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好聲量
我們常說,現代化是大勢所趨,人心所向。我覺得這只說對了一半,它是人心所向,但并不見得是大勢所趨。在人類歷史上,野蠻戰(zhàn)勝文明的幾率是非常之高的。
麥克法蘭《現代世界的誕生》論證現代性誕生于英國,這可以說是老生常談,但有趣的是麥克法蘭把這一說法推到了極端,他認為英國在十一、十二世紀,至少是十三、十四世紀的時候就已經現代化了。
麥克法蘭關于“現代化”的定義我是比較認同的。現代化當然和生產力水平,和人們的富裕程度有關,和產業(yè)結構也有關,但是我覺得僅僅是產業(yè)結構的變化和GDP的增長不等于現代化,現在很多阿拉伯石油國GDP和產業(yè)構成都是很現代的,但是誰也不把他們看做現代化國家。現代化是一種制度。甚至在我看來,所謂的現代化就是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一種結合,結合了資本主義的個人自由和社會主義的公共服務(或者是福利制度)。
接下來的問題是,我們如何理解現代化?現代化在什么意義上是普世的,在什么意義上是隨機的?我認為,現代化當然是一個普世的過程。很重要的一個理由就是不管這個現代化最早是從哪里產生的,它一旦產生就有很強的吸引力。中國人十九世紀之所以接受西方的那一套,以至于中國出現強大的西化潮流,導致“三千年未有之變”,原因就在于覺得西方的一套價值觀契合于我們儒家的理想。很多當時的中國人跑到西方去以后最吃驚的不是什么船堅炮利,而是所謂“西洋國政民風之美”,所謂的三代盛世就是這個樣子。
儒家說三代最好,秦以后就禮崩樂壞,現在西方看我們就跟三代時我們看夷狄差不多。人們發(fā)現他們比我大清更“仁義”(當然是指內政),人家的政府對人民要好太多了,這就對中國人產生了很大吸引力。很多人都說中國學習西方是因為被強者打敗了,打敗了我們就說誰的拳頭硬,我們就學誰。其實漢族人是這樣的嗎?漢族人在歷史上被多少蠻族打敗過?羨慕過他們嗎?中國近代當然也打了一些敗仗,但要比起以前敗給蒙古人、滿洲人,也還算不上什么。歷史上漢族人輸得精光,全部領土都被人占領,敗到那個程度,但漢族人文化上服氣過嗎?還是覺得自己的文明程度更高。這與近代是不同的。總而言之,現代化包含很多普適的東西。這個普適的東西說來也簡單,就是人總是希望富裕,希望自由,希望公平,希望“得民心者得天下”。
但我另外一個觀點是,關于現代性的任何制度安排,任何具體措施的產生,是隨機性的。歷史上從來沒有“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規(guī)律。以前有一種說法,認為沒有西方的影響,中國也會緩慢地發(fā)展到資本主義。結果到了1980年代又興起另一種說法,那就是“文化決定論”,認為資本主義或者現代化基因天生就在西方(當然具體在哪里說法不一,有人說在古希臘,或者說在“兩希”(加上個希伯來),有人說在古羅馬,現在麥克法蘭又說在英國),故而能夠現代化,而我們沒有這個基因,天生就不能現代化。這樣的規(guī)律決定論或者基因決定論能夠成立嗎?
人類社會的發(fā)展應該是有可解釋的地方,如果僅僅說成是奇跡和偶然,顯然很沒有意思。我們認為歷史學的任務就是解釋,去解釋歷史事件的因果關系,如果不解釋歷史學就沒有存在的意義。所謂因果,是說由于什么什么,導致了什么什么。但是我們要清楚,歷史學所謂的因果性不是物理學意義上的因果性,它從來就只是一種概率性的因果性,我們可以說由于什么什么,就很可能什么什么,但是我們決不能說由于什么什么,就必然什么什么。這種概率性的因果,其概率值再大也不可能大于1。而人類歷史上的長過程通常都是由一系列的因果鏈組成的,而這個因果鏈的總概率是遞減的。
講得簡單一點,由A到B的概率如果是0.8,由B到C的概率也是0.8,那由A到C的概率那就只有0.64,如果從C再到D、E、F、G,那這個概率值就越來越小,乃至趨近于零。我覺得,直接的因果關系有很大的說服力,但是一旦把因果鏈拉長,它的說服力就很成問題,也就是說,原因的原因的原因就不是原因。如果我們說產業(yè)革命造成了英國現在這個狀況,可信程度是比較大的。推斷是什么造成了產業(yè)革命,這個可信度也會比較高,因果鏈條還可以往前推,在這個過程中,也許每一個因果環(huán)節(jié)可信性都比較大,但是如果把因果鏈串起來得出一個總的因果說明,其成立的概率值就很低了,我覺得那幾乎什么都不能說明。因此,我不同意把解釋現代性的因果鏈條延伸到很長的一個范圍內。
解釋英國制度的起源,有兩個流行的說法,一是貴族起源說,一是市民起源說。有些人認為,英國現代化的動力應該是市民,由于他們反抗貴族,于是就有了后面的一切。而貴族起源說注意的是貴族對王權的制約,一個著名的表述是:1215年,由于國王打不過貴族,簽了城下之盟,這就是《大憲章》,從此王權受到限制,英國有了憲政制度的根基;由于有了1215年,于是就有了1688年(光榮革命)。這兩個相互矛盾的說法在英國史的書寫中一直并存,我們都知道,主張貴族起源說的基本上是托利黨人,主張市民起源說的基本上是自由主義和社會主義的史學家,馬克思就是主張市民起源說的,很多輝格黨人也是主張市民起源說的。這兩個說法都有一定道理,但單獨使用恐怕都難以解釋英國的歷史進程。中世紀英國,貴族勢力強大,確實對王權有制約,但另一方面它也限制了市民力量的發(fā)展。市民力量的發(fā)展其實是在王權強大了以后把貴族勢力壓制下去以后發(fā)生的(在歐洲很多國家都有此現象),人們認為,在英國這發(fā)生在都鐸時代。我們也知道,1215年《大憲章》制定出來以后,后來曾經被重新公布了20多次,原因就是實際上雙方都沒有怎么把《大憲章》太當一回事。后來的英國,一直沒有出現國王完全戰(zhàn)勝貴族,或者貴族完全擺脫國王的情況。在這種一會兒王權大,一會兒貴族強的循環(huán)中,英國的市民社會逐漸成長起來。在這個過程中,市民一會兒利用王權擺脫貴族的控制,一會又利用貴族擺脫王權的控制,最終變得足夠強大,把英國帶到了全新的歷史階段。總之,這是一個非常漫長、復雜的歷史進程,很難化約為一個簡單的因果鏈條。
我們常說,現代化是大勢所趨,人心所向。我覺得這只說對了一半,它是人心所向,但并不見得是大勢所趨。在人類歷史上,野蠻戰(zhàn)勝文明的幾率是非常之高的。只是因為湊巧,很多技術都由那些比較文明的民族發(fā)明的,靠著這些技術,他們才在二戰(zhàn)中戰(zhàn)勝了法西斯,戰(zhàn)勝了納粹,我們可以設想,如果原子彈是納粹和日本人先發(fā)明的,那么現在這個世界將會怎么樣?那是很難想象的。所以我覺得,人心所向可能證明了現代性的普適性,但是現代化絕不是大勢所趨,在很多情況下它的確是一種偶然現象。當然,人心所向意味著一旦出現了大家都想學,概率就提高了,但仍然不是“必然”的。
來源/中華讀書報
編輯/量 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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