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里的賈府,是赫赫揚揚的百年貴族,祖上靠著軍功一躍成為國公府,為天下望族,這是賈府之始。等到后來,又出了個貴妃賈元春,賈府又迎來一個富貴已極的頂點,可以說賈府是真正的富貴豪門。
這樣的一個歷經百年的貴族,曹雪芹要怎么通過文字,讓讀者感受到賈府真正的貴氣呢?是描寫賈府金銀堆成山的景象,還是展現山珍海味的美食,綾羅綢緞的華貴服飾,又或者是賈府白玉為堂金作馬的排場?
這些固然能夠體現賈府的富貴繁華,但真正要體現出它沿襲了百年的富貴,體現出其富貴長久之氣象,就不是簡單地堆金砌玉就能體現出來的。
曹雪芹沒有直接寫賈府富貴繁華,而是通過林黛玉的眼睛,由外而內,一步一步帶我們看到賈府的富貴氣象,看到其顯赫家世。
第三回,黛玉進賈府,曹公通過黛玉之眼來寫賈府,這已經非常不簡單。我們知道,黛玉是巡鹽御史林如海的女兒,她出身祖上四世列侯的林家,林如海又是前科探花,這樣的家世,不可謂不富貴了。
黛玉如此出身,看到賈府的那些三等奴仆,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更不用說賈府的主子階層了。黛玉如此之高的出身,都被賈府的奢華所驚嘆,更不要說普通讀者如你我了。
他近日所見的這幾個三等仆婦,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況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恥笑了他去。
這是黛玉尚未正式進入賈府時的心理活動描寫,幾個三等豪奴就讓黛玉刮目相看,不得不小心翼翼,也不由得讓人好奇,賈府到底有多豪奢,幾個奴仆就能讓出身書香門第的千金小姐黛玉不得不小心翼翼起來?曹雪芹通過賈府奴仆,為賈府顯赫榮華埋了一個不小的伏筆。
然而這還不是最關鍵的,在見識了賈府三等豪奴的吃穿用度之后,黛玉緊接著進入了賈府內部,并被帶著去了榮禧堂,這是榮國府正室,是賈政、王夫人之所,也是最能代表賈府奢華的一處所在。這屋內的豪華擺設,曹公再次通過黛玉之眼做了交代。
進入堂屋中,抬頭迎面先看見一個赤金九龍青地大匾,匾上寫著斗大的三個大字,是“榮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書賜榮國公賈源”,又有“萬幾宸翰之寶”。大紫檀雕螭案上,設著三尺來高青綠古銅鼎,懸著待漏隨朝墨龍大畫,一邊是金蜼彝、一邊是玻璃。地下兩溜十六張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對聯,乃烏木聯牌,鑲著鏨銀的字跡……
這段文字曹公沒有直接說出一個有關賈府富貴的字眼,但從御賜的赤金九龍匾額,到大紫檀雕螭案,到墨龍大畫,再到楠木交椅,烏木鏨銀聯牌……這些日常的家居擺設,無處不透著賈府這座國公府的奢華和貴氣。
因為這些材質的家具,都不是尋常人家能有的,即便是巨商富賈,如果身上沒有功名,族中無人為官,祖上沒有封爵,是不能用一些僭越的裝飾的,如赤金、九龍等,只有皇宮、敕建廟宇等才被允許使用。
可以說,曹雪芹安排黛玉看榮禧堂內的裝飾擺設,并非掉書袋,也不是有意炫耀,而是通過環境描寫,側面烘托賈府的富貴氣象和奢華陳設,這些處處都體現著賈府在當時的社會和政治地位之顯赫。
這些日常的擺設,其用料之考究,價值之昂貴,對于不熟其工藝的當代讀者來說,也許只是一個物體名稱罷了,并不能直接感受到賈府的百年富貴氣息,那么接下來黛玉進入賈政、王夫人休息之所所看到的景象,才真正地透露出了賈府的百年富貴。
正房炕上橫設一張炕桌,桌上磊著書籍茶具,靠東壁面西設著半舊的青緞靠背引枕。王夫人卻坐在西邊下首,亦是半舊的青緞靠背坐褥。見黛玉來了,便往東讓。黛玉心中料定這是賈政之位。因見挨炕一溜三張椅子上,也搭著半舊的彈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
這段話里有三個字,曹雪芹先后重復運用了三次,即“半舊的”,賈府如此富貴顯赫的賈府,為什么王夫人這樣出身金陵王家的貴婦人,日常坐臥之處,竟然用的都是半舊之物?這難道不寒酸嗎?
初讀時很不理解,賈府不差錢,既然東西用舊了,換新的就是,為什么還一直用著呢?后來才慢慢品出其中的深意來。
曹雪芹既然這么寫,也一定有其用意所在。甲戌本側批有一段話,很好地解釋了曹公為何用“半舊的”三字:三字有神。此處則一色舊的,可知前正室中亦非家常之用度也??尚≌f中,不論何處,則曰商彝周鼎、繡幕珠簾、孔雀屏、芙蓉褥等樣字眼。
從脂批中可知,曹公用這三個字,大致有這樣幾個用意。一則,賈府并非新貴,而是赫赫揚揚已將百年的貴族,有半舊之物再正常不過,若是全新,反而令人起疑。二則,賈政、王夫人雖都是出身豪門,但他們卻并非豪奢之人,如此安排能體現其節儉持家之風,與后文賈赦大價錢買丫鬟、扇子形成鮮明對比。
為了幫助讀者更好地理解曹公用這三個字的深意,脂硯齋在批語里還講了一個令人捧腹的故事。
甲戌眉批:近聞一俗笑語云:一莊農人進京回家,眾人問曰:“你進京去可見些個世面否?”莊人曰:“連皇帝老爺都見了?!北姾比粏栐唬骸盎实廴绾尉皼r?”莊人曰:“皇帝左手拿一金元寶,右手拿一銀元寶,馬上稍著一口袋人參,行動人參不離口。一時要屙屎了,連擦屁股都用的是鵝黃緞子,所以京中掏茅廁的人都富貴無比?!痹囁挤舶薰賹懜毁F字眼者,悉皆莊農進京之一流也。蓋此時彼實未身經目睹,所言皆在情理之外焉。
這個笑話,也是古代許多小說的常犯的通病,即只要是富貴之人,所用之物一定都是最好的,卻忽略了物質本身的屬性。把人參當飯吃,用緞子擦屁股,都是因為曲解了富貴二字,所產生的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
之所以會這樣,正是因為很多人并未真正親眼目睹真正的豪門貴族的生活,只憑自己想象去臆斷,最終只能貽笑大方。因此,曹雪芹通過黛玉的眼睛寫王夫人內室“半舊的”裝飾,最重要的一點是,透露了他本人曾經的生活。他一定是親身經歷過榮華富貴,曾是富貴場中人,所以才能刻畫出如此真實的場景。
“半舊的”三個字不僅非常傳神地寫出了賈府的百年富貴,更反襯出,賈府是真正的豪門貴族。我們常說,越有錢的人越低調就是這個道理。對黛玉來說,賈府的奢華帶給她的感受,應該一一印證了其母賈敏生前對于娘家的描述。
作者:夕四少,為你講述不一樣的名著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