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里,寶玉最終娶了寶釵,因此有人認為賈母對林黛玉的疼愛,也許沒有那么多,甚至并非真心疼愛,真的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從賈母自身來說,她對外孫女的愛是無可置疑的,從林黛玉進賈府的第一天起,賈母就把她放到與賈寶玉同等重要的位置上,居所就在自己房中不說,一應吃穿用度皆是親身監督,不容得受一點委屈,“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親孫女倒且靠后”。
書中幾處細膩入微的描寫更有說服力。五十四回元宵夜宴才罷,賈母命放煙火,此時王夫人摟了寶玉,薛姨媽要摟湘云,賈母早將黛玉摟入懷中;七十五回因說道兩府光景大不如前,一飲一啄都是“可著頭做帽子”,賈母便命將自己桌上的“一碗筍和一盤風腌果子貍給顰兒、寶玉兩個吃去”,仍是寶黛并提,且是照顧入微,所賜飯食應和各人脾胃。
清虛觀打醮后,寶玉黛玉又因求全之毀吵鬧,賈母的反應是流著淚嘆“不是冤家不聚頭”,非兩個皆是心頭極愛,為這些兒女口角何以動情如此呢?
因為賈母真心寵愛林黛玉,寶黛的木石之姻得到了半公開地承認。賈璉的小廝興兒向尤氏姐妹演說榮國府就說到,寶玉是林姑娘定了的。外面伺候的小廝尚且如此說,足見賈母對黛玉疼顧之深溢于言表,以至想“二玉成一家”了。
從林黛玉來說,她初進榮國府,六七歲的小女孩如履薄冰“不肯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唯恐被人恥笑了他去”,心計乖覺令人鼻酸。可是再看她入府生活了些日子之后,她雖還是敏感多疑,但直率天真的天性釋放了出來。
她公然就對太太的陪房周瑞家的說:“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來給我”,反擊寶玉的奶媽李嬤嬤:“必定姨媽這里是外人,不該在這里也未可知”,從小就有機謀的黛玉何嘗不會說幾句客套話、漂亮話?她這一張叫人“恨也不是、喜歡又不是”的巧嘴,是叫賈母慣出來的。
試看賈母第三寵愛的鳳奶奶那般“放誕無禮”的派頭,就知道黛玉的小性兒也不是沒有由頭的。
質疑賈母對黛玉的寵愛的人大多是因金玉和木石的姻緣拉鋸,進而以薛寶釵之寵襯出黛玉之孤。這種想法一方面是續書的影響,一方面也是曹雪芹創作技巧的“狡猾”。脂硯齋就名言:“此書中多狡猾之筆,看官勿被瞞過”。
曹雪芹用筆神妙,明里寫的是一件事,其實是在暗寫另一事或人,所謂“不寫之寫”也。第二十二回寫鳳姐和賈璉家常閑話,鳳姐因賈母要為寶釵作及笄生日,問賈璉之意。脂硯齋在后評云:“最奇者黛玉乃賈母溺愛之人也,不聞為做生辰,卻云特意與寶釵,實非人想得著之文也。”
蓋寶釵是客中,薛家與賈家交好,又礙著王夫人的臉面,因此賈母有一分顧惜寶釵必得廣而告之,與私心溺愛黛玉另是一副心腸。黛玉有“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之句,寫出寄人籬下的孤凄委屈,豈知這一境遇已是外祖母將疼愛與隱忍平衡到最好的狀況。
薛姨媽尚有言:“你這里人多口雜,不說你無依無靠,為人做人可配人疼,只說我們看老太太疼你了,我們也洑上水去了。”可知有權勢人明路的疼愛是蜜糖里砒霜,事事精心時時在意又不多露出來才是真心寵愛。賈母和作者良苦用心至此,令人一嘆。
作者:辛奇,本文經作者授權發布。


