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月勇奪金球獎最佳音樂/喜劇類劇集獎，最佳男主角的《柯明斯基理論》（The Kominsky Method）終于推出了第二季。這是冷門、高冷、又冷幽默的好劇，三個冷字，卻透露出其獨特的風格：在好萊塢和各大流媒體爭相在科幻、反恐、暴力情色、犯罪的大道上越行越遠，在政治正確、女權主義和民粹盛行的熱門話題包圍下，《柯明斯基理論》依然是以兩個垂老的老頑童的幽默和執著來擁抱這個糟糕的世界，彌足珍貴。

《柯明斯基理論》第二季海報

第二季開始，演出經紀公司老板之一的諾曼(艾倫·阿金飾演)還繼續沉浸在喪妻的悲痛中，而柯明斯基(邁克爾·道格拉斯飾演)還在為教授表演事業而奮斗。這老哥倆貌似難以相處，又挑剔，又敏感脆弱，但實際都樂觀和助人，都不得不面對衰老這個永恒的命題和現實。

第一集諾曼和柯明斯基一同參加了一個好友的葬禮，柯明斯基感嘆，這好像是自己這個月以來第四起葬禮，好基友諾曼馬上接詞，“在我們這個年紀，這就是社交”；隨后補充，“每次有朋友過世，我都覺得自己贏了比賽，哈哈，我活得比你長。”辛辣諷刺，一語道破。然而無論是這一對老活寶還是劇中其他人，他們都還在努力尋找各種機會，去發現，去探索，去釋放自己，去關愛他人。

諾曼(艾倫·阿金飾演)

柯明斯基(邁克爾·道格拉斯飾演)

這對昔日的“好萊塢教父”—— 一個曾是好萊塢的紅人，一個是也曾是金牌經紀人——在這一季是以“一升一降、相得益彰”的方式來開出新花。諾曼還是一貫的尖酸刻薄，但是他遇見了初戀，而且45歲還依然嗑藥的女兒菲比終于戒毒成功，在一家酸奶店打工，陽光似乎重新照進了這個禿頭的老經紀人身上，希望慢慢滋長。但柯明斯基卻遇到了一連串的麻煩，先是接受不了女兒明迪找一個還扎著馬尾的老男人，還被明迪“逼宮”，要請更時尚入行的好萊塢演員來課堂客串講座，但最關鍵是他被診斷出早期肺癌，雖然他戒煙已經幾十年。為了自尊和不打擾身邊人，他隱瞞了所有人，只告訴了諾曼。明顯，第二季的花有鮮，也有敗。但有一點，這兩個老男人高度一致：無論如何坎坷，最佳損友的友誼常在，面對生活積極樂觀調侃和嘲諷不變，一直從容和坦然。

老樹新花不僅僅是劇情上的新發展，沖突里的新糾結，也還是主題和涉及的寬廣度。之前有評論說，“和兩位男主角相比，《柯明斯基理論》中的女性角色沒能經歷什么成長。像很多影視劇中的女性角色一樣，她們一出場就是完美，劇中的任務是讓男性角色成長”；這一季中四個重要的女性——諾曼的女兒菲比、柯明斯基的女兒明迪、其黃昏戀的對象麗莎、以及諾曼的新情人瑪德蓮都有成長和成熟，都從不完美中逐漸找到人生方向。關鍵是她們都沒有依賴男人，有自己的工作和理想，不做感情的奴隸。

《柯明斯基理論》劇照

此外，相比第一季的政治免疫，這一季添了很多對世事的譏諷。比如當柯明斯基確定了女兒沒和演員摻和在一起談戀愛的時候(這其實也是一種自我反諷)，如釋重負地說，“感謝上帝！我寧愿你和共和黨人在一起，也不要和演員談戀愛”。這一句，中產左派的傾向和立場再明顯不過了。

《柯明斯基理論》劇照

《柯明斯基理論》之所以好看，之所以不時能讓人捧腹，就是其葷素不忌的包袱笑料，加上笑中帶淚的溫情風格。聽似詰屈聱牙的片名“柯明斯基理論”，其實就是主角柯明斯基所教授的表演理論，以及他和老友間的生活哲學。無論是第一季還是現在的第二季，臺詞是真精煉、真透徹，處處又智慧，沒有強制的雞精味。老年人在大銀幕和小熒屏上終于不再失語，而是嬉笑怒罵、風趣無比。

遲暮喜劇《柯明斯基理論》之所以冷門，是在于它利用戲劇的形式來反觀生活。這不僅是劇情上的，更是哲理層面的。戲如人生，人生入戲；幾乎每一集都有柯明斯基這老頭給學生講戲，排練經典戲，科波拉的《現代啟示錄》中關于“恐怖和謀殺”的獨白，《八月：奧色治郡》里面中有關創傷和噩夢的心理，或者揭露神父戀童丑聞的《虐童疑云》中修女和神父的激烈對峙。喜歡文藝、影戲的人會愛得發狂，而只鐘意泡沫情節和追逐打斗的觀眾可能無聊到死。但這就是這部劇的魅力所在。

片末，柯明斯基鄭重告訴他的學生，“正劇和喜劇的區別是什么？——人們有很多情緒，會苦、會愛、會笑、會發怒、會流淚。哪個更重要？事實上它們同等重要。我們(演員)不是去演喜劇，不是去演正劇。我們表演的是真相。你表演出那個瞬間的現實”。《柯明斯基理論》給我們的就是真相，可怕無奈又無比欣喜的真相。柯明斯基還借用美國自殺身亡的著名演員羅賓·威廉姆斯的話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不是孤獨終老，而是要和使自己孤獨的人一起終老”。幸虧我們還有諾曼和柯明斯基，世界很可怕，我們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