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是十二釵副冊中第一個出場的人物,而黛玉是十二釵正冊中第一個出場的人物。兩人的身世、經(jīng)歷、相貌,乃至情性上,都有極其相似的地方。
先看這甄英蓮的來歷細述,乃在全書第一回故事發(fā)始之端:
當(dāng)日地陷東南,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有城曰閶門者,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fēng)流之地。這閶門外有個十里街,街內(nèi)有個仁清巷,巷內(nèi)有個古廟,因地方窄狹,人皆呼作葫蘆廟。廟旁住著一家鄉(xiāng)宦,姓甄,名費,字士隱。嫡妻封氏,情性賢淑,深明禮義。家中雖不甚富貴,然本地便也推他為望族了。因這甄士隱稟性恬淡,不以功名為念,每日只以觀花修竹,酌酒吟詩為樂,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無兒,只有一女,乳名英蓮,年方三歲。
再看全書第二回中黛玉的來歷介紹:
原來這林如海之祖,曾襲過列侯,今到如海,業(yè)經(jīng)五世。起初時,只封襲三世,因當(dāng)今隆恩盛德,遠邁前代,額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襲了一代;至如海,便從科第出身。雖系鐘鼎之家,卻亦是書香之族。只可惜這林家支庶不盛,子孫有限,雖有幾門,卻與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沒甚親支嫡派的。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個三歲之子,偏又于去歲死了。雖有幾房姬妾,奈他命中無子,亦無可如何之事。今只有嫡妻賈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歲。夫妻無子,故愛如珍寶,且又見他聰明清秀,便也欲使他讀書識得幾個字,不過假充養(yǎng)子之意,聊解膝下荒涼之嘆。
這甄士隱與林如海二人,雖地位懸殊,然而一個"稟性恬淡",是"神仙一流人品";一個"雖系鐘鼎之家,卻亦是書香之族";又都是膝下無子,只得一女,愛如珍寶。
最巧的是,兩個女孩兒同樣是在三歲那年有一段奇遇,被個癩頭和尚要化去出家,人家父母不答應(yīng),那僧道就胡言妄語,替人家的一生做了定評。
只是香菱的故事是實寫,而黛玉的經(jīng)歷是暗出;在僧道的口中,香菱得到了一首詩,不但預(yù)言了她將來的厄運,連她將會改名叫"香菱",要嫁給姓"雪"的人都說出來了;黛玉則得到了一個警告——
黛玉道:"我自來是如此,從會吃飲食時便吃藥,到今日未斷,請了多少名醫(yī)修方配藥,皆不見效。那一年我三歲時,聽得說來了一個癩頭和尚,說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從。他又說:'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時,除非從此以后總不許見哭聲,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親友之人,一概不見,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瘋瘋癲癲,說了這些不經(jīng)之談,也沒人理他。如今還是吃人參養(yǎng)榮丸。"
香菱和黛玉兩人先后被癩僧點化過已經(jīng)夠奇幻的了,更奇的是,黛玉的前身、絳珠仙草的故事,也是從香菱之父甄士隱的夢中透露出來,更是奇之又奇,幻而復(fù)幻。
而除了這些仙履奇緣之外,香菱和黛玉在幼時共同遇到的,還有一個世俗之人:賈雨村。
英蓮被抱在父親甄士隱懷中遇見賈雨村時,只有三歲;而黛玉拜賈雨村為師時,也只有五歲。
甄、林兩家,同樣對賈雨村有大恩:
那雨村原是系在葫蘆廟借宿的一個貧寒秀才,得到甄士隱接濟,方才有銀子進京赴考,求取功名的。然他做了官后,回過頭來干的第一件事卻不是報答甄家,而是謀了自己久已覬覦的甄家丫頭嬌杏為妾;并且在聽說了英蓮失蹤的消息后,給了甄夫人封氏一個空頭承諾:"不妨,我自使番役務(wù)必探訪回來。"然而后來他與英蓮狹路相逢,非但沒有踐諾前言,將英蓮送還甄家使其母女團聚,還亂判葫蘆案,將英蓮?fù)平o了呆霸王薛蟠,直接造成了香菱一生的悲劇。
那么,這賈雨村承了林如海的大恩,憑借他一封舉薦信,隨從黛玉進京,結(jié)識賈政、王子騰等人,得以復(fù)官飛騰之后,又會怎么"報答"賈、林兩家呢?會不會又是另一次變本加厲的恩將仇報、翻臉無情?
在他從門子口中聽說了馮淵與香菱的故事后,曾假惺惺地給過兩句評語:"這正是夢幻情緣,恰遇著一對薄命兒女。"
這句話,是說香菱與馮淵,但也切切實實,可以放在黛玉和寶玉的頭上。那么,當(dāng)賈家落勢之時,賈雨村又會怎樣對待這一對薄命兒女呢?
周瑞家的形容香菱相貌時,曾用了一句話:"有些象咱們東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兒。"而蓉大奶奶秦可卿,正是兼有寶釵、黛玉之美者,也就是有一半兒的黛玉特色。故而推算下來,香菱的形象也是有三分像黛玉的。
香菱與黛玉的第一次交談在第二十四回開篇,那黛玉聽了《牡丹亭》的幾句唱詞,心有所感,坐在石上——
話說林黛玉正自情思縈逗,纏綿固結(jié)之時,忽有人從背后擊了一掌,說道:"你作什么一個人在這里?"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頭看時,不是別人,卻是香菱。林黛玉道:"你這個傻丫頭,唬我這么一跳好的。你這會子打那里來?"香菱嘻嘻的笑道:"我來尋我們的姑娘的,找他總找不著。你們紫鵑也找你呢,說璉二奶奶送了什么茶葉來給你的。走罷,回家去坐著。"一面說著,一面拉著黛玉的手回瀟湘館來了。果然鳳姐兒送了兩小瓶上用新茶來。林黛玉和香菱坐了。況他們有甚正事談講,不過說些這一個繡的好,那一個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兩句書,香菱便走了。不在話下。
這里看得出黛玉和香菱的感情甚好,故而香菱才會熟不拘禮地"拉著黛玉的手回瀟湘館來了",且還做了好半天的客,"下一回棋,看兩句書",相處極其融洽。
也正因此,后來才會有了香菱拜黛玉為師的極致描寫。事見第四十八回《濫情人情誤思游藝·慕雅女雅集苦吟詩》,香菱因隨寶釵進園居住,一一拜候園中諸人,來到瀟湘館時——
此時黛玉已好了大半,見香菱也進園來住,自是歡喜。香菱因笑道:"我這一進來了,也得了空兒,好歹教給我作詩,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作詩,你就拜我作師。我雖不通,大略也還教得起你。"香菱笑道:"果然這樣,我就拜你作師。你可不許膩煩的。"
算下來,這里又有一個不知是可訝還是可嘆的公式:那賈雨村是黛玉的啟蒙業(yè)師,而黛玉又收了香菱為徒。如此,香菱豈非又一次與賈雨村扯上了干系?
而且,賈雨村在第一回中,曾經(jīng)做過一首詠月五律:
未卜三生愿,頻添一段愁。
悶來時斂額,行去幾回頭。
自顧風(fēng)前影,誰堪月下儔?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樓。
后來見了香菱之父甄士隱,又曾口占一絕:
時逢三五便團圓,滿把晴光護玉欄。
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
而香菱拜黛玉為師后,得的第一個題目竟也是吟月,并且一連做了三首,最后一首甚至還是夢中所得:
精華欲掩料應(yīng)難,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雞唱五更殘。
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
博得嫦娥應(yīng)借問,緣何不使永團圓!
且不說香菱的這首詩中多有讖語,暗示了自己的悲劇命運,單是最后一句"緣何不使永團圓"正與雨村七絕的第一句"時逢三五便團圓"相對,便足已令人感嘆的了。
真不知曹公的這種安排,深藏著怎樣的用意!
(文 西嶺雪 大連 藍墅轉(zhuǎn)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