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散文的經典化之路比以往更難】
徐芳:中國古代散文中有很多經典名篇,有氣韻,有結構,有節奏,有境界,有回味。那有時是供閱讀的,單觀大略,就常有會意;有時卻是用作出聲或不出聲吟誦的,只字片句,便可悠然神往。那么,所謂經典是如何產生的?或許現代散文的經典化過程更是復雜?又如何在“散文時代”的眾聲喧嘩中,尋找散文的經典之美?
王兆勝:中國是詩文大國,“詩”與“文”就如同兩根琴弦,彈奏出數千年中華文明的輝煌。翻開《古文觀止》,那些經典篇章撲面而來,令人陶醉。在中華民族的歷史長河中,經典作品甚多,《古文觀止》只是其中含金量最大的集聚。它已成為不斷被經典化過程中留下的日月星辰。
經典的產生是個復雜過程,除了時勢和機遇,最重要的是要靠時間流水的洗滌,就如同新疆玉龍喀什河里和田籽玉的形成一樣。有人說,一部作品經過五十年考驗還不行,還需更長時間,真正經過千年百代還能留傳下來,那才能是最珍貴的經典。
其實,經典的形成還有其他條件,這是由作品的品質和傳播方式決定的:就如同和田籽料,它質地越堅硬,越能經受翻滾涌動、沖撞磨擦的考驗,經典作品也就越有境界和品位。
如范仲淹《岳陽樓記》因“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而光彩奪目;歐陽修《秋聲賦》有一句“奈何以金石之質,欲與草木而爭榮”這樣的謙卑語,而生出人生智慧;徐霞客游記由“亙古人跡未到之處,不惜捐軀命,多方竭慮以赴之,期于必造其域,必窮其奧而后止”一句,而令人景仰。
在傳播方面,專家選本、個人文集和大眾喜愛必須相互結合、相得益彰,方能成為經典的載體,讓經典散文這只帆船“直掛云帆濟滄海”。
某種程度上說,經典主要是由專家選本和個人文集得來,專家選本和個人文集又是從大量作品選出的,從未進入專家選本和個人文集的作品最后能成為經典的概率是很低的。
現代散文的經典化,比以往變得更加復雜困難。
主要原因有三:一是離時代太近,那些作品還在不遠處,有的就在家門口,未經時間爐火的考驗,難說是不是真正的經典。二是時代變了,大眾文化特別是新媒體已徹底改變了人們的觀念;追求經典的人少了,熱衷于世俗人生者多了,傳播媒介也改寫了傳統的印刷、生產、閱讀、收藏習慣,變得更加平面化、生活化和快餐化。三是人們的鑒賞能力和審美趣味在不斷下降,以至于產生美丑不分、好壞難辨、雅欲不清的困局。
這也是為什么品位不高的作品被人捧上天,而優秀之作卻門前羅雀的原因之一。
以散文集為例,在中國古代能結集出版的人并不太多,即使如此淘汰率也是很高的;今天,出版散文集的門檻變得低多了,各式各樣的集子層出不窮,而將來真能成為經典的概率更低。
報紙副刊和新媒體散文的寫作,或淘汰得會更快,這就決定了以這一形式留存下來就難,更不要說成為經典散文了。
這就為當下提出更高要求:向中國古代經典散文學習和致敬,并從中受益,重視、創造和提升現代散文的境界和品質。或許現代散文的經典化之路比以往更難,但想到這是為后人成為經典鋪路搭橋,就會獲得更大的勇氣和力量。
【“割舍與收藏”是大地發出的“經典化”召喚】
徐芳:記得曾有人說過,經典化將是必然發生的,因為人的本性里都潛伏著這樣的文化保存機制:割舍與收藏。當我們對某種文化意義上的優選規則不提出異議的時候,就只能靜候某種結果:自然淘洗?或許所有的作品選本,如年選也好,百年選也好,其實都意在精中選精,優中選優,這也是一種實現經典化的方法與途徑嗎?
王兆勝:從本質的意義上說,大自然是最好的篩子,它能將所有的烏云與風暴過濾,讓美好、自由、溫暖的陽光照射下來,于是我們看到大地滋榮、百花齊放、萬物生輝,人們也展開了笑臉。
因此,天地人心的法則是公平的,它將通過自然的淘洗留下那些真正的經典,而將非經典,甚至表面是經典實際不是經典、短時間是經典但長時間不是經典的作品,棄如敝屣。
從這個意義上說,“割舍與收藏”是大地發出的“經典化”召喚。
不過,如果大地沒有收成,我們如何“割舍與收藏”?當大地荒蕪,不是豐年,而是歉年,我們沒辦法“割舍”,也就無所謂“收藏”。
這也是為什么,在中國歷史的演進中,有的朝代詩文光輝燦爛,收藏甚豐,有的卻陰沉昏暗,沒留下什么,就像寒冬中那些光禿的樹木和山嶺。
其實,今天我們面臨的景觀,一面是滿山豐獲,一面是值得收藏者少。換言之,就是只有高原,沒有高峰。
而文學經典是需要高峰的,是眾多高原上的高峰,是值得歷史滾滾波濤的歲月經年的淘洗。在我看來,值得憂慮的是,今天有太多的作家在功利主義驅使下,以加速度和不負責的態度肆意寫作。
只要能有名、獲獎、得支助、賺錢,經典不經典無所謂,于是太多的粗制濫造不斷被生產出來。
不要說像司馬遷的《史記》“隱忍半身,字字血淚”,也不說《紅樓夢》“批閱十載,增刪五次”,就是現代作家魯迅那樣的“字斟句酌”、柳青在皇甫村生活寫作十四年、路遙以生命換取《平凡的世界》,也恐怕都成為絕響。
這是今天文學經典面對的困境。散文寫作也遭遇困境和瓶頸問題,碎片化、虛無主義、泛文化的寫作使散文經典的生成變得越來越難。
因此,當下散文的經典化面臨的問題是,本身就少有經典,又如何經得起時間的淘洗?
【留下這個時代技術含量很高的網絡散文經典,不是沒有可能】
徐芳:在技術時代,技術的特征主要是標準化。作為理性解決問題的方法,技術似乎遍及存在的一切……即使在反對技術最終把生命降低為方法的最大疑問里,技術就不再發生作用了嗎?正如某些寫作開始彼此越來越相似一樣(同質化),或在某種尺度上說,一切技藝都會轉換為同樣普遍和普遍化的技術產品?這是怎么造成的?您又是如何看待在于今為烈的技術時代里,文學藝術特別是散文的經典化訴求?
王兆勝:今天,技術正以人類難以想象的速度和方式發展著,這是包括文學和散文在內的許多方面都不得不面對的。
我認為,對于技術應做辯證思考:一是技術對于人的異化,它以平面化、模式化、標準化等限制和制約人的發展,因此要看到技術對于人的現代化、文學和散文的經典化的不利方面。二是技術對于人的助力,它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徹底改變我們的未來,并為之插上翅膀或換上智能大腦,這就好像網絡散文和網絡文學的突飛猛進式發展一樣。
還有,在未來的智能世界里,人的個性、創造性、審美能力會變得越發重要。原來,人們一直低估智能機器人的水平,但經過阿法狗與圍棋高手對弈,其智力、學習能力令人大開眼界,對之有了全新認識。
未來,我們有理由相信:智能機器人還會在感情、神經系統、創新能力上有所發展。不過,必須堅信的是,即使如此,對于人類的理性與智慧也不能失去自信,人類應該一直保持自信和寧定。
值得思考的是,在互聯網特別是智能機器人時代,人們可借助技術力量獲得新的超越性發展,并將這種新的理念方法運用到散文創作,從而創出一個全新的經典化過程。
如在未來的人類長河里,能留下我們這個時代技術含量很高的網絡散文經典,那不是沒有可能。重要的是,我們不能為技術所役,而應與之和諧發展,同呼共吸,共創輝煌。
【一些傳統文化、文學和散文資源需要得到更好的繼承發揚】
徐芳:學詩的人應該都知道李白和杜甫的詩并稱,“李杜文章在,光芒萬丈長”,一直備受后世推崇。李代表浪漫主義,杜代表現實主義……而李白散文傳世三十六篇,經典文選《古文觀止》就收了兩篇。所以,就有一種說法:李詩、杜詩最優難定。可在散文方面,李白超過杜甫很多,最難得的是,應酬文字竟也能傳留不朽,可見另有文章之道……據論現代散文,更多是西方意義上的文體?而今天我們在回望傳統,向經典學習中,比如在追慕古代散文的詩意結構、文字的密度與彈性等方面——這應該是我們獨有的營養庫,可否深入開掘?
王兆勝:李杜雙峰確實是中國文學與文化的驕傲,也是經典作家的代表。至于他們二人誰高誰低,往往很難評斷,也不能以是否有文章進入《古文觀止》及入選的數量進行比較,因為自古有言,“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最重要的是,不要對李杜二人進行高下之分,而是充分肯定他們都是經典作家。李白的文章能入《古文觀止》,除了才華,更在其胸襟抱負以及那種毛遂自薦的力量。
當然,在言簡意賅中,還包含著李白的天真,特別是天地情懷。一句“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古人秉燭夜游,良有以也”,就將人生短暫,需放開胸懷,好好體會這個世界人生,寫得精粹無比、韻味無窮。
現代散文是在學習西方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像魯迅的《野草》就是典型代表,還有林語堂、梁遇春、何其芳、余光中以及后來的眾多“新散文”作家都是如此。西方文化和文學,特別是散文傳統,對于中國現代散文有巨大的變革推力,從而帶來現代性訴求,這在自由、民主、平等的理念上表現得最為明顯。
不過,也應認識到,在文學四大門類中,中國現代散文是最接近傳統的,是最好地繼承了中國傳統并進行了現代性轉換的。
如朱自清的《背影》,開篇是一個具有個性思想的兒子,當父親以胖身軀翻越車站的月臺,不辭勞苦買到橘子,于是喚起父子情深,從而實現了傳統與現代的對接與轉換。還有林語堂、余光中的散文在傳統與現代的對接、激活與創造性轉換方面,都頗有代表性。
整體而言,中國現代散文遠離了中國傳統的遠大背景,一些傳統文化、文學和散文資源未能得到更好的繼承發揚,如典雅、精煉、意境、純粹、簡凝,還有對于天地自然的樸素看法與仁愛之心,再就是“天地大道”所包含的內在骨力和偉大精神。
可以說,中國現代散文過多地被“人的文學”束縛,它應從中國傳統的“天道”觀念受益,克服“人的文學”的局限甚至狹隘;同時,也要用人的主體性價值,超越傳統中國文化、文學、散文對于人的忽略。這就是林語堂所說的“制天而不逆天”。
當下太多的散文結構松散、篇幅冗長、文字拉雜、精神渙散,加之缺乏高尚的境界和品位,致使散文有走低之勢。
未來,應在結構和精短上下功夫,以“形不散、神不散、心散”的散文觀,汲取中國傳統文化的精華,再加上現代性燭照,從而走上散文經典化的發展之路。
【嘉賓簡介】王兆勝,文學博士、教授、博士生導師,享有國務院特殊津貼。現任中國社會科學雜志社副總編輯、《中國文學批評》副主編。兼任魯迅文學獎評委、《文學評論》編委、中國文學批評研究會常務理事、文藝評論家協會理事。出版《林語堂的文化情懷》、《20世紀中國散文精神》、《林語堂大傳》、《林語堂與中國文化》、《王兆勝學術自選集》、《新時期散文發展向度》等專著16部。在《中國社會科學》、《文學評論》等刊物發表論文約300篇,被《新華文摘》等轉摘60多篇。編著《百年中國性靈散文》、《精美散文詩讀本》及散文年選20多部。散文隨筆集有《天地人心》、《逍遙的境界》、《負道抱器》、《情之一字》等,作品多入選中學教材、中高考試題和散文選本。獲首屆冰心散文理論獎、《當代作家評論》獎、第四屆全國報人散文獎等。
(刊于上觀新聞APP徐芳訪談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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