績溪傳統年俗摭談(下)
黃來生
微信版第373期
舊時績溪縣的過年,從嚴格的意義上來說,農歷臘月初八日至正月十八,前后長達四十天。大約就是現如今的春運時間。期間歷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從農歷十二月初八即臘八日到十二月二十二日,是為準備階段;第二個階段從臘月二十三日到春節的正月初三,是過年的高潮階段;第三個階段從正月初四到元宵節后的正月十八日,為后春節時段,這個時段中的正月半即元宵節和正月十八朝的“賽瓊碗”、“舞回”又是春節尾聲中的高潮。過年的“過”,其實是籌備和享受的意思。前期是準備,后期就是享受與品味,休閑娛樂。績溪人家民諺說:“正月嬉嬉過,二月再來做、”“過年過到二月二”。說明績溪民間傳統過年的時間頗長,要到二月二吃了粿棕以后才算是真的要干活了。如此之長的節期,催生和繁榮了績溪民間的節慶文化。限于篇幅,本文僅以績溪伏嶺(今伏嶺鎮伏嶺下村)、蜀馬(今板橋頭鄉蜀馬村)和寺后(今上莊鎮寺后村)三地為例進行敘述。
三、熱熱鬧鬧過元宵
元宵節,又稱上元節、正月半。此時,民間農桑事少,比較閑空,出門做生意、做手藝和打工的也還沒有動身,因此,元宵節就非常的熱鬧。
伏嶺下人還沉浸在過年的狂歡之中,那些回鄉過年的徽商們這時還沒有出門(即返回做生意的地方),因此,正月十二三一過,一個新的節日高潮又接踵而至了。元宵對于伏嶺人來說,依然是舞回和徽戲演出的主打。由于主持者的爭強好勝,肯花大錢,演出拼臺戲,導致觀眾們隨著臺上的精彩表演而蜂擁至一方臺下,另一方就會受到無情的冷遇而非常難堪。因此,藝人們不得不拼命追求表演藝術的技巧,去贏得觀眾的喝彩,以維持自己的聲譽和飯碗,這也是伏嶺下村徽戲劇目豐富多彩,技藝精湛,能夠持久不敗的因素之一。
早在道光年間,伏嶺下村就開始演啞戲。道光末年(1850年)村人邵運留頂了一個“鬼火班”的“箱底”,稱“運留班”,自當班主,有藝人四十多名。光緒元年(1875年)村人挑選了邵家興等一批少年,請原該班的二花唐邦襯(伏嶺鄉羅坑人,時年61歲)來村傳藝,啞戲由此開口。最初演出的是《小放牛》、《大補缸》等小戲。伏嶺下村是邵姓村,以家糸分上、中、下三門,分別組班學戲。對外行動一致,對內互爭高下。曾各自先后聘請“老彩慶”“長春”“新彩慶”“柯長春”“大舞臺”“新陽春”“二陽春”等徽班來村演出,在演出中,利用供飯拉交情,搞劇本和工尺譜。看戲時強記、默錄、偷學表演程序和技巧,或公開請藝人傳戲。所以伏嶺下“舞回班”雖系民間業余班社,卻擁有豐富的劇目,齊整的行頭和不少技術精湛的藝人。他們的表演藝術,甚至敢和當時的職業班社唱對臺戲,其中有些演員還被正規班社邀請客串。
徽劇
民國九年,“彩慶”和“長春”兩個班,就曾被伏嶺下村請來演拼臺戲四日四夜,演出劇目有《別姬》《追信到十面》《徽昆》《水擒》《斬楊波》《逍遙津》等。雙方陣容是:“彩慶”有名角存根,二花王石、大花歪頭雨、正旦大道士、小旦小道士、三花小寶;“長春”名角有大花豆腐順、生耿金榜、二花三孝、三花大旺。尚在的老人們,對此印象很深,至今還津津樂道。
特別是民國l5年春節期間(1926年正月)應瀛洲鄉南觀村花朝會齋官汪老永的邀請,伏嶺上、中、下三門的舞班共選了62個小演員(最大l5歲,最小7歲),共選了l8個劇目,如:《火燒連營》《八陣圖》《長板坡》《萬花獻瑞》《廣大莊》《南陽關》《白蛇傳》《四郎探母》《黃鶴樓》《轅門斬子》《快活林》《武舉場》等等,演了四天四夜,并和被請來的休寧“新陽春”戲班唱對臺戲。輪番對臺演出《火燒連營》《長板坡》《八陣圖)等十八個京徽劇目。由于伏嶺去的演員都是小孩,扮相好,戲衣是新辦的,小孩演得生動、活潑,很受歡迎,而休寧戲班演員都是大人,扮相不好,沒有人看,因此做了兩場就被伏嶺戲班逼走了。從此伏嶺童子班名聲大振,轟動績、歙兩縣。
績溪年會祭祀中,最隆重的要數正月十八登源大廟汪村、梧村和仁里等地的祭汪華“賽瓊碗”了。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就是這種年復一年的祭祀汪華的“賽瓊碗”,催生和繁衍了績溪徽菜。唐宋以來,由于汪華祭祀的需要,績溪各地村民自發精制供品,相互攀比,蔚成風氣,一家比一家做的精巧像樣,一家比一家大方。所以,擺上供桌的祭品儼然成為一道豪華的菜肴風景線,多的竟至達到288碗之多。使得年祭廟會場面極其恢弘豪華。
賽瓊碗
清人沈復的《浮生六記》對此有精彩的描繪。乾隆戊申(1788),沈復游績溪時目睹登源祭祀汪華的《花朝會》實況,他說“又去城三十里,有花果(朝)會,十二年一舉”“廟前曠處高搭戲臺,畫梁方柱,極其巍煥,近視則紙扎彩畫,抹以油漆者”“鑼聲忽至,四人抬對燭大如斷柱,八人抬一大豬若牯牛,董公養十二年始宰以獻神”“既而開場演戲,人如潮涌而至。”
又據八十八歲(1986年)老人胡君佩(民國時期任華陽鎮鎮長,建國前后任胡氏小學校長)回憶說,他親眼見過光緒末年,仁里、梧村舉行花朝會。“這兩個村子,做花朝會時,賽瓊碗了不得熱鬧,貢獻(即供品)多的數不過來。還并排搭過兩個戲臺,各用幾百匹布,扎成同樣款式的“花臺”。正臺上下三層,彩壁畫屏,ㄞ字花欄,兩側涼亭臺閣,極為堂皇富麗。請來“彩慶”“長春”演拼臺戲。劇目有《萬花開合》《黃鶴樓》《八達嶺》《白蛇傳》《一箭仇》等,雙方演史文恭的互相竟技,表演“面僵尸”要撲跌到八張桌子的高度。雙方各亮行頭,八排八靠,三十二龍套等。雙方演員都擁有百人以上,日夜不停。”其盛況不減沈復當時所見。
蜀馬村此時正是農閑季節,年后的又一個狂歡節日到了。從十五到十七這三天,整個蜀馬村都沉浸在歡樂地海洋中走馬燈會,民俗表演,不一而足。外村和本村的舞獅班子經常鬧對臺舞。先是在祠堂里舞,而后在祠堂坦上舞。舞過以后就在現場表演一些徽戲劇目。還有少數有錢人家把他們請到家里去舞,說是舞獅可以避邪,所以小孩子們都要討一些獅毛掛在身上,用以避邪。正月半掛燈時,要到村后山上的覺乘寺去請老爺菩薩,而且下半村三房老屋還輪流請。燈不是掛在自家門前,而是掛到祠堂老屋里去。有八角燈,有長圓燈,還有繡球燈等,不一而足。一直掛到二月二裹裹粽吃糊湯時才下下來。除了八角燈外,其它燈都比較簡單,上面并不畫畫。這種風俗大約在民國中期以后就逐漸式微了。
走馬燈
正月十八做廟會,在績溪鄉村較為普遍,一般在年前由當齋的家庭許愿者為會首。會前半月,全村開始吃素,嚴禁殺牲,每日由會首隨四個小道士逐家查看,并灑凈水,俗稱“打醮”,以示虔誠。請手藝高超的紙扎師傅在一二個月前進祠堂,精制龍舟一艘,長約2丈許,寬約七八尺,固定在牢固的木架上,船頭有身高八尺,全副武裝,富麗堂皇,威武絕倫的南霽云,稱“大王菩薩”,船尾有雷萬春,稱“小王菩薩”,均手持武器,瞪目遠視;舟中有廳堂,張巡、許遠相對而坐,運籌帷幄。兩側有許多水手,各執一漿。自起會之日起,每日上午由村民撐旗打傘,鑼鼓喧天,炮聲震耳開道,由數十名壯漢扛抬龍舟隨隊在村內游行,每到寬敞空地,壯漢們分成數隊輪流扛舟旋轉,俗稱“摔龍舟”。觀眾有的放鞭炮,有的撒“花鈿”(用方二寸許的粗質紙剪成)并高聲吶喊,以助威勢;有時則由壯漢分扛“大王”“小王”,其他壯漢分成兩組護隨大小王繼續游行,俗稱“跳大王”。下午,龍舟停放在會堂即祠堂內,供游人膜拜。神位前供著各家掛制的各色各樣的“瓊碗”,造型各異,琳瑯滿目,美不勝收,稱“瓊碗宴”。廟會結束后,于深夜中偷偷將龍舟抬往徽水河灘焚毀,寧聲息鼓地返回,以示送神。
以前,每到正月十八朝的時候,寺后及其周邊的村莊,每戶都要掛燈。這種燈并非都是豪華型的,視各家財力而定。祠堂廟宇也要掛。有的燈上也寫一二條謎語,供人猜猜。汪姓和曹姓是寺后的大姓,因此還要搞“神豬比賽”。即每家每戶宰一頭三四百斤的大肥豬,安置在一個特置的木架上,披紅掛彩,頭插金花,口含香圓,抬到祠堂之中,兆豬多肥多,肥多糧多,五谷豐登。比賽拔得頭籌者,祠堂里還發給若干獎勵。然后是舞獅舞龍,各村游燈,并請戲班到八畝丘搭臺唱戲,幾乎通宵達旦,盡興方散。
祭祀汪華
祭祀汪華的太子會則由五都各村輪朋。此會源于祭祀唐越國公汪華及其長子和二、三子。相傳汪華逝世以后,其子九人,長子、二子、三子封太子,四、五、六子封諸侯,七、八、九子封相公。徽州民眾舊時為紀念汪華公保境安民之功德,普遍舉行太子會進行祭祀。每年由值朋村民眾以旗、傘、鑼,兒童扮地戲,抬著太子菩薩,少有數百人,多則上千人,鳴鑼開道,鳴銃助威,五彩繽紛,浩浩蕩蕩滿地巡游五都各村,請有名徽班唱戲數日,看熱鬧的朋友絡繹不絕,熱鬧非凡。
(作者系原績溪縣政協文史委主任,宣城市歷史文化研究會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