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界多數人把“湘君和湘夫人,看作配偶神。”還以為《湘君》篇是寫湘夫人,《湘夫人》篇是寫湘君。“配偶神說”,不但與文獻記載的神話傳說不符。而且與《二湘》的文本不符。實際上文中的“湘君”與“湘夫人”皆為女神。
前言
關于《湘君》、《湘夫人》,前賢之論有:
1.東漢 鄭玄、晉 張華等認為:《湘君》即舜,《湘夫人》,舜妃也。王逸也以為:“堯用二女妻舜,有苗不服,舜往征之,二女從而不反,道死于沅、湘之中,因為湘夫人也?!?/p>
2.晉 郭璞、顧炎武等認為:湘水二神是配偶神,與神話傳說無關。
3.洪興祖、朱熹等認為:“娥皇為舜正妃,故稱君。女英自宜降曰夫人也?!钡鹊?。
學術界多數人把“湘君和湘夫人,看作配偶神?!闭J為《湘君》篇是寫湘夫人,《湘夫人》篇是寫湘君。對此筆者一直有疑問:屈原為什么要把詩文的題目“男女角色互換”呢?如此解讀符合屈原之意嗎?
解讀《湘君》、《湘夫人》必須以文本為據。文中沒有媚神、娛神、祈求神靈保佑的言辭,說它用于祭祀,沒有依據。朱熹注意到《湘夫人》“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迸c《越人歌》的關系,他說:“其起興之例,正猶越人之歌,所謂‘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梢娗瓕憽断婢?、《湘夫人》并非以“祀神之歌”為藍本。
《湘君》《湘夫人》文本
(一)《湘君》
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來,吹參差兮誰思?
駕飛龍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薜荔柏兮蕙綢,蓀橈兮蘭旌。
望涔陽兮極浦,橫大江兮揚靈。揚靈兮未極,女嬋媛兮為余太息。
橫流涕兮潺湲,隱思君兮陫側。桂櫂兮蘭枻,斫冰兮積雪。
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心不同兮媒勞,恩不甚兮輕絕。
石瀨兮淺淺,飛龍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長,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閑。
朝騁騖兮江皋,夕弭節兮北渚。鳥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
捐余玦兮江中,遺余佩兮澧浦。采芳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
時不可兮再得,聊逍遙兮容與。
(二)《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登白薠兮騁望,與佳期兮夕張。鳥何萃兮蘋中,罾何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暮鲑膺h望,觀流水兮潺湲。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為兮水裔?朝馳余馬兮江皋,夕濟兮西澨。
聞佳人兮召予,將騰駕兮偕逝。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蓋;
蓀壁兮紫壇,播芳椒兮成堂;桂棟兮蘭橑,辛夷楣兮藥房;
罔薜荔兮為帷,擗蕙櫋兮既張;白玉兮為鎮,疏石蘭兮為芳;
芷葺兮荷屋,繚之兮杜衡。合百草兮實庭,建芳馨兮廡門。
九嶷繽兮并迎,靈之來兮如云。捐余袂兮江中,遺余褋兮澧浦。
搴汀洲兮杜若,將以遺兮遠者;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
《湘君》《湘夫人》文本分析
(一)容易引起誤解的描寫
1.兩篇開始都是情景交融的描寫:
《湘夫人》: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
《湘君》: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2.其后是盼望,為赴約盛飾相待,
《湘君》:“美要眇兮宜修,……望夫君兮未來”。
《湘夫人》:“登白薠兮騁望,與佳期兮夕張。”
3.可是期望愈大失望愈重,于是想象中出現了許多“顛倒錯亂”“荒誕反?!钡膩y象。
《湘君》:“斫冰兮積雪。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
《湘夫人》:“鳥萃兮蘋中?罾何為兮木上?”“麋何食兮庭中?蛟何為兮水裔?”
4.再是心有不甘的尋找:
《湘君》:“朝騁騖兮江皋,夕弭節兮北渚。”
《湘夫人》:“朝馳余馬兮江皋,夕濟兮西澨?!?/p>
5.其后“二湘”拉開了距離,揭示其深層的苦戀。
《湘君》,猜嫉心上人移情別戀:“心不同”、“恩不甚”、“交不忠”、“期不信”。
《湘夫人》,在“聞佳人兮召余”的幻覺中,精心“筑室于水中”欲與心上人共居。想象中還出現:“九嶷繽兮并迎,靈之來兮如云”。
6.心上人的缺席,終究引起了怨恨:
《湘君》:“捐余玦兮江中,遺余佩兮澧浦。采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p>
《湘夫人》:“捐余袂兮江中,遺余褋兮澧浦。搴汀洲兮杜若,將以遺兮遠者?!?/p>
多數認為:這是氣憤之極時,表示徹底決絕,只是隨后就后悔了……。湯炳正先生等則認為,這是表示“愿不相離而永相好?!?
7.最后都埋藏起痛苦,假裝逍遙。
《湘君》: “時不可兮再得,聊逍遙兮容與?!?/p>
《湘夫人》:“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
這些描寫很容易引起誤解:似乎“《湘君》《湘夫人》是一對配偶神。” 只是,其主角既不是舜和二妃,可是文中又有:“帝子”、“參差”、“九嶷”等與“舜”相關的詞。
(二)文本表明湘君、湘夫人都是女性、都是水神。
其實,與《九歌》其它各篇一樣,《湘君》就是寫湘君,《湘夫人》就是寫湘夫人,標題并沒有錯亂。果如打破“湘君和湘夫人是配偶神”的框框,再看這兩篇詩文。
《湘君》:1.《九歌》中太一、云中君、大小司命、河伯、東君諸神主,都有神話依據,那么湘君、湘夫人也應該有神話來歷。而傳說中的“湘君”都是女神,沒有“湘君”為男性的信息。2.《湘君》第一句“君不行兮夷猶(湘君猶豫不走)”,其“君”即為“湘君”。或曰:“君皆指男性”此論與不確。女性稱“君”并不罕見,例如:西漢元帝時王嬙字昭君。妻子可稱“小君”、“細君”?!百F族女子的封號曰‘縣君’”。如,漢武帝時有“修成君”,東漢有“舞陽君”。《晉書·宣穆張皇后》:“追贈廣平縣君”。李商隱《夜雨寄北》:“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羅隱《偶題》:“鐘陵醉別十馀春,重見云英掌上身。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魯迅有:“記念劉和珍君”。等等。3.詩文“望夫君兮未來,吹參差兮誰思?”“望夫君”當是湘君“思念其男性伴侶”。應韻《風俗通》載:“舜作簫,其形參差,象鳳翼?!焙榕d祖曰:“參差,不齊之貌……此言因吹簫而思舜也?!?4.有說:“‘心不同兮媒勞,恩不甚兮輕絕’也可以證明主人公是男性。據《儀禮·士昏禮》記載,古代結親由男方遣媒,《離騷》中也有寫‘吾令鴻為媒兮’‘理弱而媒拙兮’?!薄峨x騷》之“令媒”與這里的“媒勞”不同。媒勞是說媒人在男女雙方奔走而沒有結果,與誰人“遣媒”無關。僅依據“媒勞”難以“證明主人公是男性”。而且,只有未婚男女才用得著“媒”。詩文既然說“媒勞”,則湘君與其所思念者尚不是配偶。有人以《禮記·玉藻》:“古之君子必佩玉?!睘橛?,說“捐余玦兮江中,遺余佩兮澧浦。”當是男性。此乃片面之論,“古之君子佩玉”不等于古之女性不佩玉。《毛詩·有女同車》曰:“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薄读遗畟鳌ぐ⒐忍幣份d:“孔子南游,過阿谷之隧,見處子佩璜而浣”皆可證古之女性可以佩玉。6.從詩文看“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朝騁騖兮江皋,夕弭節兮北渚。”《湘君》全篇都與舟、水相伴,可見“湘君”是水神,不是山神。
《湘夫人》:1.從《湘夫人》的篇名看,無論古今“夫人”皆為女性之稱。既然題為“湘夫人”其文自然是她的表白??墒菍W者們往往把《湘夫人》說成是“湘君”的表白。例如, 周秉高先生就認為:《湘夫人》是“表現湘君思念情人久候不至的愁情”。2.文本“帝子降兮北渚”,應當解釋為:“湘夫人(帝子)降臨北渚?!钡涔手械摹暗圩印奔吹蹐蛑?,故多數人也把帝子解譯為“公主”??墒菍W者們為了“把文中的女性變為男性”就有了:“期待著公主降臨北渚”;或解釋為:“公主快些降臨這北洲上”等等。這些添字解經之說,顯然與文本不符。3.詩文“思公子兮未敢言?!碑敒椤跋娣蛉怂寄钋槿耍ü?,男)卻不敢明說”。學者們為了把句中的女性變為男性,有的把“公子”直接解釋為“公主”(陳子展)。有的把“公子”與《左傳》中“女公子”等同(吳廣平)。有的說:“湘君幻想湘夫人在想他”(熊任望)等等。如此把“湘夫人的思公子”強加到湘君頭上,顯然與文本不符。還有,這句話與《湘君》中的“媒勞”一樣,表明她們與所思念之人(公子)還不是配偶。4.再怎么辯白也無法把《湘夫人》這個題目變為男性。無法解釋屈原為什么把《湘君》與《湘夫人》的篇名搞得“陰差陽錯”?而《九歌》其它各篇都沒有“文不對題”之事。5.既然湘夫人“思公子”是男性,那么文本中“聞佳人兮召予”的“佳人”,完全可以是指“湘夫人所思的公子”。屈原作品中也不泛佳人指男性者。如《悲回風》:“惟佳人之永都兮”。王逸《章句》云:「佳人,謂懷、襄王也?!蛊渥⒉灰欢ㄇ‘?,但是“佳人”指男性則無疑?!侗仫L》之“惟佳人之獨懷兮,折若椒以自處。”其“佳人”也是指男性。6. 從《湘夫人》的題目,到“帝子”、“思公子”等內容,都明確地表白其主角是女性,為什么非要說《湘夫人》是寫男性(湘君)思念湘夫人呢?7. 關于《湘夫人》的“筑室兮水中”。錢玉趾先生說:“有人認為房屋筑在水中或水底這種‘合百草’而建的屋室如在水中,波浪翻騰、水流沖擊,會瞬間化為烏有?!边@種僵化的思維實在令人難以認同。水神在水中筑室,天神在天上建宮,這在世界各民族的神話傳說中比比皆是。神話中的宮室豈能用凡人的建筑去評量?如果按錢先生的邏輯來看《湘夫人》所筑的“屋室”,它在陸地上能經得住“風吹雨打,驕陽暴曬”嗎?
(三)湘君、湘夫人所思的“公子”是誰?
《湘君》、《湘夫人》是互相關連的,從她們尋找“公子(夫君)”的路線看:
開始,湘君是“留兮中洲”;湘夫人是“帝子降兮北渚”。
后來,湘君是“朝騁騖兮江皋,夕弭節兮北渚。”湘夫人是“朝馳余馬兮江皋,夕濟兮西澨?!薄獌扇硕际恰霸缟蠌慕蕖眴⒊蹋粋€走陸路,一個走水路……。湘君從水路找到北渚;湘夫人由陸路找到西澨。文中的“中洲”、“北渚”、“西澨”,當是臨近的地點,或許就是同一個地點的不同名稱。可見她們尋找的“公子(夫君)”是同一個人。從“九嶷繽兮并迎,靈之來兮如云”看,其“公子”似乎與舜相關?故王逸注曰:“言舜使九疑之山神,繽然來迎二女”。當然王逸此注把“舜”牽扯進來,顯得牽強附會。
屈原的《二湘》巧妙地化用舜與二妃的傳說,既有“吹參差兮誰思”和“帝子”;還營造出“九嶷繽兮并迎,靈之來兮如云”的盛大場面。而其詩文的湘君、湘夫人又與神話傳說中的“舜與二妃”明顯不同?!冻o·遠游》之:“二女御《九韶》歌。使湘靈鼓瑟兮”, 也顯示“二女”與“湘靈”有別。至于“二湘”所思的“公子”是誰?更是令人難以捉摸。
(四)《二湘》不是“祀神”之描述
《九歌》中的九位自然神,除了“三位水神”外,其它都是每神掌管一種權力。而小小的湘水就占據了兩位。從篇幅上講《二湘》最長共78行,占《九歌》253行的百分之三十。說明《二湘》在屈原《九歌》中占有特殊的位置,是屈原著重描寫的、有思想寄托的藝術品,屬“借酒杯澆壘塊”之作,而不是原始神話或祀神的描述。出土的“祀神”楚簡中,也沒有“湘君、湘夫人、山鬼”的信息。而這三者是《九歌》中地位最低的神靈,卻是寫得最長、最美的篇章。它們都選取了與情人約會卻未能相見的場景,詩文展示的刻骨相思之情,濃縮的愛情悲劇異常動人?;蛟唬骸跋婢?、湘夫人、山鬼的失戀;實質上是詩人借助她們上演一幕幕‘君臣’不遇的悲劇?!彪[含著屈原對美政的追求,對楚王的期盼、失望和怨恨。
傳說中的“湘君”不是“九嶷山神”
(一)《史記》的相關記載
《五帝本紀》:“舜南巡狩,崩于蒼梧之野,葬于江南九嶷,是為零陵。”
《秦始皇本紀》:「二十八年,始皇……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風,幾不得渡。上問博士曰:“湘君神?”博士對曰:“聞之,堯女,舜之妻,而葬此。”於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樹,赭其山。上自南郡由武關歸?!?/p>
1.從“南郡。浮江,至湘山祠”看,南郡今江陵,從江陵“浮江至湘山”其“湘山”只可能是今日“長江邊”的“湘山(君山)”。不可能是別的“湘山”,更不是“九嶷山”。2.秦博士的話并非空穴來風,在《山海經》等古籍中就有多條舜與湘水二女的信息,說“湘君”為“堯女,舜妻”并沒有錯。3.從“逢大風,幾不得渡”看,“湘君”至少是兼管“湘水”的神?!话愕纳缴癫荒苋ニ颉芭d風作浪”。4.從“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樹,赭其山。”看,“湘山”只是長江邊上一個獨立的小山,如果是大山脈,短期內難以“赭其山”。5.秦始皇經過“逢大風,幾不得渡?!钡牟挥淇熘?,就返回南郡“由武關歸”了。
(二)劉向《烈女傳 有虞二妃》:
《列女傳》曰:“舜既嗣位,升為天子,娥皇為后,女英為妃。……舜陟方死於蒼梧,號曰重華。二妃死于江湘之間,俗謂之湘君。”劉向也確認:湘君是舜之二妃,是“江湘之間”的神。證明《秦始皇本紀》博士所說:湘君為“堯女,舜之妻”不是誤記。
(三)與“堯女,舜”相關的神話傳說
《山海經·中次十二經》:“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淵。澧沅之風,交瀟湘之淵,是在九江之閒,出入必以飄風暴雨?!逼湮牡摹岸赐ブ健碑斒情L江邊的君山,非“九嶷山”。而與“帝之二女”相關的也只有堯女舜妻。
晉 郭璞《山海經注》有:“《列女傳》曰:‘二女死于江湘之問,俗謂為湘君?!?/p>
清 汪紱《山海經存》云:「帝之二女,謂堯之二女以妻舜者娥皇女英也。相傳謂舜南巡狩,崩於蒼梧,二妃奔赴哭之,隕於湘江,遂為湘水之神,屈原九歌所稱湘君、湘夫人是也?!?/p>
《山海經》之“帝之二女”,只與《史記》和《列女傳》的堯之二女傳說比較一致。
潘嘯龍先生“湘君是舜”論
潘嘯龍先生說:「王逸心目中自有答案在,這答案正寓于他對接著的“蹇誰留兮中洲”句的注文中:“言湘君蹇然難行,誰留待于水中之洲乎?以為堯用二女妻舜。有苗不服,舜往征之,二女從而不反,道死于沅湘之中,因為湘夫人也。所留,蓋指此堯之二女也。”這句注文,不僅清楚地指明了沅湘民間祀“湘夫人”之神,乃為舜妻“二女”,而且進一步回答了上文未點示的“湘君”何神的問題:湘君神靈之所以猶豫不來,原來是被“湘夫人”即“堯之二女”留待于水中之洲了。“二女”作為“夫人”,所殷殷“留待”的“湘君”之神,當然不可能是與她們的丈夫無關的其他男神,而應該就是她們的夫君大舜。」
不論從禮制上看,還是從屈原作品中看,作為人帝或天帝的“舜”,都不可能只是一個小小的湘水之神。而且此論與他肯定的《史記》中湘君為“堯女舜妻”,是“沅湘洞庭民間長期以來祭祀的客觀事實”矛盾。說這是秦博士的“誤記”,沒有依據。
潘說:“她們的夫君大舜(湘君)”,是“被‘湘夫人’即‘堯之二女’留待于水中之洲了”,此說不但與《二湘》文本不符。假如這樣,何須到處去尋找“她們的夫君”呢?
解讀《二湘》必須以文本為準,而不是看王逸的注文怎么說。潘氏的“湘君是舜”說,顯然與文本不合。作為屈原心目中“圣君的舜”,不會有詩文中“苦戀、怨恨”等情節。
晉 郭璞《山海經注》:「《傳》曰:“生為上公,死為貴神?!薄抖Y》:“五岳比三公,四讀比諸侯?!苯裣娲ú患八淖x,無秩于命祀,而二女帝者之后,配靈神抵,無緣當復下降小水而為夫人也?!构闭J為“湘君,湘夫人”不可能是舜與二妃。可備一說。
蔣南華先生的“屈原追慕娥皇女英”論
蔣南華先生認為“詩中的“湘君”是舜的正妃娥皇,“湘夫人,是帝子女英”。他說:我們完全可以肯定在這兩篇愛情的幻想曲中,追慕著湘君和湘夫人(即娥皇和女英)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們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屈原自己?!?蔣先生此論,似乎與兩《湘》的文本難以合拍。
但是,蔣南華先生列舉了三條理由否定“湘君和湘夫人是異性配偶神(其文較長不便引用)”,倒是挺有見地。他還說:“過去幾乎所有注家,由于他們思想受到‘九歌是巫歌’的束縛,往往忽略了它們的思想與藝術真諦。他們把這兩篇結構嚴謹、風格清新、語言綺麗的抒情詩,說成是什么表現民間祭祀的‘迎神歌舞’;每篇之中又是什么巫、神對歌對舞,對歌獨舞,獨歌對舞,獨歌獨舞,或是什么巫神對話,巫代神言等等,結果把它們弄得支離破碎,人稱雜亂,面目全非?!惫P者有同感。
蕭兵“九疑山神和燕子女神戀愛”說
蕭兵先生說:“古人認為湘水發源于九疑山,所以山神舜兼為‘湘君’。”;說:「這里燕子就是湘夫人女匽的主要動物化身……只要氣候略有變化,燕子女神到達沅湘流域的時間便會有差錯,那么前往赴約的九疑山神(湘君)便會不到她,便會因愛生怨生疑;將心比心,燕子女神湘夫人也可能產生誤會,以為湘君(舜)別有所歡,不再像往年那樣與她歡聚了。這就是《二湘》里所內含的秘密及其發生的根由。 至于湘神夫婦赴約的具體途徑,目前解釋起來還有點兒困難。按照《二湘》所提供的線索和常理推測,湘夫人例應在秋末到達洞庭湖一帶會見湘君,《禮·月令》說仲秋之月“盲風至,鴻雁來,玄鳥歸”,就是說夏歷八月燕子飛經黃河流域到南方去過冬,那么秋末到達洞庭湖一帶是正常的,也是符合現代科學紀錄的……這年的寒流來得早一些,燕子夫人提前南下,湘君卻沒有到來,她滿腹哀怨,只好捐袂遺褋,搴杜若以遺遠者——演出了一場愛的悲喜劇。”」說:《二湘》是寫“九疑山神湘君和湘水女神的戀愛,分居,相思,約會,誤解,怨望……”
蕭兵的這些遐想,既不合情理,又不能自圓其說。其一,既認同“湘夫人是住在湘水里的湘水女神”,那就不可能是要遷徙的“燕子女神”;其二,說“九疑山神”是“湘君”缺乏依據。其三,假如“燕子女神”要會見“九疑山山神”,不去九疑山而去“洞庭湖一帶”,似乎不合情理。其四,各類文獻和神話中都沒有“九疑山神(舜)與燕子女神戀愛”的信息,如此脫離文本的臆造,缺乏說服力。
凌智民先生的“真實故事論”
凌先生說:“《湘君》和《湘夫人》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神話,而是一個發生在具體時間,具體地點、具體人物身上的真實的故事。過去人們把《湘君》和《湘夫人》當成神話故事來看待,其主要原因是因為大家對故事發生的地點和人物沒有搞清楚,誤把現在位于湖南境內的湘、沅、澧水當成了古代的湘、沅、澧四水,造成了時空上的扭曲,理解上的錯誤。而如今,通過對《鄂君啟舟節》的解讀,弄清楚了古代所指湘、沅、澧水的位置?!断婢泛汀断娣蛉恕返墓适虑楣澆拍軌虻靡哉_的譯讀?!?;“故事發生時娥皇、女英的居住地是現在的鄖縣青曲鎮,這個地方古時叫江皋(姚方)?!?/p>
此論不但缺乏依據,而且混淆了文學、神話傳說與歷史真實的關系。
1.凌智民先生說:「《山海經》載:“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淵。澧沅之風,交瀟湘之淵,是在九江之間,出入必以飄風暴雨?!薄渡胶=洝酚涊d的帝之二女,指娥皇和女英是公認的?!惯@本身就是神話,何以能成為“真實的故事”呢?
《九歌》都是寫神鬼,《二湘》中有:“在水中建座別致的宮室”,“九嶷山的神人前來迎接……”等內容,怎么能解釋為真實的故事呢?
2.屈原距離“舜時代”遙遠,其時還沒有長篇文字,屈原對于將近兩千年前的“娥皇、女英”事跡,怎么會如此明了呢?說“舜的家,娥皇、女英的居住在鄖縣?!比狈σ罁?/p>
3.凌先生說:“由桂舟改為飛龍。即由方船改為輕舟。”請問:虞舜時代有“方船、輕舟”這樣的舟船嗎?
4.凌先生說:「“帝子降兮北渚”,也就是說湘君和湘夫人在家里已確切知道舜(帝子)到了北渚。」如果不是神仙可以“心靈溝通”,在沒有手機,沒有電話的遠古,她們是怎么知道“舜到了北渚?”,雙方又怎么“能在西澨準確相遇”呢?
5.凌先生的譯文和解釋多與兩《湘》文本不符。例如:《湘夫人》之“聞佳人兮召予”,譯為:“夫君聽到了我的呼喚”。把“呼喚我”譯為“我的呼喚”,完全顛倒了賓主關系。
曹勝高先生的“九疑山神”論
(一)“丹朱為湘君”論
曹勝高說:“從《湘君》、《湘夫人》來看,他們先后抵達祭祀地北諸,接受楚人的禮敬后,一起回到九疑山。湘夫人的原型是《山海經》所載的天帝之二女,而非堯之二女,演化為湘水之神。湘君因居于九疑山,其原型可能為葬在九疑的堯之子丹朱,演化為湘山之神。”如此沒有依據的臆想,難以作為學術論點存在。
(二)曹勝高心目中的“湘山之神”
1.曹說:「在秦始皇心目中,舜之二女不應當為湘山之神,故而不甚畏懼而伐之。查《九歌》、《九章》、《招魂》中的“君”皆指男性,而且自古亦少女性神稱君的例子,何況君與夫人并稱。這也說明,湘君不可能是二妃。」說:“古亦少女性神稱君的例子?!?/p>
此說既沒有依據,更與《秦始皇本紀》記載抵牾。秦始皇問“湘君何神?”秦博士明確回答:“聞之,堯女,舜之妻,而葬此。”(其后劉向也有相似之論。)秦始皇沒有理由否定此說。那么秦始皇為什么“伐湘山樹,赭其山”呢?因為“此事發生在始皇二十八年,也就是秦始皇剛剛統一全國的第三年。”這時秦始皇躊躇滿志“故而不畏懼而伐之”。后來(三十六年)有人將“為鎮風浪而沉入長江的那塊玉璧。”回“贈予滈池君?!鼻厥蓟室詾椋骸斑@是二十八年在湘山祠伐湘山樹,赭其山”得罪了虞舜、湘君,“虞舜顯靈,向他示警”。為了表示懺悔,三十七年他就到云夢“望祀虞舜于九疑山”,以求虞舜及湘君寬恕。
2.曹說:「始皇三十七年(前226),秦始皇第二次至于湘山。這一記載是有差異的。《封禪書》:“后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會稽,并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藥。不得,還至沙丘崩?!薄肚厥蓟时炯o》則記載:“十一月,行至云夢,望祀虞舜于九疑山?!蠒?,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頌秦德。”……明確說秦始皇登九嶷山祀舜。一言湘山、一言九嶷山,前云“南至于”,當最南抵達湘山。而據秦漢史籍,九嶷也在領土最南?!?/p>
曹氏似乎誤讀了相關文本。大量古籍記載:舜南巡狩,崩于蒼梧之野,葬于九疑。古籍中并沒有“九嶷山”可稱“湘山”之例。秦始皇一生沒有去過“九嶷山”。
《史記》之“始皇南至湘山,遂登會稽……”這里的“湘山”并非“九嶷山”。
《史記》:“行至云夢,望祀虞舜于九疑山。”更不是“登九嶷山祀舜”。
(三)曹勝高的“湘君來自九嶷山,不是湘水神。” ?
《湘君》一開始曰:“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蔽谋局械摹榜{飛龍”、“蓀橈兮蘭旌”、“橫大江兮揚靈”、“桂櫂兮蘭枻”、“飛龍兮翩翩”、“朝騁騖兮江皋”……詩文全都與“舟、水”相關,毫無“九嶷山”的信息。假如行程從九嶷山開始,那么開始時根本無法“乘舟”。可見“湘君”為“九嶷山神”說,不合情理、沒有依據。而《湘夫人》中反倒有:“朝馳余馬兮江皋,夕濟兮西澨?!碑斎唬褚陉懙厣险胰?,完全可以騎馬。只是就曹勝高先生的《二湘》來看,要“九嶷山神(湘君)”一直“乘舟”,而“湘水神(湘夫人)”則去騎馬,是不是有點反常?
(四)曹勝高認為:“二湘祭祀”是為了“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
曹說:“祈禱湘君降臨于祭壇,并能夠使‘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p>
曹氏要九嶷山神“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是不是“越俎代庖”了?曹先生既然認同:“依照《山海經》通例,神靈所居,多司其地,由巫者祭之。” 那么九嶷山神就應該在九嶷山祭祀,不應該跑到“湘山祠”去祭祀。
(五)曹勝高的“江水泛濫”說
曹說:「湘君沿江北行,也是對江水泛濫感到無奈,也期望江水能夠波平浪靜,能夠“安流”,而且在到達洞庭北岸時,卻發現“遭天盛寒,舉其棹楫,斲斫冰凍,紛然如積雪,言己勤苦也。一云斲曾冰”,……實則洪水淹沒庭院,堂前積水一片,水鳥棲江房上。這和《湘夫人》中鳥萃蘋中、罾掛木上的景致一樣,正是洪水肆虐所引起的反常景象?!?/p>
《湘君》文本是:“桂櫂兮蘭枻,斫冰兮積雪。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心不同兮媒勞,恩不甚兮輕絕。石瀨兮淺淺,飛龍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長,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閑。朝騁騖兮江皋,夕弭節兮北渚。鳥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并沒有“江水泛濫”的信息。曹先生把它解釋為“遭天盛寒”、“洪水泛濫”實在牽強附會。
而《湘夫人》中既有“鳥何萃兮蘋中,罾何為兮木上?!庇钟小盎暮鲑膺h望,觀流水兮潺湲?!辈芟壬阉忉尀椤罢呛樗僚啊?,顯然與文意不符。
曹勝高先生聲稱“從文本分析入手,對《二湘》進行探討?!笨善湔摱计x了文本。
結論
「《湘君》、《湘夫人》是屈原借用神話“帝之二女”創作的詩歌,用以抒發傷感之情,“二湘”與神話傳說中的“帝之二女”不能等同。《二湘》與《九歌》其它各篇一樣:《湘君》就是寫湘君,《湘夫人》就是寫湘夫人,她們皆為女神。不存在“男女角色互換”之事。
學界流行的“配偶神說”,不但與文獻記載的神話傳說不符。而且與《湘君》《湘夫人》的文本不符?!芭渑颊f”最大的障礙在于“文不對題”。其次,假如湘君和湘夫人是配偶,就不該有“思公子兮未敢言”,更不會出現“心不同兮媒勞,恩不甚兮輕絕”之事。就現有資料看“湘君、湘夫人皆為女神”說,既與《二湘》的文本相符,也與湘君為女性的傳說一致?!?/p>
潘嘯龍先生要崇高的“舜”,降格為小小的湘水之神,既缺乏依據,也不合情理。
蔣南華先生的“屈原追慕娥皇、女英”論,與兩《湘》的文本不合。
蕭兵的“燕子女神與九疑山神”說,在《二湘》文本中,找不到蹤跡。
凌智民先生說:“《湘君》和《湘夫人》不是虛無縹緲的神話而是一個真實的故事。”不但混淆了文學、神話傳說與歷史真實的關系,與兩《湘》文本不符,而且難以自圓其說。
曹勝高先生說:“湘君為九嶷山神(丹朱)”,否定司馬遷和劉向的“湘君”為“堯女,舜妻二妃”之論,卻不能提供依據,顯然沒有說服力。
(作者:熊人寬,男,1937年12月8日生,民間楚辭愛好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