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馮玄一

1906年8月8日（農歷6月19日），深夜時分，北京城寂靜無聲。突然，一間寓所的房門被粗暴地踢開，幾個大漢沖入房間里，將一個正在床上的男子逮住。然后迅速將其捆綁，帶到屋外的車上，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短暫的聲響并沒有打擾周圍人的睡眠，人們依舊享受安寧的夜色。

熟睡的人們不知道，北京的警察剛剛破獲了一起要案。

沖進寓所的人是北京警察，被逮捕的人叫梁鐵君。次日，一個叫范履祥的人也被逮捕。這兩個人先是被關押在北京提督衙門接受審理。三日后，由于案情重大，被押往天津，由袁世凱親自審理。9月1日上午10時許，梁鐵君和范履祥被袁世凱下令處死，對外則宣稱"死于急癥"。

梁鐵君被捕后，時任刑部郎中的唐烜在其日記里寫道："該犯（梁鐵君）供認系由康南海主使，來京謀刺。"

梁鐵君和康有為是何關系？他要刺殺的人是誰？袁世凱為何急匆匆將二人處死？

背后種種疑團，撲朔迷離。

01、梁鐵君是誰？

梁鐵君生于1857，是廣東佛山人。他少年時喜歡游俠故事，曾練習過武功，好擊劍。成年之后，長期在廣西梧州經營鹽業生意，家里頗為殷實。青年時期，梁鐵君和康有為都是著名大儒朱九江（廣東南海人，名次琦，號子襄，世稱九江先生）的弟子，算來是師兄弟，梁鐵君長康有為一歲。梁鐵君和康有為本來性情迥異，康有為熱衷于政治，梁鐵君熱衷于武術和游俠，而且善于做生意。但是，成年之后，康有為的學說讓梁鐵君大為佩服，遂立志追隨康有為。用今天的眼光看，梁鐵君支持康有為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他把家里的錢都拿出來資助康有為，幾乎到了傾家蕩產的地步。康有為在晚清時期的重要活動，如公車上書、設立學會、戊戌政變等，資金來源大部分都是梁鐵君的資助。

戊戌變法失敗后，康有為逃亡海外，梁鐵君則拋家棄子，心甘情愿追隨康有為一同逃亡。因為他會武術，于是兼任康有為的保鏢。

1900年爆發了庚子事變，八國聯軍占領北京。消息傳到海外，康有為大喜，認為他領導的保皇黨有機可乘。于是他大肆募捐，準備起事。同年，康有為派梁鐵君從新加坡返回北京，一則打探消息，二則尋找康廣仁遺骸。康廣仁是康有為的弟弟，在戊戌變法中被殺，是戊戌六君子之一，被殺之后遺骸一直下落不明。

梁鐵君抵達北京后，找到了康家的老仆人，在他的幫助下，才尋得康廣仁的遺骸。梁鐵君將其帶回廣東南海縣。

梁鐵君深得康有為信任，但是此時的梁鐵君早已經家財散盡，成為一個流亡的"政治犯"，除了康有為的信任，似乎也沒有什么了。

02、謀殺慈禧太后

保皇黨的各項行動都沒有收到很好地效果，于是，康有為決定刺殺慈禧太后，殺手人選便是梁鐵君。要刺殺，得有經費。執行任務的梁鐵君對康有為說，暗殺之事不可能一蹴而就，落腳北京后，他需要做探查地形、收買心腹、打探時機等準備工作，之后才能付之行動，最少也得半年時間，這半年內所需費用至少也得有一萬銀元。但就這一萬銀元，康有為、梁啟超等人一時間籌措不出。梁啟超致電保皇會香港機關，請他們籌款，但遲遲沒有得到回音。無奈之下，梁啟超只好將《新民叢報》社所有余款取出，用作刺殺經費。得到經費的梁鐵君與梁啟超及助手經過了一番密謀，然后梁鐵君帶著陳默庵、梁子剛、羅璞士等人前往北京，此時已是1904年。臨行是，梁啟超曾說："以如此之布置，如此之人才，實有可以成功之道，不成則真天亡中國而已。"

梁鐵君等人為了掩人耳目，化名為吳道明，在京開辦起了實業：梁鐵君在燈市口開了"吉昌"照相館和"光明"東洋車公司，梁子剛則辦了子剛花園。他們利用這些店鋪，頻繁與警廳、報界以及大內太監密切往來，開展公關，刺探情報，積極準備刺殺行動。

先來看看他們的進展情況：

第一、制造炸彈。為了能使用威力更大的炸彈一舉炸死慈禧，梁鐵君安排羅璞士到日本尋訪威力強大的炸彈，但是羅璞士從日本回國后，在繞道廣東時于1905年7月因消息泄漏在廣東被捕犧牲。

第二、結交太監，刺探慈禧和光緒的健康及行蹤。梁鐵君利用"吉昌"的照相館結交了很多前來拍照的太監。通過收買、刺探等方式，他們掌握了慈禧及光緒的起居、健康等情況。在1906年中旬，梁鐵君給康有為的一封信中就詳細報告了光緒的健康情況，他寫到："皇上脈息，左寸關沉弦，右寸關沉滑，肝陰未實……" 說慈禧"亦于五月十八、九等日有病，服木香、砂仁等藥，近已全愈"。

第三、勘探地形。梁鐵君在照相館結交了一個宮內管皇帝衣服的太監，兩人關系十分親密，太監帶著他到頤和園拍照，他在頤和園里繞了一圈，拍了很多照片，幾乎把頤和園的地形都摸清楚了。

從這三點可見，梁鐵君等人在北京的活動滲透力超強，要是繼續按照這種形勢發展下去，刺殺慈禧很可能會成功。

但是，百密一疏。由于和太監等過從甚密，梁鐵君等人的行蹤引起了北京提督衙門偵緝隊的注意，經過一段時間的跟蹤觀察，他們掌握了梁鐵君等人的秘密。梁鐵君被捕后，警察在他的住處和照相館內搜到了大量證據。當密謀刺殺的罪名坐實后，梁鐵君被秘密壓往天津，由袁世凱親自審理。于是，有了文章開篇的一幕。

03、袁世凱為何要急匆匆殺人滅口？

經過審理，梁鐵君供出了謀劃刺殺慈禧的事實，并指出幕后主使是康有為。袁世凱和維新派有秘密交往，梁鐵君作為康有為心腹，其中關系自然了如指掌。袁世凱害怕梁鐵君抖出他和維新人士的私交，影響政治前途，于是很快就下令將其處死。

此時，清廷正在實行預備立憲改革，殺梁鐵君和范履祥的當天，清廷正式發布了預備立憲詔書。慈禧太后不想將此事伸張出去，影響正在施行的改革，所以同意將二人迅速處死。

據章士釗《吳道明案始末》（吳道明是梁鐵君在北京的化名）一文記載，梁鐵君死時相當悲慘。當時，袁世凱下令"著將吳、范處死"，且規定時間為一個小時。執行官姓陸，此人對梁鐵君的人品頗為佩服，便以實情相告。梁鐵君聽后，默然不語，良久，乃"索要毒藥"。執行官于是派人到附近的"生春堂"藥鋪，"購得紅礬三錢，歸而研末沖開，梁鐵君一飲而盡，不料腹中不受，當即吐出。" 執行官又多加五錢，梁鐵君再次飲下。隨即疼痛難忍，就地亂滾，"不多時七竅流血而死"。執法官派人"以薄棺一口殮埋之于馬廠南圍門外亂土中"，對外則宣稱犯急癥而死。

04、康有為的反應

梁鐵君是被秘密處死，并沒有過多的聲張，為了推行預備立憲，清廷對康有為也沒有過多的打壓。

康有為得知梁鐵君被害，態度卻值得玩味。梁鐵君是康有為的生死之交，為了支持康有為的政治事業傾家蕩產。但是，當得知梁鐵君被害，他在日記里說"痛斷欲絕"，但接著就說"于吾黨前途無甚窒礙"，"不以此牽及全域，尚不幸中之幸也"。如果說他的這種態度是為了顧全大局，那他對梁鐵君之子的態度就讓人心寒了。梁鐵君死后一年，梁鐵君之子赴英國，想和康有為討論梁鐵君的善后工作，康有為竟然沒見。擔心見面會引起清廷的"注意"。對此，章士釗感慨說："死生之交，不及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