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近的熱播劇《慶余年》中,男主人公范閑在詩會上被他人用言語所激,于是便隨即寫下一首詩。此詩一出,詩會上的人無不拍手稱絕。而范閑也在當時的文壇上迅速走紅。值得一提的是,在還沒有寫出此詩的時候,范閑就跟眾人夸下海口說:“你們要是能寫出更好的,我這輩子就不寫詩了”!
那么,范閑究竟寫的是哪一首詩呢?答案便是有著“詩圣”之稱的唐代大詩人杜甫的《登高》: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杜甫的這首《登高》,筆者相信很多人都會背,也大致能分析出它的意思。但是,你能說出這首詩究竟有多好嗎?其中包含的感情有多深嗎?如果不知道的話,沒關系,咱們下面來一起探尋一下這首詩背后的深層情感。
《登高》是杜甫晚年之作,當時的他正流落在夔州(今重慶奉節)。此時的杜甫身體不好,患有嚴重的肺病,生活也十分困頓;而此時也正是國運艱難、民生凋敝、兵連禍結的多事之秋。在重陽節那天,他孤身一人登高遠眺,看見長江沿岸的蕭瑟秋景讓他不禁觸目傷懷,悲從中來,殘不成歡,于是便揮毫寫下這篇詩作。
全詩的總體意思不難理解,作者首先描繪的是登高所見的景象:秋風凜冽,江邊的樹林里傳來了猿猴的哀鳴,江心的沙洲上冷清清的,鳥兒還在還巢。風吹落葉,蕭蕭飄墜,萬山千壑,一片凋零。江水滾滾洶涌而來,排山倒海,永無盡頭。
在這讓蕭瑟的氣氛里,詩人杜甫開始檢討自己的一生:年復一年的顛沛流離、輾轉千萬里,徒然羨慕那些還巢的鳥兒。忽然間就感覺人兩鬢斑白,垂垂老矣,而時間就像這無盡的江水一樣無情地流逝著,永不復返。此時的自己已經迎來了人生的秋天,拖著衰弱的病體獨自登高遠眺。一生的磨難終于將白發染白,本想借酒澆愁,無奈病勢太重,人太潦倒,就連用來澆愁的酒也喝不得了。
全詩可以分成兩段,前四句主要描寫的是詩人登高所見之景象,后四句則是作者借景抒情。而在描寫意象的四句當中,前兩句只是從小視野來寫的,后兩句則是從大視野來寫的。這就好像是一架取景的直升機,先掃過眼前的江心沙洲,然后再隨著沙洲上的飛鳥忽然騰空,用上帝的視角來俯瞰人間眾景。當然了,這是現在很多電影導演們都會用到鏡頭語言。而這種鏡頭語言,會讓近景里面的事物一下子變得渺小起來,讓那么剛剛還吸引你的景物一下子就變得微不足道。那些原本讓你覺得厚重、鮮活,使得你喜怒哀樂的東西,一下子就被這種無盡的蒼茫感給沖淡了。
這落葉無邊無際,頓時間充滿了整個空間,這江水也奔流得無窮無盡;這些景物千萬年來都是如此,即便是在以后的千萬年中也還是這樣。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前一句給了我們無窮無盡的空間,而后一句則給了我們無盡的時間。如此一來,前兩句近景里面的猿啼和飛鳥給你帶來的種種感受,都會在這樣一個特殊的場景里面,悄悄發生改變。
這四句,可以說是“句句是景,字字皆是景”。詩人用自己的目見耳聞,心領神會,猶如一架高速攝影機,快門頻響,拍下了一個又一個的特寫鏡頭,將其組成了一幅和諧自然 的畫面。
“流水”是對時間的隱喻,如果你熟悉的孔子的“逝者如斯夫”,那么你就會知道,這個梗其實還是孔子先創出來的。而此時的杜甫就和孔子一樣,站在水邊,只不過孔子看到的水是不可挽回的流去,而杜甫看到的卻是水無法阻擋地奔來罷了。
從高處眺望長江,看著波濤翻滾的江面,你既可以看成是流去,也可以看成是奔來。但無論是去也好,來也好,它們在客觀上其實都是一回事兒,而至于在主觀上會形成怎樣的一種視角,那就得看你當時駐守江邊的心境了。俗話說“境由心生”,你所看到的一切事物都不能只是主觀的,而只能是被你當時的心境所渲染出來的,
而詩人此時看到的是江水滾滾奔來,而這“奔來”的視角不禁給人產生了巨大的壓迫感,讓人屏住呼吸,看著巨浪排山倒海向自己奔涌而來,自己卻無處可逃。而正是這個時候,詩人才能發出平日里不容易發出的感觸,這才有了“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的深切反思。
如果站在古漢語的語法結構角度來看,“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這兩句可以說完全不符合;不過話說回來,詩歌的語言就是要利用起各種倒裝和省略句式,也必須要和常規的語法邏輯不通,這才能夠將人帶到現實生活以外,去到陌生的環境里感受不一樣的心態變化。
這里的“萬里”二字,所對應的是“常作客”,而非“悲秋”。為何呢?我們知道,杜甫一生漂泊輾轉,居無定所。即便是此時深處夔州之地,也不過只是一名羈旅他鄉的“客人”而已,看到水鳥還巢,心中還不由泛起“人不如鳥”的情感,表現得更加憂傷了。而這對于一個年老多病的“旅客”來說,這何嘗又不是一種煎熬呢?
這里的“百年”其實只是約數,同時也代表了客旅他鄉時對時間產生的錯覺感。正因為詩人萬里漂泊,居無定所,嘗遍了各種酸甜苦辣,這幾十年才如同百年一樣漫長。而眼下正直重陽佳節,這本是一個和親友團聚登高飲酒,歡聚一起的日子,自己卻只能獨自一人登臺。原本詩人此次登臺是為了一解心中郁悶之感,然而一個“獨”字,卻見適得其反。
不過似乎此時的杜甫已經習慣了,年少時的他立志功名,自期稷契, 憂國憂民。不過現在看起來這些志向都還沒有實現半分,人就已經漸漸老去,再也沒有機會向著自己的理想多行進一步了。只能用“苦恨”二字,深表遺憾。而本該在節日里和親友們一起喝的酒,一個人竟也無論如何也喝不下去了。
杜甫的《登高》,是一首典型的七言律詩,也叫“七律”。所謂“七言”,就是指每句詩都是固定的七個字,而“律”的意思就是“格律”,簡言之就是詩的格式。律詩的“律”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每句詩的結構都是被安排個固定了的;而是每個字的聲調安排都是固定的。當然,既然是“律詩”,自然就不能違反它的規定,否則就“出律”了。
以上便是對杜甫《登高》全詩做的一個賞析,筆者才疏學淺,只能分析到這一層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