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文這種形式,其實在古典文學作品里是很常見,比如《封神演義》與《西游記》的某些人物和橋段就有重合。文學史上最著名的關聯作品當屬《水滸傳》與《金瓶梅》,金瓶梅里的西門慶的故事直接就是從《水滸傳》里發展出來的。除此以外還有寫梁山后人的《水滸后傳》和反水滸的《蕩寇志》等。近代已降,關于《水滸傳》的同人文更多了。比如,施蟄存當年寫過《李師師》和《石秀》,沙陸墟寫過《水滸二婦人》以及許嘯天的《潘金蓮愛的反動》等等 。但在所有同人文里最有名也最難跨越的人物形象,非西門慶莫屬。下面就從人物形象塑造的角度分析一下西門慶如何沒有出現在近現代文學作品中的原因。
在《水滸傳》里西門慶是“陽谷縣的一個破落財主,后來開了一家生藥鋪。他為人奸詐,貪淫好色,使得些好槍棒?!痹凇督鹌棵贰防锼恰爸袊?6世紀資本主義萌芽時期一個新興商人的典型。他是一個地痞、惡霸、官僚、淫棍,同時又是一個精明的商人。他的商業行為對我們今天的市場經濟和現代企業建設依然有著正面和反面的啟示?!?/p>
眾所周知,《金瓶梅》是把水滸這段故事演化鋪排而成的。那就先說說水滸里的西門慶。西門慶在陽谷縣主業是開生藥鋪。在醫學條件不是很好的小小宋代縣城,能開生藥鋪算很不錯的行業了。這比王婆的茶攤和姚二郎的銀匠鋪子要體面的多。開生藥鋪,首先是有一定的渠道管理能力,能夠在合適的季節和淡旺季收到好的原材料。另外還要有一定的上游采購方的郎中資源。另外開生藥鋪還需有一定的文化含金量,掌柜的起碼能識別什么是好的草藥,什么是拿胡蘿卜當人參來蒙事的。當然還要具備一定的中醫藥知識,也就是說必須得看得懂方子,得識字。從這一點上看,西門慶在陽谷縣也算個文化人了。施耐庵說西門慶是開生藥鋪的的確高明。因為生藥鋪不同于制作膏丸散丹的成藥店。這為后來從店里取砒霜留下了伏筆。
除了主業外,施耐庵筆下的西門慶“從小也是一個奸詐的人,使得些好拳棒;近來暴發跡,專在縣里管些公事,與人放刁把濫,說事過錢,排陷官吏”。
“使得好拳棒”并不犯法,“近來暴發跡”施耐庵沒具體說,盡管《金瓶梅》的研究者認為西門慶是靠了類似《紅與黑》娶寡婦撈嫁妝的手段,但在水滸里并沒出現這樣的說法。至于“專在縣里管些公事,與人放刁把濫,說事過錢,排陷官吏”頂多也就是個權利尋租的中介。從陽谷縣縣官后來對武松告狀的態度看,那些“官吏”也不是什么好鳥。
這樣,從西門慶整個社會地位看,就當時的社會政治文化狀況看,也就算個“縣域級的知名企業家”了。當時,徽宗大觀四年(1110)有二千零八十八萬余戶,四千六百七十三萬余口 。平均下來一個縣大約也就四萬戶,十萬人左右。在這么個地界能黑白紅數道通吃也不算個容易事。所以說,西門慶也算是符合當時時代成功人士的設定。
如果說西門慶和潘金蓮的這段故事是施耐庵有意給武松上梁山留下必要條件的話,那么西門慶的被殺的確過于悲催了些。
從情節橋段上看,西門-潘算情投意合,在王婆的撮合下,潘自愿和西門“偷漢子”,西門一沒強奸她,二沒一上來就殺武大。頂多是在“潘驢鄧小閑”的資源配置下的和奸。西門慶一開始聽到武大在鄆哥的協助下來捉奸,本能反應是要逃。潘一句點醒,才激他踢傷武大。盡管他提供了砒霜,但主謀是王婆,具體實施者是潘。西門慶頂多算從犯。
但西門慶倒霉就倒霉在武大還有個神級弟弟武松身上,才在獅子樓被干掉了。要不也就是個包二奶未遂,打傷二奶親夫的罪名。西門慶又不是官員,作為一個當地中藥行業知名企業家,這點事花點錢也就過去了。但西門這廝家大業大,又跟美女有私,還如此欺負屌絲武大,當然激起民憤。所以,社會輿論自然站在了武松這一邊。西門慶提供砒霜固然不對,但武二郎主動行兇,當街殺人也說不過去。讀者當然會提出當時社會黑暗,法制不完善等等理由,武松去衙門告了半天也沒用,沒辦法只有把自己定義為執法者了。這個預設前提,在今天看來好像更不符合法治思想。
先有事實,才有解釋,還是解釋本身也影響了事實,抑或解釋也是事實的一種?這是個問題。最直接的影響就是西門慶慘烈的死去后,在金瓶梅里繼續發酵,越來越不堪入目,直到后來,并沉入現實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