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厚辰
還有兩天,我們就要邁入20年代的字頭。
在這個時刻,我古板而懷舊地回看2000年,希望不久前的“大眾文化史”,能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至少讓我們知道,一切可以不必如此。
在上一篇文章 中,我們回首2000年前后的書籍與文學史,回看一個廣大中學生都進行自我青春文學創作的時代,這赫然對比出當下創作動機和創作力的匱乏,從而我們被推入一種“品評”的角色,一種煞有介事但極其貧困的處境。
今天,我希望重溫與當下連接更加緊密的門類——電影。
在2000年前后,我們進入一場可以名為“私有觀影”的盛宴,如今隨著網絡視頻媒體和院線體系的建立,這場盛宴落幕,電影市場當然獲得了長足發展。但是對于每一個人,這到底意味著什么呢?
“我的身體由盜版碟構成”
日本知名的游戲制作人小島秀夫,同時也是一位電影迷,他的Twitter簽名就是:我身體的70%是由電影構成(70% of my body is made of movies)。我的一位朋友在電臺節目里曾經打趣道:他身體的70%是由盜版碟構成的。
這話不假,我的身體也一樣,在我進入大學前,我擁有整整兩箱,超過500張的盜版DVD電影碟片。
2000年前后進入青春期的人,恐怕都有這樣的共同回憶。我當然無意為盜版鼓吹,只是在一個特定的時候,它形成了一代人的一種體驗,我稱之為“私有觀影”的時代。
我們一想到盜版碟,恐怕印象往往是“粗制濫造”,低劣且難登大雅之堂的,但在2000年前后的DVD電影市場卻完全不是如此。
如果讀者有幸穿越回那個年代,走進電腦城,看著貨架上精美的16開盒子,甚至很多還是鐵盒。媲美今日蘋果手機的包裝,其中精良的說明書,甚至紀念品,很難想象這些是盜版的DVD。
更令人驚訝的,盜版DVD遠不止金玉其外。
例如D5或D9,這樣的詞匯很容易將人們拉回到那個年代的記憶中。所謂D9的DVD,指的是9區(District9)的DVD,但9區實際上并不存在。國際上DVD按照各個大洲的差異分為六個區域,而D9指的就是破解后解除區域封鎖的盜版DVD,可以在任何區域的DVD機器上播放。
真正的重點來了,這些盜版可不僅僅是解除了區域限制。
在制作過程中,制作商可能采用了D1北美區的畫面,因為其畫質最好;采用了D3區的字幕,因為其字幕覆蓋最為全面;并融合了各個區域的音軌供你選擇。不僅如此,制作最精良的盜版DVD,甚至包含了D2區的片段,因為D2歐洲區剪輯量最小,往往包含了最完整的電影內容,因此D2區額外的鏡頭還以花絮的方式附帶在DVD中。
我當時買到的一整套庫布里克,音軌都還壓入了導演或演員的評論音軌并附著雙語字幕。
庫布里克
我們總認為時代與技術是不斷發展和豐富,但實際上,這是今天幾乎已然消失的電影體驗。
從我進入高中后,大多數的周末,甚至平日的晚上,都是與這些精良的盜版DVD碟片一起度過的,一般是我和爺爺或父親,一起觀看這些電影,這是屬于我的“私有觀影”。
前DVD時代,多元化的觀影體驗
DVD當然不是最早的盜版介質,我記得遠在95年左右,我所在的那個內陸三線城市就有了錄像帶租用的攤點。
那是擺在昏暗夜市上一個流動的地攤,地面上是一張巨大而凌亂的床單,上面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種錄像帶,一側貼著白色的不干膠紙,上面不知是誰手寫的字——“忍者神龜”。
錄像帶時代都是作坊式的簡單拷貝,很簡陋的包裝甚至沒有包裝,片源即成熟電影市場發行在錄像廳播放的電影,以香港和美國的類型片為主。
在當時,一盒錄像帶的價格不菲,因此很少有家庭可以大量購買和擁有,大多都是租賃。那構成了我最早的模糊的電影記憶。
《乘風破浪》
隨后是VCD的時代。那是片源爆炸的開始,很多盜錄盜攝的片源開始出現,就像是今天在網絡上下載的槍版TS電影,因此,同期的歐美大片開始在院線之外進入尋常人的生活。
如1998年,那是《泰坦尼克號》在中國上映(1997年的電影)的一年,恐怕這是很多中國人首次在電影院觀看美國大片的體驗。
但與其同年上映但并未引進的電影,如《小鬼當家》、《第五元素》、《星河戰隊》等,都隨著盜版VCD很快被中國家庭觀看,其中非常刺激的《星河戰隊》可能是很多人小時候VCD觀影的典型記憶。和家人一起看“大片”也成為了最早的“私有觀影”經驗。
多元化在這里出現。
除了大片外,更多的是稍顯成人色彩的港片和美國片,觀影的動機也主要以尋求刺激為主。我記得當時有數量極其龐大的情色、恐怖、戰爭題材的電影。
我大伯曾經開過這么一間VCD租賃店,時常去省城成都進貨,每次回來都是滿滿兩箱,絕大多數是簡陋的硬紙殼子內套一張VCD,封面刺激,但畫質效果一般,電影本身質量也并不高,數量非常龐大。
雖然VCD在當時已經很便宜,但這些電影太過粗糙,都是即看即拋,因此也是以租賃為主。
因而當時看了非常多已經毫無印象的電影,在各家庭之間也大不相同。唯一我尚能記得的是《殺出個黎明》,薩爾瑪·海耶克完成了我的性啟蒙。當時家人看電影時,中間總是有很多部分,大人需要我蒙上眼睛。
《小鬼當家》
這便是最初中國人進入的“私有觀影”時代,也是人們第一次大規模地接觸“電影”這個現代媒介。
這時還以租賃的方式,以大片和感官刺激的B級片為主。但隨后,竟然毫無預兆地進入一場盛大的復興。
誤打誤撞的藝術片時代
在馮小剛2002年的賀歲片《大腕》中,有一句這樣的臺詞,“中國這音像產業油水大著呢。我跟你講啊,中國現在有兩千七百萬臺DVD……”,這應當是個有來源的數據。
彼時全國城鎮人口大概5億,這么算起來,當時DVD機的入戶率可能已經快達到20%,這是個巨大的市場。
盜版已然占據著市場,延續自VCD時代的各種大片當然是少不了的。但真正的多元化開始出現,而80年代人們真正豐富的“私有觀影”開始了。
隨著DVD介質的興起,國外各大電影發行商出版了一系列質量極高的DVD經典電影,例如大家最耳熟能詳的“標準收藏(The Criterion Collection)”,就從1999年開始,大規模的發行經典電影的DVD版本。這是比盜攝品質高得多的電影版本。
且對于這種電影,“收藏價值”似乎與其“經典性”如影隨形,且2000年前后尚處青春期的年輕人,從小和父輩們一同觀賞著大片與B級片。
《京城之王》
在這段青春期的時間,年輕人追求著比他們父輩的“私有觀影”更高級的體驗,叛逆性格驅使著他們尋找遠超于父輩們觀影品味的作品。
一時間,藝術電影成為電腦城中炙手可熱的產品。
市場龐大,競爭激烈。最具諷刺意味的是品牌盜版商的出現,我現在還記得貼在DVD封套右下角的鐳射防偽標記,成為選購盜版DVD時的“品牌化消費”。而這些盜版商,往往以制作質量極其精美的成套藝術片而聞名。
就這樣,黑澤明,安東尼奧尼,希區柯克被懵懂的中學生買回家,成為他們咬著牙證明自己電影品味的特殊體驗。
4.
淘碟,私有品味的構建過程
這篇文章當然不僅僅是對過去年代的獵奇,我想說的還是與今天我們觀影方式的對比。
淘碟是“私有觀影”體驗的開端,大多數時候,我是和同學一起前往。尤其有女同學在場時,賣碟老板便敏銳地嗅到了銷售的機會,他當然深諳年輕人的消費心理,下面的對話是經常發生的。
“2區的《天堂電影院》到了,比之前的版本多了足足50分鐘,聲畫都是重新調整的,還有托納多雷(該片導演)從頭到尾的評論音軌,和一個電影的紀錄片,要不要買回去看看?”
當著你心儀女同學的面,你自然要佯裝得特別老練,回道“可以有畫面比例的選擇嗎?我喜歡1.85:1的比例?!?/p>
這張稍微貴一點的兩碟版2區的《天堂電影院》,你最后自然是買回家了。
這是當時人們看電影時形成的話語。而淘碟是一種特殊的體驗,不要小看這個過程的復雜性,在場的其他消費者,和你相熟的老板,與你同去的同學。
這形成一種微妙的互相觀看的關系,因此淘碟既是一種私有品味的構建過程,也是在一種互相審視的過程中,被不斷塑造和推高的品味。
“淘”是一個在今天已經難以重現的經驗,上千張各色的DVD被放在幾個大箱子里,按照地區或電影類型做了大致的區分,你今天的兜里的錢只夠買兩張,彼時,還完全沒有豆瓣網可以供你參考。
《排骨》
你所依賴的僅僅是自己的記憶和經驗,導演、演員、獎項、國家風格等要素,每次淘碟的過程,便是一次對自己電影經驗的整理和拷問。
題目很簡單,如何選出最符合你自己私有風格的兩部電影。這幾乎是一種練習。
這是極其個體化的練習,一種幾乎無參考的,獨立的探索,并包含著一種你爭我趕的品味競賽。
我認識不少朋友就這樣走上了cult片的道路,我也裝模作樣地買回家一張《索多瑪的120天》,卻發現那完全不是我能接受的。
因此, “私有觀影”一方面代表一種個體主導的探索,而非一種在廣大人群統計學中的參與。
另一方面,也是一種屬于“私人”的環境和氛圍,一個可以從個體身邊延展開來的環境,像我上面舉例的,我的父輩,我的同學,我城市中的電腦城,屬于我自己的碟片。
5.
今日的電影體驗,
個體探索已經完全消失
我打開Bilibili的電影欄目,其中“經典推薦”的部分,竟然有《蜘蛛俠:英雄遠征》和《特種部隊》,這在淘碟時代的人看來,是極其荒唐的。
今天已經完全消解了上述的兩種狀態。
首先, 今天的我們接受了一種以“全互聯網”為名的龐大秩序,在這里面,每個個體的圈子是微不足道的。
其次,個體主導的探索已經完全消失,這并不意味著我們進入某種群體的探索,而是我們已經停止了探索。
例如鋪天蓋地的電影UP主,將電影呈現為一種二次咀嚼的產物,讓我們徹底拱手將電影體驗交付他人,這里說的還不是交付一種推薦機制。
在這里,電影是什么,演什么,如何理解,都一并交付了。
而在其他地方,電影圍繞著院線徹底成為一種“公共話題”,且越是具有這種公共效應的電影,越是受到追捧,因而獲得更高票房。
圍繞著電影的一切爭論,攻伐,你爭我奪,成為了電影體驗的關鍵。
似乎電影僅僅是一個開端,一個話題,真正的目的,是成為談資,并貢獻我們再次分化和彼此憎恨的理由。
在新的10年中,這必將愈演愈烈,電影發行公司意識到公眾爭論是他們獲勝的不二法門,所謂的“現象級”影視成為人們爭先恐后的一種“恐懼”,生怕自己錯過了任何主流話題。
自媒體們的手法愈發成熟,任何公共關注都帶著血腥味,他們將炮制更多圍繞著影視的內容,要將受眾的注意力徹底榨取。
電影成為了各行各業一門千變萬化的“商業投機”,唯獨個體性在其中被隔絕。
回看2000年,我說這是一種巨大的倒退,應該不會被當作一種過分懷舊。
《愛在羅馬》
尾聲.
討論越豐富,
越凸顯一種廣泛的貧乏
在一個高度集約化的城市生活中,在一個人們都已經遠離書本的環境下,電影是為數不多我們可以拓展個體生活經驗和視野的渠道。
有那么一個時候,商業院線鋪天蓋地的渠道還未建立,豆瓣這樣的整體評價平臺也未出現,沒有人向你喂食二次咀嚼的電影,而人們也從長期主流教條的電影審美中脫身出來。
那是一個“私有觀影”的時代,每個人借由“盜版”這個難以登堂入室的渠道,竟然節節攀升,被爭相引入到藝術電影的殿堂中,并獨立地與電影接觸,不斷形成他們自己的理解與品味。
請注意,“私有觀影”也不是純粹的“個體化觀影”,與父輩的張力,同輩間電影品味的互相注視,消費者與賣碟老板間的互動,那是個微妙的場域,是一個個體可以仔細探索,并在其中既能增進著對電影豐富性的理解,也增進著對他自己理解的氛圍。
而今天,每個人捧著手機的絕對“個體經驗”,與在微博、朋友圈絕對的“公共體驗”間,那個真正支撐著個體生長的空間不復存在。
在“極端個體”的一側,是快感和懶惰,被推薦引擎和自媒體吞吃的領域;在“極端公共”的另一側,是一些奇怪的公共情緒和廉價的共鳴,被SNS平臺和另一些自媒體吞吃。
“電影體驗”脫去與個體成長的任何關系,成為了這個龐大機器一再咀嚼的一塊肥肉。
我們在這里看出一種“中道”,它能夠給予我們的啟示遠大于電影。
我們當然需要一種私人秩序,而私人秩序不是一種“個人秩序”,它恰恰在一些真實的人際張力中,一些稀缺性中獲得生存的空間。
從這個角度來看,我鼓吹重新以下載的方式觀看電影,應該不僅僅是一種懷舊。而新的10年,在一切蓬勃、熱鬧和便利中,我們也應當警覺著一種極其廣泛的貧乏。
那我再次說,好在,這一切還可以由我們自由地選擇。
*本文原標題:《20年代來到前的一點回想(下),“私有觀影”時代的價值》,作者:李厚辰,編輯:貓爺。查看更多李厚辰文章,可在后臺回復「李想主義」。
更多「李想主義」專欄文章
▽
(或在后臺回復「李想主義」)
轉載:請微信后臺回復“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