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我最擔(dān)心的事情發(fā)生了:我覺得自己的心正在變硬。
剛得知崔雪莉自殺事件的時候,我有點恍惚, “這情形仿佛似曾相識”。
你肯定聽過類似這樣的故事:“有個女人,她很美。因其美貌,自然生些風(fēng)流。因其風(fēng)流,自然多些禍事。經(jīng)得多了,漸漸便有些癲。既是癲,不免出些意外,不經(jīng)意地就死了。大家圍看著,品談著,籠起雙袖咂摸一下余味,便四散開了。”
細想想,更多女人的影子就在眼前展開來:
美麗的房思琪自殺前在瘋?cè)嗽撼韵憬丁?/p>
唱《我要》的張一曼頂著七零八碎的頭發(fā)半癡癲地飲槍。
靚極一時的藍潔瑛、陳寶蓮在全香港的窺視里 “瘋癲表演” 半生而后死去。
因容貌和精神狀態(tài)備受爭議的崔雪莉,短暫的 25 年生命沿著相似的車轍急速駛向末路。
崔雪莉生前照片 // 圖源:梨視頻
“美、性、瘋、死”,仿佛是一個亙古的母題,一個不停被驗證的悲劇模式,一種如鉸鏈般的命運。
很多人惜嘆:紅顏多薄命。歷史上不斷重復(fù)的所謂 “宿命”,又被不斷拿去創(chuàng)作和渲染,最后漸趨合理化為一種奇觀。而 “脆弱而命運多舛的美麗女人”,在 2019 年成了一個尤為火熱的 “景觀”。
到底誰在制造和消費這一敘事?
這些敘事里,“美” 總是最頻繁、最首要被提及。小時候讀完世界名著系列的我一度沮喪地認為:長相平凡的女孩永遠不會被寫進書里。長大后我明白,美從來與她無關(guān)。她是在獅子的視線里可食用的鮮肉,而美的定義、美的追逐、美的占有從來都不在她的手里。
然后是 “性”。一個好看的女人假如不跟男人發(fā)生點什么,就像肉進不了獅子的嘴里。故事可以是為人不齒的戀愛糾紛,比如阮玲玉;可以是狗血八點檔,比如陳寶蓮。倘若都沒有,“看起來騷” 也十分關(guān)鍵。長得美已是一種誘惑,自覺到這一點并加以利用更是罪加三等。她怎么想倒在其次,“讓人往那方面聯(lián)想” 就是不知羞恥,與主動暴露紅腫陰唇的發(fā)情期母猩猩無異 。
被認為是 “性暗示” 的照片之一 // 圖源:搜狐
某知名博主對此發(fā)表言論,類似觀點在網(wǎng)絡(luò)上擁躉眾多。
之后便是 “癲”,這是戲劇性催化與轉(zhuǎn)折,點睛之筆。“她瘋了!” 意味著她脫序了,非人了,更有看頭了。圍繞崔雪莉精神狀態(tài)的猜測一直沒有消退。“她瘋了吧???” 不僅是一句主觀描述,也是一個價值判斷:“不合矩”、“太放蕩”、“情緒化”、“頹廢不積極”。這時的崔雪莉承受著兩極分化的撕扯:有人對她的 “放飛” 痛加辱罵,有人為她的表達而著迷。
終于,美麗的瘋女人 “死” 了。哈姆萊特裝瘋賣傻,也得拉上奧菲莉亞受一番蕩婦羞辱后癡瘋而死。假如她沒有走到 “癲” 這一步,倒是尚可能被救贖 —— 當(dāng)然是被別的男人,比如《復(fù)活》、《苔絲》式的 “紳士救風(fēng)塵”。而已經(jīng)瘋掉的美麗女人總是死得更快一些,那是她最后的觀賞價值。
崔雪莉的死亡成了某種大型集體事件。一夜之間,“看客” 消失了。人人心懷憐惜。她又成了好女孩,頂好的那種。人們站在審判席,對面不知所指。點蠟 RIP,緬懷逝去的美好,陶冶自己的情操,“ta 都死了你們才關(guān)心 ta” 云云,悄沒聲兒占領(lǐng)道德制高點,別具悲憫,與神同席。
不然還能怎樣呢?在這個巨大的透明閣樓里,我們除了駐足觀賞、留言打賞、踩著變幻的浪潮飄蕩于不同的櫥窗之外,又能怎樣呢?聚光燈下的她任由眼球擺布,我們又何嘗不是無足輕重的微渺數(shù)字。
“總算發(fā)生了!” 崔雪莉的消息傳開之時,真有人心里是這樣想的吧。
“真帶勁,又來一個。” 他們對具荷拉的消息也會這樣反應(yīng)吧。
一轉(zhuǎn)頭,又看見了熱依扎,“你也快點去死吧”,他們告訴她。
雪莉之死令我感到,在這個賽博世界里, 真切關(guān)心另一個人類已無可能。這是最沉重、最沉重的一件事。
這種冰冷讓我覺得自己的心也在變得僵硬。
崔雪莉生前錄制綜藝節(jié)目《惡評之夜》截圖
其實我從小就能從長輩那兒聽到不少 “悲慘女性” 的操蛋故事。講完他們咂摸一番就忘了,卻給我幼小的心靈蒙上巨大的陰影。這世上這么多人倫慘劇,怎么慘來慘去總是女的多受罪呢?
多年前,有一期聚焦女囚問題的法治節(jié)目加劇了我樸素的正義憤懣。節(jié)目里說,有相當(dāng)數(shù)量的女囚是因反抗家暴而獲罪。報警無用,走投無路,為了保護家人和小孩,不得不出手解決掉施暴的丈夫。我注意到,有且僅有一個殺死施暴者的女性沒有被判死刑 —— 作出判決的是片中唯一一位女法官。她面對鏡頭平靜敘說為什么不應(yīng)對這位不幸的反抗者處以極刑,在一眾主張判死刑的男性法官堆兒里格外扎眼。看完我感受到一股恨意,硬邦邦的恨意。
現(xiàn)如今我長大了,心境日趨平和,也逐漸明白因社會新聞而極度厭男是一個不可取的極端。但我心內(nèi)依然郁結(jié)著無法宣泄的挫敗感:那些死于結(jié)構(gòu)性暴力的女性,面對的卻是空無一人的被告席。有我這種心理的顯然不止一人,賽博空間里呼喚正義的女孩兒正呈井噴之勢,大家對彼此之間所恨之事心領(lǐng)神會:“他” 毀 “她” 一生,卻錯不致罪。這個 “他” 數(shù)量之巨,每個人心里都有一筆賬。
2019 年 4 月 28 日,漳州一名叫石春梅的 28 歲母親因不堪忍受丈夫一家人對其長期精神施壓而攜子跳河自盡。圖為監(jiān)控拍到的畫面。// 圖源:搜狐
2019 年有一部反映 “喪偶式育兒” 的現(xiàn)象級日劇叫《坡道上的家》。瀏覽評論時,我發(fā)現(xiàn)一個好玩的事情:女性觀眾以一引百地傾訴自己的類似遭遇,一個小小的線頭能引發(fā)海量的呼應(yīng)、共鳴、控訴和譴責(zé);而男性觀眾頂著 “我客觀說幾句” 的鍋蓋呼吁女性理智看劇、合理發(fā)泄、莫要對號入座。類似的局面幾乎會出現(xiàn)在每一個性別話題的下面, 令人疑惑為何兩性之間的共情還不如人類與貓。這也是女性群體情緒愈演愈烈的原因之一:切身之痛的發(fā)聲換來的是對方的不以為然,于是輿論的鐘擺愈發(fā)極端。這是一場拔河比賽,雙方不得不以越發(fā)猛烈的姿勢搶奪賽點,越靠近中立線越不利于博弈。
因此造就的熱浪使得 2019 年是前所未有的群情激憤的一年,“以暴制暴” 是長久以來情緒壓抑的回彈。溫馴的女性忽然渾身長滿敏感的刺,向每一個洋洋自得的厭女癥豎起中指。“這屆女人不好惹”,他們說。她們不過是看多了順從者的下場,轉(zhuǎn)而舉起反抗的十字。“如果尖牙利齒才能不被侵犯,就算激進一點又何妨?”
假如小丑是女的,你猜她會先殺誰?// 圖源:電影《小丑》
于是,貼著女性情緒脈搏打造的爽劇《致命女人》在這年也火了。“oh youth” 的劉玉玲自然討喜,傳統(tǒng)隱忍的家庭主婦反轉(zhuǎn)報復(fù)更圈粉,“跟小三做姐妹” 也十分符合 sisterhood 精神。對于爸媽還在看《娘道》的國內(nèi)觀眾來說,這部劇是荒漠里的末路狂花,撫慰了被《都挺好》強 he 結(jié)局傷害的雌性心靈。讓她發(fā)瘋、讓她報仇、讓她扣動扳機大開殺戒 —— 哪怕只是想想,也過癮。
“致命女人” 之一 Beth Ann Stanton // 圖源:《致命女人》
為什么劇情 bug 還有那么多人給予《致命女人》歡呼?因為時代真的變了:既然性別戰(zhàn)爭是叢林法則,毋寧讓女人當(dāng)最壞最惡最聰明的反派,寧掉腦袋也不沾染一絲原諒色。“且行且珍惜” 被徹底扔進垃圾桶,“吞聲關(guān)門裝團圓” 為人所不齒,公共空間的 “私人屬地” 正在微妙地發(fā)生變化。一句 “她的私事” 擋不了女人們對鄭秀文的怒其不爭,原諒李陽的 Kim 也難以被曾聲援她的人所原諒。
這一切讓我覺得炙熱,偶爾也有些不確定的燥熱。
15 年過去了,金子大姐依然親切 // 圖源:豆瓣電影《親切的金子》
讓我感到炙熱的 “女性的共同經(jīng)驗” 到底是經(jīng)驗還是虛構(gòu)?是姐妹情誼的真實底色還是一廂情愿的自我催眠?“性別戰(zhàn)爭” 這個詞總讓我心虛,把 “性別” 作為站隊的分界也肯定站不住腳:能共情某些女性經(jīng)驗的男人,和無法共情某些女性經(jīng)驗的女人,一樣大有人在。
我門口飯館的女服務(wù)員那天告訴我她 34 歲,有個十歲的女兒。這個女人和 34 歲的芬蘭新首相桑娜·馬林有什么共同經(jīng)驗嗎?如果剛打破女性單次太空飛行時間紀錄的宇航員克里斯蒂娜·科赫有個女兒,那個女孩會和服務(wù)員的女兒有什么共同經(jīng)驗嗎?我跟劉玉玲都是亞裔女的,但我并不覺得與她比跟 Ezra Miller 這個白男更接近。
如果說解放運動依賴于對一種共同壓迫的經(jīng)驗和認識,那么很多女人只能動用自己的想象,或者說是一種想象式的理解。但恰恰就是在這種想象中,我們完成了和彼此的共情和善意,成為了 “我們”。我沒有伊藤詩織受侵犯的經(jīng)驗,沒有她被輿論羞辱的經(jīng)驗,沒有她反擊的經(jīng)驗,卻在看到她貼出 “We won” 的時候,感到自己享有了她勝利的經(jīng)驗。
《黑箱》作者、性侵案當(dāng)事人伊藤詩織勝訴
《82 年的金智英》電影里,精神恍惚的金智英時常無縫切換到她身邊的女性的身份。這是她海綿般的潛意識在徹底釋放:背負著媽媽、外婆一輩的記憶,目睹了友人、姐妹的遭遇,內(nèi)化了每一個陌生女性同類的相似情緒。因此她說的話只有 “她們” 才會明白,那是 “她們” 的集體語境。她走的每一步都有成千上萬的同性走過去。她化身外婆對自己的媽媽說:“當(dāng)時沒能好好抱抱你,也沒能說句感謝,美淑啊,對不起。”
我們過得都不再是媽媽曾經(jīng)的日子,但她們面對過的、遭受過的,我們都懂。
電影《82 年出生的金智英》| 圖源:豆瓣
即使是從未落入 “性別陷阱” 的幸運女孩兒,也會對她人的痛苦保有共情與想象。像我小時候聽故事的反應(yīng)一樣,她們心里都明白,屋檐下多的是法律無法制裁的惡。重男輕女的長輩沒有犯罪,雖然他們給明玉們帶來永生不能彌補的傷害。金智英們的家人幾乎沒什么說得出的過錯,雖然他們合力給她砌了一堵沒有出口的墻。毆打宇芽的沱沱們在極有限的禁閉期后還能自如地生活,雖然他們剝奪了不止一個女人自如生活的勇氣。施行精神控制術(shù)的牟林翰們殺人無形而毫發(fā)無傷,雖然他們極有可能會尋找下一個獵物……
一邊是冷漠的寒冰,一邊是激憤的烈火,女孩們的心就這樣不可避免地、很快變得堅硬了起來。我不想心里放著那么多堅硬的恨,我想對這個世界抱有更多慷慨和愛,即使它不值得。那些清醒地看到一切卻能保持柔軟的心的人是多么厲害啊,可 2019 年里,我看到的這些女人的故事,讓我擔(dān)心自己可能做不到了。
只但愿不再柔軟的心,能讓我們承受更多共情。
// 編輯:Alexwood,趙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