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前身后事茫茫,
欲話因緣恐斷腸。
吳越江山尋已遍,
欲回煙掉上瞿塘。
---(唐)圓澤
今天,又一個朋友在灞橋區的灞陵墓園安家。我叫他毛哥。
毛哥比我大不了幾歲,走的讓人愕然,我和他共事過半年。曾經那么親近,現在卻如此遙遠。心里不免有些悲涼。
死亡只是一個休止符,一個觸發器,鏡頭下真正的主角永遠都是人,那個已經死去的人。
具體地說起來,就是這個人生前的樣子,什么長相,什么性格,什么脾氣,什么嗜好,什么毛病。你需要極力向讀者證明,在這個世間曾經有那么一個血肉之軀真實存在過,帶著Ta的欲望與尊嚴,帶著Ta的毛病與缺陷,活生生地生活過。
因此,你通過文字賦予這個人以真實的質地,于是讀者會明白這個人在你生命中的分量。這時候,你再提及死亡,講述死亡把這個人帶走,讓讀者長久地凝視著你生命中由此造成的那塊空白上,世界由此造成的那塊空白上,那么讀者會感受到和你一樣的感受。
寫這篇悼念文并不想讓大家表示同情、安慰,說一些善意的謊言。就像垂老的大象砸毀象牙,獨自走向象冢;像暮年的鯨魚屏住呼吸,緩緩沉入大洋。帶著全部的尊嚴,在靜默中漸漸融入黑暗。
但是,他就這么孤零零地走掉,從這個世上無聲無息地消失,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想一想還是會讓人覺得難以接受。所以,要找陌生人告訴他們,自己朋友離去的消息。
只要世界上還有一個人知道和記得這件事情,那么,朋友就有了來過這個世界的證據。只要還有一雙眼睛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無論前路多么黑暗,踏下的每一步也會安心許多,不會覺得這一路太過孤獨。
這是一種自我開解的方式。它告訴你我千年不過一瞬,有無數生命來自塵土又復歸塵土,死亡是我們共同的命運終點,沒有誰會更為特別一些。
這樣會寬慰我們,壽數的長短并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因為即便活到100歲,年歲的漫長不過是勞苦愁煩的自我矜夸,一切終究轉眼成空。與其想著隨時可能到來的死亡,不如考慮怎樣度過在這之前的時日,這才是唯一有意義的問題。
死生事大,在穿越陰陽兩界之際,人難免會覺得恐懼孤獨,總想要找到某種依托。
一想到有一個永恒的存在,而且能夠始終和自己同在,那么自己渺小而短暫的生命就有了依托。自己和千千萬萬人一樣,擁有共同的內在,并且終將被那個永恒的存在接納和庇佑,上升成為永恒的一部分,從而使得死亡從分離變成一種回歸,這就是宗教能夠撫慰人心的原因。
沒有什么能改變死亡的事實,能夠改變的只是我們對死亡的看法。
當死亡變成了一件具體的事情,人就從對死亡的不可知里解脫出來,而你在這個過程里有許多事情可以去做,于是死亡就變得不那么特別。它和人生里所有的事情沒有多大差別。
我們每一個人都經歷過生離死別,自己遲早都要面對死后的幽冥世界。關于什么是死亡,關于陰陽兩界之間的關系,我們也都有過自己的思考。
電影《尋夢環游記》提出了一個觀點:
死亡并非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掉,被活人遺忘才是。一個人就算是死去了,和草木同朽,進入了不可體察的幽冥世界,也并不意味著他從此就消失不見,變成了虛無。
只要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親友掛記著他,記得在陰陽兩界接通的日子里祭祀他,那么他就不是真的消失。只要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哪怕一個人記得他的故事,記得他的樣子,哪怕他已經死去多年,憑借這一重聯系,他也能夠在世界的另外一端繼續存在下去。
對于我們這些活著的人而言,我們竭力同衰老對抗,竭力保存清明的記憶,不僅僅是為了我們自己,而是這種努力能夠維系我們所愛的人在另外一個世界得以繼續存在。
同時,我們也能因此確信后來人會用相同的方式銘記我們。
當有一天,我們不得不穿越生與死的大門,抵達世界的另外一端,也會因此而產生信心,知道自己并非是從此消散成煙,依然和身后的人保持著聯系。于是,死亡變得不再是那么的可怖可畏。
《尋夢環游記》用一種溫暖的解釋為我們驅散了生命中的寒意,正如它在這個嚴酷的冬天驅散無處不在的寒氣一樣。
毛哥,另一個世界再見。
安心睡吧,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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