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來源微電影研究
以《發條橙》為界,庫布里克的電影人生可以分為后希區柯克時期和完全庫布里克時期,兩個時期由獨特的人物進化到獨特的生命,由傳統西方敘事到創造性東西方結合的敘事,由講述社會概念到提出人類問題。
Piano Trio in E-Flat, Film Adaptation of the Opus 100 2nd Movement
Leonard Rosenman - Barry Lyndon
Piano Trio in E-Flat, Film Adaptation of the Opus 100 2nd Movement
Leonard Rosenman - Barry Lyndon
從獨特的人物到獨特的生命——從哈姆雷特到堂吉訶德。
在后希區柯克時期,庫布里克為了講清楚一個概念,往往將一類人具象化到一個人身上,再通過一個個具有普遍特征的人去講清楚一個社會問題。《光榮之路》里被出賣、處死的士兵,為了軍銜、榮譽發起不公正審判的將軍,堅信正義、全力營救、最終看著士兵被殺的上校。這些主角與配角雖然個性鮮明,但身上代表社會某一階層、某一類人的普遍性還是大于他們的個性,這無可厚非,他關注的是最普遍的社會問題,勢必將視角落向最普遍的人們。
從《發條橙》開始,庫布里克幾乎徹底擺脫了希區柯克的影響,他的人物不再是時代最普遍的人們的縮影,他開始尋找或者說是創造一些獨特到近乎變態的個人生命,這其中有喜歡聽貝多芬和搶劫強奸的阿里斯,也有隨時潮涌動,不知靈魂向何處去的巴里林登。這種故事人物的轉變,無異于從哈姆雷特到堂吉訶德的跨越,自此開始,庫布里克完全變成了一位具有現代精神的前衛導演。
人物關系的編織上,角色與角色之間像冰與火自成效果。
也許是因為他保持了那種利用人物的生命在跌宕起伏的故事中走向一個概念或一個問題的方式。庫布里克在人物關系的構建上,前期與后期并無太大區別。這種人物關系最明顯的是他致敬希區柯克的作品《殺手》,懦弱敏感的丈夫、刻薄出軌的妻子、性格彼此埋伏的綁匪,正是利用這種性格差異的戲劇化和最大化,庫布里克似乎在向我們暗示,比起外部激勵事件,人與人之間彼此摩擦的差異才是造成一切問題和推動故事走向終點的原力。
從不為人物的存在找理由,從來只展現人物就是這樣存在著。
一般的導演,在展現獨特人物上,會用種種事實與情感羅列試圖去論證人物存在的合理性。其結果是,觀眾反而意識到也許這個獨特人物的存在有不合理的地方了。但是庫布里克,即使在后希區柯克時代的《洛麗塔》中,就已經用直接呈現人物真實的生命狀態的方式,讓人物用行動為自己的情感、好惡、悲喜說話,他是一個把蕓蕓眾生裝進心里又讓他們從自己心里走出來講述自己生活的大師,他用人物真實的生存狀態去為人物去污名化,孤獨的渴望異性的中年寡婦,美麗的渴望青春的洛麗塔,人到中年渴望青春的大叔,還有看到美麗的女孩忍不住向往的浪蕩編劇,從來沒有一個人可以把如此戲劇化的反道德故事拍得如此真實動人,但庫布里克做到了,因為他讓人物展現真實,所以他剝開不道德的殼讓我們看到了孤獨。
不是用電影揭示世界的一部分,而是把世界納入自己的電影中。
庫布里克的電影永遠都有一個人類世界作為大背景。他通常把世界分為上流階層和平民階層,比如《巴里林登》、《大開眼界》、《斯巴達克斯》等,有時他也會把世界設定為二戰之后觀念失序的現代世界,如《發條橙》、《閃靈》。就像莎士比亞所說,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舞臺,當庫布里克把世界作為自己的電影布景鋪設開來,他的人物所要做的就是讓真實的生命在現實的世界里走向最真實的問題。
永遠在轉身中推進故事,永遠在翻轉中直面問題。
即使在一場戲中,庫布里克也不是那種一條道走到黑的導演,他明白如果導演在故事講到七分不轉身,觀眾就要起身離開的道理。他的轉身也可以理解為故事的翻轉,而他的翻轉通常為三種方式:人物性格的翻轉、社會大環境的翻轉和命運偶發事件的翻轉。比如《巴里林登》中巴里與繼子用手槍決斗的一場中,主動發起決斗的繼子竟然因為恐懼誤扣了扳機(人物性格的翻轉),可是原本站在繼子一邊的貴族卻因為遵守騎士準則竟然讓巴里對著繼子開槍(社會大環境的翻轉),而巴里在放空槍之后還是被復仇心切的繼子打斷了一條腿(命運偶發事件的翻轉)。正是利用這三種神奇的翻轉,庫布里克的電影才具有一種難以捉摸又無法模仿的魅力與張力。
不一樣的反諷與做極致的天才。
庫布里克的反諷是不帶嘲弄與絕望的反諷,是充滿希望與悲憫的反諷。《奇愛博士》里抱著拯救美國的信仰騎在氫彈上落向蘇聯的末日武器系統反而造成人類滅絕的充滿理想主義的英雄機長,《洛麗塔》開場中為了活命使盡渾身解數攀兄弟、玩游戲、彈鋼琴企圖活命的搶走洛麗塔的劇作家,抱著丈夫的骨灰盒指責戀童的現任懺悔自己耐不住孤獨的絕望的婦人。庫布里克式的反諷從來不會只留下一個反諷的意味,相反,他讓我們看到自己身上最真實的欲望、感情、缺陷與優點,一方面讓我們不至于太過傲慢,一方面又不至于對人類和自己喪失信心。
庫布里克也是做極致的天才,他的細節是細膩而大氣的細節,他的天才是因為克制而找出最優解的極致的天才。就他最商業的那部《斯巴達克斯》而言,當雅典的統治者要奴隸們交出斯巴達克斯,而奴隸們一個個站起來喊著自己就是斯巴達克斯的畫面中,不論是他們對斯巴達克斯的忠誠和友誼或者奴隸精神上的覺醒,都是做到了極致,而這一片段后來還被韓國電影《辯護人》致敬。而最后斯巴達克斯的妻子把剛出生的嬰兒舉到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斯巴達克斯面前說著“他是自由的”,這一畫面也被后來大火的日漫《進擊的巨人》作為終章終畫致敬。
不色情的性與不暴力的血腥。
庫布里克的電影最鐘愛的兩個元素是性與暴力,通常表現為女性的裸體和暴力沖突,但從他電影里女性的裸體上,你看到的卻是對女性美的欣賞、鐘愛和尊重,當然裸體也是他講故事的一種方式。比如在《大開眼界》中,開場就是幾乎全裸的妻子換衣服和上廁所的畫面,這樣一種暴露鏡頭卻被他拍出一種居家之美,當然,還有居家背后夫妻多年赤裸相對、激情散盡后深深的疲憊。
暴力也是庫布里克電影鐘愛的元素,個體間的暴力沖突、犯罪行為、國家間的戰爭沖突,一直是他電影的重要元素,但他從不會只用暴力去講述暴力,《發條橙》中的暴力行為既是精神痛苦也是人類本性中的野蠻,暴力與戰爭也被他上升到一個人類的高度。
東西結合的敘事典范。
有人說評判一幅畫的好壞,不是看它畫出來的部分,而是要看它沒有畫出來的部分。東方哲學里的留白也被庫布里克運用到他的電影中。這種利用模糊化處理留給觀眾無數想象空間的方式在《大開眼界》和《巴里林登》中有很好的體現,你永遠不知道《大開眼界》里的丈夫究竟是做了一個無法解釋的夢,也永遠不知道巴里和林登太太兩個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這樣一種不做實的敘事方法,讓他成為一位東西結合的電影大師。
電影不是講概念,而是帶我們走進那個終極的問題。
你可能會說,古希臘的哲人就開始向上帝追問:我是誰?從哪里來?到哪里去 ?但這個問題之下就是答案 :上帝把我創造 ,安放于此,驅動到彼。庫布里克則不是,在他的電影里,道德、秩序、體系,一切由偉人和上帝編織的準則都在那里,但是,因為人性是不同的,善變的,無法規范化、統一化的,所以人與人之間,人與世界總是在摩擦中問題疊出的,這就是當代人必須面對的問題。這就是我們當代人必須面對的世界,和面對真實的世界后必須接受的真實的問題。庫布里克雖然沒有給我們提供一個現成的答案,但是,當我們直面問題,也許答案便自行浮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