階級商人和以張愛玲、徐志摩為代表的海上文人,到今天變身上海最昂貴的商業區和辦公區。小說描寫的江寧路已歷經徹底動遷重建,而陜西北路卻作為猶太人曾聚居的歷史文化名街保存下來。張愛玲居住的公寓和徐志摩、泰戈爾曾燕居的四明村都原樣保存,掛起了紀念銅牌。
從來有謂“海納百川”,但上海不是什么海,大江之入海口而已。
翻開東海岸地圖,長江入海,江水淡,海水咸,咸淡水混合,形成獨特水體河口灣。江帶來大量泥沙,使這里呈現明顯的沙洲河口灣特征。地球上有許許多多河口灣,河口灣本是生物多樣性的標本。河口灣動植物比較聞名的就有“紅樹林、褐色海藻、紫菜、海草和硅藻;海葵、水母、蛤類、牡蠣、海星、海參、蝦蟹、貽貝和海膽;咸淡水交匯處的特種魚類:軟骨魚和硬骨魚;以及河口灣的豐富鳥類:候鳥和留鳥……”動物聚集之地人煙必輻輳,動物種類特異之處,人類亦自成一種。
二十世紀上海歷史包含了外國租界史及國內移民史。不過動態中有靜地,活水里留凝波,靜安區這地方就是上海灘無形圍墻包裹的靜態核心,也是當今上海人作為失落感群體引為自豪的“故土”區域。上海的市區文化,仿如熱帶海域的珊瑚礁,具有鮮明的微環境特色。這是時光的疆域,保存所有自然生發之文明最深處的氣味,記錄下上海之所以為上海的部分基因序列。
《靜安1976》白描沙洲河口灣上本城市遭受二十一世紀“經濟文化大嬗變”之前的獨特生態(歷史的一段靜態)。這寧靜地保存于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生態如今早已成為白化珊瑚;它的全盛狀態,如果《靜安1976》不記錄,就化成青煙。
我想讓它在文字里留下一道剪影,守住淡淡滋味……
《靜安1976》也是一串時間葡萄粒聚成的夢境。那“夏秋冬春”一年時間的場域里,有江寧路法國梧桐的嫩芽海,有陜西北路無花果樹下幽深的弄堂,有南京西路上的大白兔奶糖和王家沙點心,有中蘇友好大廈金色尖頂,有靜安公園春天黃口麻雀,有百樂門舞廳改成的紅都影劇院之咖啡廳;有七十二家房客吵鬧聲,有少女白曉靜的嬌憨,有少年葛小寶的初戀;有十八朵清香的仙人球花,有萬紫千紅的大花馬齒莧,有開得圓盤子上下錯落的紅蜀葵;天上落下寫過毛筆字的黃紙風箏,天井水臺上飄來各式各樣蔬菜和葷菜氣味,三個輪盤的出租烏龜車在馬路上畫出海藍色行駛線……
從少年和少女眼睛看去:弄堂里的拉三,渾身發臭不能進家門的怪老太,被押上大卡車游街的破鞋,一心想當隔壁人家女婿的三兄弟,堂子里出身的小開老婆,小開那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學農染病不敢請病假的中學教師,偷偷跳貼面舞的小提琴手,有兒子媳婦在臺灣的老婦人,房子被征用分租掉的房東,到唐山救災被說成“立功贖罪”、回滬后救人犧牲的抄家對象,蘇州河上勞動改造、負責打撈浮尸的前《中央日報》記者,在大學教書、包包里卻藏著圣經的傳道人,還有懷著真純感情即將各奔東西的少年朋友們……
一個縱貫1976年的長長的夢,各色人物在夢的嵐氣里飄浮,埋頭于各自天賜的生存。
人生是一番叫人回旋體會的旅程,有點像潛水,你必須歸返原點,猶如浮上水面補充氧氣與能量,然后再次潛入海洋。
返回原境體悟初心并不得心應手,人常常迷路,甚至連龐大魔都本身都可能走失在路上、找不到那個曾經的上海。
《靜安1976》是文字鋪設的道路,是等待在那里的路徑。順著它,你足以返回時間深處,找尋令你逐漸失去安寧的那一條隱秘分界線。
七十年代來自于火紅的六十年代,又匯入充滿希望的八十年代。八十年代之后,上海開始了魔都之高翔,高翔亦造迷茫。人心,何以找到歸路?
上海小市民生活的本質平淡庸常,沒風起云涌,也沒你死我活。
七十年代的上海灘,螻蟻般市民乖巧沉默地使用著本地糧票、倒賣著全國糧票,為家里家具多幾條腿殫精竭慮,最熱鬧的也不過是為家門口幾平方米公用面積的使用權互相唇槍舌劍……若奉時下文壇之重口味套路,讓七十年代的上海小市民也“處處用命”起來,不僅唐突史實,也有愧讀者。
《靜安1976》想必僅是一種懷舊小說,不牽掛小說的時運和功名,只想在釋放無數次回甘的記憶里“云中漫步”,與往昔神交,淡淡惆悵,以至于虛無……
然而,上海小菜清淡不至于寡味,清淡可以有神,源源無盡的七十年代細節和屬于生命本身的疑問齊備于文本,只等誠心進入故事的讀者,饗之以華章……
沒什么歷史值得你我喜悅,同樣也沒歷史值得無盡悲傷。歷史就是曾經發生的事實,喜悅和悲痛之于歷史,終歸廉價的虛無。
故事行文,但求合乎中道,小說是敘事,不是煽情與煽動……
構思如此,而小說既成,依賴作者的素養和功力。素養和功力不到,算作淡淡遺憾。
禹風
2019年6月1日
相關圖書
《靜安1976》
禹風 著
相關書評
靜安,1976——富有延伸空間的兩個詞,它們的組合,像一盞聚光燈打在真實的地段和時段上,搭好了往事的舞臺。而滬語的大量運用,更瞄準了靶心的目標讀者。寫上海,前有張愛玲,后有王安憶、金宇澄,而禹風致力于獨辟蹊徑。幾年來,禹風以驚人的執著、獨特的經驗,拼貼出了別樣的上海版圖,他的故事,既有弄堂里的秘密、都市中的庸常,也有大時代的哀傷。道不盡的上海,因少年的單純心思而更顯迷魅。
——《花城》雜志主編 朱燕玲
在中國,有兩個城市的故事似乎天生吸引所有人注目,一是北京,一是上海。讀過《靜安1976》,我這個北京人也對上海有了兼具家常味道與歷史分量的理解和體貼。
——《當代》雜志編輯 作家 石一楓
喜歡用漂泊的靈魂丈量世界的禹風是一個執著于讓生活舞動起來的小說家,他的小說始終堅持開啟生活深層的“現實性”,揭示當代中國日常化情境中蘊藏的精神“災變”。
——《鐘山》雜志副主編
文學評論家 何同彬
小說呈現某種模糊性和不確定性的美。這是一部關于時間的小說,靜安那一年,人生幾十秋。在許多成長小說和關于那個特殊年份的小說中,它是獨特的:小生活中大歷史。
—— 《福建文學》副主編
文學評論家 石華鵬
《靜安1976》,極其“上海”的表述,細膩,飽含真情,絲絲縷縷的生活氣息實則就是一個時代最為真實動人的地方。特殊年代帶著破繭之前的陣痛袒露國人的生存哲學。小說用一種宛如成長的緩慢的洞見方式,道出一個時代的演變。
——《山花》雜志編輯 作家 李晁
1976,上海。孩子的視角。小市民的人間百態,作者對于人們價值觀的描述有令人欣喜的冷靜,賦予整個故事知性的美感,一曲人生的詠嘆調。
——作家 走走
《靜安1976》,快意而悲涼,人生交響樂綿長悲愴。濃濃的上海味道,不是只有南京路黃浦江大白兔奶糖或軟糯的上海話,而是流淌在物質表象下深入到骨子里的化不開的腔調,有點淺薄又有點豪氣,心底牢牢守著做人的分寸。真好文字!
——《當代》讀者 黃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